搬进新家的第三个周末,我在储物间最里面的纸箱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封口,里面掉出来一沓照片。最上面那张是去年国庆节拍的,陈默、老周、大刘和赵峰四个人挤在我家那张折叠圆桌前,桌上摆着电磁炉和几盘切好的羊肉,陈默举着杯子,脸喝得通红,老周正往锅里下虾滑,大刘和赵峰在抢最后一片毛肚。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戳显示是十月三号。
我拿着照片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今年国庆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这四个人一个电话都没打过。
陈默是我老公,今年四十二,在一家做建材的公司干了十几年销售。老周、大刘和赵峰是他的大学室友,毕业以后都留在了这个城市。从参加工作那会儿起,四个人就形成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每个月聚一次,谁组局谁掏钱,轮着来。一开始是去外面吃,后来各自成了家,就轮流在家里办。老周媳妇做饭好吃,大刘家房子大,赵峰单身那几年总爱往陈默这边跑,说我家有烟火气。
我翻着那沓照片,从去年国庆往前看,还有春节在老周家包饺子的,五一在大刘家阳台烧烤的,更早还有带孩子去郊区农家乐的。照片里的四个人从年轻小伙慢慢变成发福的中年男人,头发少了,肚子大了,笑还是那个笑法。最底下几张是前年的,陈默和老周站在楼道里抽烟,大刘蹲在地上逗赵峰家的狗,赵峰拿着手机在拍他们。
我把照片塞回信封,放回纸箱,没跟陈默提这事。
那天晚上吃饭,我装作随口问了一句:“你们几个最近没聚啊?”
陈默筷子顿了一下,低头扒了口饭:“都忙。”
“老周不是上个月刚换了工作吗,稳定下来没有?”
“不知道。”他说完这两个字,像是觉得太生硬,又补了一句,“没怎么联系。”
我没再问。但我心里觉得不对劲。陈默不是那种不爱社交的人,他手机里置顶的群就有四五个,其中一个是他们四个的“铁四角”,以前消息响个不停,现在那个群被压到了聊天列表很下面。
又过了几天,我去超市买菜,在生鲜区碰到了老周的媳妇刘敏。她推着购物车,车里坐着她家老二,手里拿着半根香蕉在啃。我们俩站在冷柜前面聊了几句,从孩子上学聊到最近菜价,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你们家老周最近跟陈默他们聚了吗?”
刘敏挑酸奶的手停住了,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有点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最后只说:“老周最近加班多,回来就喊累,哪也不想去。”
“陈默也是,到家就往沙发上一躺。”
刘敏笑了一下,推着车走了。走出几步她又回头,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对了,大刘家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老周上个月提了一嘴,我没细问。”
我说我不知道。我们俩站在超市过道里,周围是促销广播和小孩的哭声,谁也没再往下说。
那天回家,我开始留意陈默的手机。
不是刻意翻看,就是他在客厅充电的时候,我路过瞥一眼。那个“铁四角”群最后一条消息是三个月前,大刘发了一个链接,没人回。再往上翻,是赵峰发了一张他儿子幼儿园表演的照片,老周点了个赞,陈默回了句“帅”,大刘没说话。再往上,是陈默问“这周末谁有空”,下面没人接。
我把视线移开,心里有点堵。
陈默和大刘的关系,我一直觉得是四个人里最铁的。大刘做装修生意,陈默卖建材,两人工作上还能互相介绍客户。前几年大刘接了个大工程,资金周转不开,陈默二话没说从家里拿了五万块钱借给他,连欠条都没打。大刘后来把钱还了,但还钱那天两人喝了不少酒,大刘红着眼圈说“这辈子认你这个兄弟”。
就是从那次以后,大刘组局的次数明显少了。
一开始大家还问,大刘说工程忙,走不开。后来老周也忙起来了,赵峰换了新工作经常出差,陈默这边业绩压力大,四个人凑齐一次越来越难。从前年开始,变成了两三个月一聚,去年上半年还聚过两次,国庆那次是最后一次。
我记得国庆那天,大刘来得最晚,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说是刚从工地上过来。吃饭的时候他话不多,酒倒是喝了不少。老周问他工程款结得怎么样,他摆摆手说“别提了”。赵峰想岔开话题,讲了件单位里的趣事,大刘没接茬,闷头吃菜。后来陈默跟他碰杯,说了句“有事说话”,大刘点了点头,眼圈有点红,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那顿饭吃得不算冷场,但也不像以前那么热闹。散场的时候,大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拍了拍陈默的肩膀,说了句“走了啊”,然后进了电梯。陈默关上门,站在玄关那儿愣了几秒,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从那以后,四个人再没聚过。
我试着从侧面打听。赵峰跟我表妹在一个写字楼上班,我让表妹帮我问了一嘴。表妹回话说,赵峰说“大家都忙,正常”。我又问了老周,刘敏那边也是含糊其辞。大刘那边我找不到合适的人问,他媳妇跟我不熟,只在聚会上见过几次。
陈默这边,我观察了一阵子。他下班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说是加班,有时候说是陪客户。到家以后手机不离手,但那个群他很少点开。有两次我看见他翻到群聊界面,手指悬在屏幕上,最后还是退出来了。
我问他:“你是不是跟大刘闹别扭了?”
他说没有。
“那怎么都不联系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我说:“真没什么事,就是……到了这个年纪,好像没那个心气儿了。”
“什么心气儿?”
他想了想,说:“以前聚在一起,聊工作聊未来,觉得什么都可能。现在坐到一块儿,聊的都是谁又裁员了,谁家老人生病了,谁孩子成绩不行。聊完了更累。”
我没接话。他这话说得实在,但我总觉得不止这些。
转折发生在十一月中旬。
那天陈默出差回来,进门脸色不对。我问他怎么了,他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说:“大刘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那个工程,甲方跑路了,欠了他一百多万。他把房子抵押了,还借了外面的钱,现在人找不到了。”
“什么叫人找不到了?”
“电话打不通,家里没人。他媳妇带着孩子回娘家了,说也不知道他去哪了。”
陈默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过了一会儿他说:“老周今天给我打电话,问我知不知道大刘的事。赵峰也打听了。我们仨通了气,谁都不知道他去了哪。”
“你们没去找找?”
“找了。他常去的地方都去了,他老家我也托人问了。没有。”
那天晚上陈默没怎么吃饭,坐在阳台上抽了好几根烟。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握在手里,一直没喝。我坐在他旁边,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上回吃饭,他那个样子,我就该多问几句。”
“你问了他也不一定说。”
“我知道。”他把烟掐灭,“但我至少该问。”
第二天,陈默、老周和赵峰约着见了一面。三个人在大刘可能去的地方转了一圈,又去了他家,门锁着,物业说好久没见人了。他们在大刘家门口站了一会儿,老周说了一句:“这孙子,真不够意思,有事也不说。”
赵峰说:“说了又能怎么样,咱们能帮他填那一百万?”
老周不说话了。
陈默回来跟我说,他们仨商量了一下,先帮忙打听大刘的下落,另外看看能不能联系上他媳妇,至少知道人是不是安全。但三个人谁也没有提“以后还聚不聚”这种话。
那段时间,陈默他们三个联系反而多了起来,都是因为大刘的事。今天你打听到一个消息,明天他联系上一个人,电话微信不断。但每次聊完大刘的事,就冷场了,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一次陈默挂了老周的电话,坐在那儿发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老周说,他其实早就知道大刘资金紧张,大刘找他借过钱,他没借。”
“为什么没借?”
“他说他拿不出那么多,而且他觉得大刘那个工程不靠谱。但他没跟大刘说这些,就找了个理由推了。”
“大刘知道你不借?”
“知道。老周说大刘后来就没再找过他。”
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我想起国庆那天大刘的样子,想起他拍陈默肩膀时那个表情,想起他最后那句“走了啊”。他那时候是不是已经走投无路了?是不是想说什么但开不了口?
“你借给他的那五万,他还了吗?”我问。
“早还了。”陈默说,“就是还了以后,他就再没找我借过钱。可能是觉得开不了口了。”
“那你当时要是多问一句呢?”
陈默没回答。过了很久他说:“我问不出口。我自己手头也不宽裕,房贷车贷孩子补习班,我拿什么帮他?我要是问了,他说了,我帮还是不帮?”
这话说得我哑口无言。
十二月初,大刘有了消息。他媳妇给老周媳妇打了个电话,说大刘在外地一个朋友那儿,人没事,就是暂时回不来。债主天天上门,他不敢回来。他媳妇说,大刘让她转告他们几个,别找他了,等他缓过来再说。
陈默听到这个消息,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好几圈,最后拿起手机,在“铁四角”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大刘,不管你在哪,有需要说话。”
消息发出去,群里安静了很久。然后老周回了一个“嗯”,赵峰回了一个“+1”。大刘没回。
那天晚上,陈默把群聊置顶取消了。我看见他点开大刘的头像,对话框里打了几行字,又删了,反复好几次,最后锁了屏。
过了几天,老周约陈默和赵峰吃饭,说是“就咱仨,随便坐坐”。陈默去了,回来的时候快十一点。我问他聊了什么,他说没什么,就是吃饭,聊了聊工作,聊了聊孩子。
“没聊大刘?”
“聊了。老周说,他其实一直挺内疚的。赵峰说,他之前也看出来大刘不对劲,但没当回事。我说,我借过他钱,后来他还了,我以为就没事了。”
“然后呢?”
“然后就没然后了。我们仨坐那儿,谁也没再说话。吃完了就散了。”
陈默脱了外套,坐在床边,突然说了一句:“你知道吗,我们四个以前有个约定,说不管以后混成什么样,每年至少聚一次,谁不来谁请客。这个约定坚持了快十五年。”
“那现在呢?”
“现在?”他笑了一下,“现在大刘不知道在哪,老周不敢组局,赵峰不想提这事,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躺下来,关了灯。黑暗里他说:“其实大刘出事之前,我们几个就已经不怎么联系了。只是谁都没说破。”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可能是怕吧。怕坐到一起,发现大家都过得不好。怕聊着聊着,发现能帮的忙帮不上,想说的话说不出口。怕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那你们以前不是挺好的吗?”
“以前是以前。”他翻了个身,“以前觉得朋友就是一辈子的事,现在觉得,能在一段时间里真心实意地处过,就已经不容易了。”
我没再说话。黑暗中我听见他翻了好几次身,知道他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陈默出门上班之前,在玄关站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群,看了看最后那条消息,然后退出来,把手机装进口袋。
“走了啊。”他说。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门关上了。我站在客厅里,听见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手机响了一下,是刘敏发来的消息,问我周末要不要带孩子一起去公园。我回了个“好”。
然后我点开陈默他们那个群看了一眼。大刘的头像还是灰的,老周和赵峰的头像亮着,陈默的也是。群名还是“铁四角”,最后一条消息停在陈默那句“有需要说话”。
我退出群聊,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个牛皮纸信封上。我没再打开它。
那沓照片里,四个人笑得那么开心,好像永远不会有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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