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开始前五分钟,我妈站在教学楼对面的居民楼天台上,一条腿跨在栏杆外面。
我至今记得那天太阳很大,晒得校门口那条柏油路发软,脚踩上去像踩着一块刚出锅的年糕。我手里攥着准考证和两支备用的黑笔,排队过安检,前面还有七八个脑袋。
手机在裤兜里震。
我本来不想接。考前五分钟,谁这么没眼力。
掏出来看,是我舅的电话。我按了接听,那头声音全是风声,还有人在喊,乱成一锅粥。我舅吼了一句你妈在楼上你赶紧过来。
我的腿当场就软了。
抬头一看,对面那栋老居民楼六层顶上,护栏外面站着一个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头发散着,一条胳膊抓着栏杆,另一条胳膊朝操场这边挥。
我妈。
她朝我喊,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儿子,妈要跳了,你来不来?
我站在安检口,前面七个脑袋回头看,后面一长溜人全都不动了。两个穿制服的老师从教学楼里跑出来,一个保安拿着对讲机叽里呱啦。我妈那个位置就在学校正对面,隔一条马路,中间还有一排铁栏杆。她挑这个位置跳楼,精准得像算过的。
我舅的声音还在电话里响:你妈说了,你要是不来她就松手,你赶紧的,你们校长已经派人过来了。
我说我马上就要进考场了。
我舅沉默了两秒,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他说,你妈这个人你还不了解吗,她闹这一出就是有把握你不会不管。
我把准考证塞进口袋,转身往校门口跑。安检老师拦我,说同学你的位置在里面,现在不能出去。我说我妈在对面上吊,我得过去。
后面有个女生小声嘀咕了一句,说的什么我没听清,倒是她旁边那个男生接了一句,不去考了?那可是一辈子的事。
这一辈子三个字砸在我后脑勺上,我当时没工夫想。我只知道那条马路上,我妈那条跨在护栏外面的腿,每晃一下,我胸口就揪一下。
跑过斑马线的时候,我听见背后操场上的广播开始放考场规则,那句“请考生核对准考证信息”飘过来的时候,我脚底下一绊,差点摔在马路牙子上。
楼底下已经围了二十几号人,有送考的家长,有路过的,有隔壁早餐铺端着碗出来的。我妈在顶上一条腿荡来荡去,底下的人仰着脖子喊,大姐你千万别动,孩子马上上来了。
我妈在上面回了一句,我儿子来了我就下来。
我爬上六楼的时候腿肚子转筋,楼梯间堆着破纸箱和一辆落满灰的二八大杠,扶手上一手灰。天台的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我们学校的教导主任站在门口,衬衣湿透,看见我一把拽住我胳膊,说你可算来了,你妈情绪很激动,你顺着她说,千万别刺激她。
我走到护栏边上,跟我妈隔了三米远。
她那张脸上全是汗,刘海贴在额头上,脚底下踩着一双塑料拖鞋,大脚趾头在鞋外面露着。她看见我,没哭,反倒把嘴一咧,笑了一下。
她说,来了啊。
我说妈你下来。
她说你先说清楚,妈重要还是考试重要。
底下几十号人齐刷刷抬头看我。我后脖颈子被太阳晒得发烫,嘴里发干,手心里那支备用笔硌得慌。我说你重要,你下来。
我妈听了这话,从栏杆外面收回那条腿,翻回天台内侧,动作利索得像个翻墙逃课的高中生。她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趿拉着拖鞋走到我面前,嬉皮笑脸地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
她说,看来还是妈重要!
那一瞬间,天台上的教导主任松了一口气,楼底下有人鼓掌,我舅从另一侧楼梯口钻出来,满头大汗,冲我妈说了一句你可真能折腾。我妈嘿嘿笑着,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擦脸,跟没事人一样。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七点零九分。
考试是七点整开始,迟到十五分钟禁止入场。
我妈凑过来看了一眼我的表,嘴里啧了一声,说哎呀,都这个时候了,那你赶紧跑回去,没准还能进去。
我没说话。
教导主任在旁边拽了拽我妈的袖子,说大姐,这个点,恐怕……他说了一半咽回去了。我妈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堆起来,说那有什么关系,明年再考呗,我儿子成绩好。
我蹲在天台边上,看着楼底下那排铁栏杆,看着我的考场在对面那栋楼的三楼,窗户开着,里面应该已经坐满了人,正在发答题卡。
我妈蹲在我旁边,说别不高兴,妈这不是好好的吗。
我舅递过来一瓶水,我没接。
当天下午我妈煮了一锅排骨,端上桌的时候还给我夹了一块最大的,说儿子辛苦了,妈给你补补。我爸在工地上没回来,电话里听我舅说了这事,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你妈就是爱闹。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的不是那锅排骨,是校门口那个男生的那句话。
一辈子的事。
我妈闹这一出,对我来讲到底算多大个事。
后来我见过很多次类似的事。
我表弟高考那年,他爸在考场外面跟人打牌,输了两百块,当场把桌子掀了,麻将撒了一马路。我表弟考完出来看见他爸坐在马路牙子上生闷气,问他怎么了,他爸说没事,你好好考。
我表弟后来跟我说,他进考场的时候,老想着他爸掀桌子的那张脸,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空着没写。
再后来我一个同事,女的,三十岁出头,她说她当年考研,她妈提前一天住进考场旁边的旅馆陪考,结果当天早上拉肚子,她妈非让她喝两支藿香正气水,说预防一下。她喝了,进考场半小时撑不住,举手去厕所,监考老师跟着,回来就慌了,英语阅读理解做了三篇看不进去。
她说她现在都记得那个味道。
这些事放在一起看,有个东西是相通的。
我妈那天闹跳楼,她其实算得很清楚。她算准了我会来,算准了我不会眼看着她从六楼往下跳。她甚至算准了这件事传出去,别人只会说这个当妈的太冲动,不会有人指责她毁了孩子的高考。
她在天台上说的那句,看来还是妈重要,我后来反复琢磨。她说这话的时候不是后怕,是得意。她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并且这个答案是通过一场表演换来的。
我不怀疑我妈爱我。排骨是真的,她大夏天挤在人群里给我送绿豆汤也是真的。可她那天站在六楼护栏外面,穿的拖鞋底下还沾着厨房的油渍,说明她出门前刚做完早饭。她做完早饭,爬上六楼,站到护栏外面,然后给我打电话。
这个顺序我琢磨了很多年。她把饭做完了,才去跳的楼。
有人说这就是当妈的,刀子嘴豆腐心,闹归闹,心里还是疼孩子。我信这个,我到现在也信。可疼孩子跟毁孩子,有时候是同一个人同一双手干出来的事。
我们那届后来有个复读的,是我隔壁班的,姓什么我忘了,大家都叫他小个子。他第一年高考,他妈在考场外面晕倒了,救护车来了,他被从考场里叫出来,签完字把他妈送上救护车才回去接着考,听力部分已经放完了。
第二年他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学校,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他说他第二年考前跟他妈约法三章,不管出什么事,考完再说。
他妈答应了,考试那两天连门都没出。
你看,事情是有办法的。前提是当妈的得愿意配合。
我妈后来再没提过这事。亲戚聚在一起的时候,有人当笑话讲起来,说那年你妈可把你坑惨了。我妈就笑,说这孩子心软,随我。
她从来没问过我一句,那天你坐在天台上,心里什么滋味。
我也没主动说过。有些话说了,她要么不当回事,要么觉得我翻旧账。这两种反应我都受不了。
我今天把这件事写出来,不是想控诉我妈。她跳楼那招确实狠,可她也确实在护栏外面站了十几分钟,脚底下是六层楼高的水泥地。她怕不怕,我没问过。我猜她也怕,只是那股非要证明点什么的劲儿,把那点怕盖过去了。
我想说的是另外一层东西。
我们这一代人,从小到大考了无数场试。中考、高考、考研、考编、考各种证。每一场考试的前一天晚上,有多少人睡不着,不是因为题不会做,是因为家里有人在客厅摔东西、在电话里哭、在饭桌上说我这辈子就指望你了。
这些话是软的,落到耳朵里变成硬的。
我那天从六楼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我妈在楼底下被一群家长围着,有人给她递水,有人夸她儿子孝顺。她笑得脸上褶子都出来了,一个劲儿地说我儿子从小就懂事。
我站在人群外面,手里还攥着那两张准考证和两支黑笔。教导主任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学校会帮你申请一下,看看有没有补考的机会。
我知道没有。高考没有补考。
后来我复读了一年。第二年考前,我妈主动说,她考试那两天去我姥姥家住。我说不用,你该干嘛干嘛。她说那不行,我在这你分心。
她拎着包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记得,里头有点愧疚,又有点讨好,像做错事的小孩。
我把门关上,坐在书桌前,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我复习了一整年,等的就是明天那场考试。可我妈出门那一瞬间,我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她是不是又不高兴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长进肉里了,拔不干净。
我第二年考得还行,上了个一本。我妈逢人就说我儿子争气,复读一年还考这么好。她选择性忘掉了第一年那场天台上的戏。我也配合她忘掉了。
可我知道我没忘。
每年六月那几天,新闻里一放高考的镜头,我就想吐。那种感觉是身体层面的,胃里往上翻,手心冒汗,跟条件反射一样。
有一年我在手机上刷到一条视频,一个妈妈穿着旗袍站在考场外面,举着一朵向日葵,对着镜头说祝我儿子旗开得胜一举夺魁。底下评论全是夸的,说这妈真有心。
我看了两遍,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不是说穿旗袍不好。我是说,如果这个妈前一天晚上刚跟孩子吵完架,第二天穿一身大红旗袍往考场门口一站,孩子出来看见的第一眼,心里是什么滋味。
当爹妈的觉得自己在加油,孩子觉得那是一件穿在身上的压力锅。
这话我没法跟我妈说。我一开口,她就说你这孩子怎么老记仇。
我不记仇。我只是忘不掉。
忘不掉那天我跑过斑马线的时候,鞋底黏在发软的柏油路上,每抬一次脚都发出撕拉一声。忘不掉天台铁栏杆上那层锈蹭在我手心里的红褐色。忘不掉我妈从护栏外面翻回来时,拖鞋拍在水泥地上那两声啪嗒。
这些细节钉在我脑子里,比任何一道高考题都清晰。
我后来交过一个女朋友,处了两年。有一回她跟我聊起她小时候,说她妈每次跟她爸吵架,就跑到阳台上说要跳下去。她那时候才七八岁,吓得抱着她妈的腿哭,她妈就一边哭一边说还是闺女疼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剥橘子,语气很平,好像说的不是自己的事。
我问她后来呢。
她说后来她长大了,她妈再往阳台跑,她就站在客厅里,给她妈把窗户打开,说妈你跳吧,跳完我打一一零收尸。
她妈再也没跳过。
她说这件事的时候笑了一下,笑完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我一瓣。
我接过来吃了,嘴里是酸的。
你看,人跟人的解法不一样。她选择把窗户打开,我选择从考场里跑出去。没有谁对谁错,都是被逼到那个份儿上了。
只是有些选择做完了,后面要花很久去消化。
我复读那年,班上有个男生跟我关系不错。有天晚自习他忽然跟我说,他去年高考没考好,是因为他爸考试当天早上把车开到沟里去了。
我说你爸没事吧。
他说人没事,车废了。他爸从沟里爬出来第一件事是给他打电话,说儿子你别慌,爸没事,你好好考。
他说他接电话的时候已经坐在考场里了,答题卡刚贴好条形码。挂了电话他手一直在抖,第一场语文作文写了四百字就写不下去了。
他说这件事的时候在转笔,笔在指头间翻来翻去,掉在桌上捡起来接着转。
我说那你恨你爸吗。
他说不恨,就是觉得,为什么非得是那天。
为什么非得是那天。
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很多遍。我妈为什么非得挑高考那天去跳楼。她后来给过很多解释,什么那天心里不痛快,什么早上跟我爸打电话吵了两句,什么在菜市场被人坑了五块钱。
每一个解释单拎出来都不至于让人往六楼跑。可它们摞在一起,再加上一个高考,就凑成了那场天台上的戏。
我后来想明白一个事。我妈不是挑高考那天跳楼,她是挑了一个我绝对不敢不来、绝对会妥协的日子。
平时她闹,我可以摔门走人。那天她闹,我走不了。
她算准了。
这话说出来有点残忍,像在把当妈的往坏处想。可事实就是事实,她那天看见我跑上六楼,脸上那个表情,我没法用别的词形容。
得意。
她赌赢了。
赌注是我的高考。
现在每年六月,我路过考场门口,看见那些站在太阳底下等孩子的家长,我心里都会冒出一个很阴暗的念头。我在猜,这些人里头,有几个是昨晚刚跟孩子吵过架的,有几个是跟孩子说过你要考不好就别回来了的。
我不觉得他们是坏人。他们只是不知道,那些话落下来有多重。
我今年三十一了。我妈催我结婚,我说不急。她说不急不急,你都多大了。我说你当年高考前五分钟要跳楼,我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她愣了一下,说你这孩子怎么又提这事,多少年了。
我说没多少年,我记性好。
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去厨房端了一盘切好的西瓜出来,放在我面前,说吃瓜。
我拿起一块吃了。
西瓜很甜。
我想说什么呢。我想说,那天我从考场上跑出去的时候,我以为我在做一件对的事。我妈站在六楼,我得去救她,这不需要想。
可事后我无数次在想,如果我当时没去呢。
如果我咬着牙进了考场,坐下来,把语文卷子写完。我妈会不会跳。我猜她不会。我舅后来说过,她站上去之前把家里的煤气灶关了,还跟对门借了一根绳子,说绑东西用。
她准备得很充分,唯独没准备真跳。
可当时我不知道这些。我站在安检口,听见她在楼上喊我,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那是六月天,太阳那么大,她万一晒晕了手一松怎么办。
我不敢赌。
这就是我跟她的区别。她在赌,我不敢赌。她赌的是我肯定会来,我赌的是她不会真跳。
我们都赌赢了。
代价是我晚了一年上大学。
有人说一年算什么,人生那么长。是,一年不算什么。可那一年里,每次有人问我为什么复读,我都得把那件事在脑子里过一遍,然后挑一个体面的说法。
我说我第一年没发挥好。
这话不假,确实没发挥好。只是没发挥好的原因,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全过。
今天说全了。
天台上那场戏结束之后,我妈还干过一件让我到现在想起来都不知道该哭该笑的事。她给我买了一箱六个核桃,说补脑,明年再战。
她真觉得这事就这么翻篇了。
箱子是快递送来的,我下楼去取,搬上楼的时候在楼梯口碰见三楼的住户,人家瞅了一眼箱子说,小子上高四啊,加油。
我说嗯。
那箱核桃我喝到第二年考试前还剩三瓶。我妈每天逼着我喝一瓶,跟喝药一样。我喝的时候她就坐旁边看着我,嘴里念叨说多喝点,补脑子。
我喝着核桃露,她看着我的脸,那种眼神是满足的。
我后来跟我同事聊起这个细节,我同事说,你妈这是内疚,用核桃露往回找补。
我说找补什么,她压根不觉得自己有错。
我同事想了一会儿说,那就是她想用对你好这件事,把不好的事盖住。
我想了想,觉得这话说得对。
我妈这辈子,但凡做了什么让我难受的事,她的解法永远是加倍对我好。饭桌上多给我夹一块肉,过年多给我两百块钱压岁钱,我过生日她提前三天就开始张罗。
她用这些事把那些糟心事裹起来,裹得严严实实,然后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
我也配合她假装。因为一旦不配合,她就哭,说她这辈子活得有多不容易,说她为了我吃了多少苦。
她一哭我就没辙。
这是我们家最拿手的一出戏。她负责闹,我负责哄,最后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吃西瓜,跟没事人一样。
只是每年六月那几天,我吃西瓜的时候,嘴里总是酸的。
那天我下了天台,在学校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考生都进去了,校门口一下子空下来,只剩几个发传单的,还有两个拿扫帚的清洁工。
教导主任跟我说,先回家吧,下午来学校一趟,填个表。
我说好。
我妈在旁边说,那咱回家,我给你做饭。
我说不用,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她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笑出来,说行行行,那你散散心,晚上早点回来。
我看着她和我舅往公交站走。她走几步回头看我一眼,走几步又回头看我一眼。那表情像是个刚挨了批评的小孩,又委屈又心虚。
我转过身,往学校旁边那条巷子里走。巷子口有个小卖部,老板娘正蹲在地上整理冰柜里的雪糕。我买了一根老冰棍,五毛钱,撕开纸蹲在马路牙子上吃。
那根冰棍吃到一半,有个老大爷推着自行车从巷子里出来,车后座上绑着一个保温箱。他经过我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看我,说小伙子,考完了?
我说没考。
他说咋没考。
我说家里有点事。
他哦了一声,推着车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没事,考试这事,什么时候都不晚。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行车后座上那个保温箱歪了一下,他伸手扶正,慢悠悠地走远了。
我把冰棍棍儿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那天下午我去了学校填表,班主任在办公室等我,看见我就摇头,说你这事闹的,整个年级都知道了。
我说老师,还有办法吗。
他叹了口气,说高考这个事,国家有规定,你这种特殊情况,只能走明年了。
他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其实你妈这个事,你要是当时不出去,学校也可以帮你跟上面反映,说不定能争取一下。
我听懂了他的意思。如果我妈在楼上跳,我没有跑出去,学校是有可能帮我协调的。
可我当时不知道这些。一个十八岁的人,站在安检口,听见亲妈在对面六楼喊救命,他脑子里能转几个弯呢。
我后来看新闻,经常看到那种考试当天家里人去世了,考生坚持考完的报道。底下评论清一色地说这孩子心理素质好,顾大局。
我看完就关掉。我不觉得那叫心理素质好。我觉得那叫把一样东西活生生从身体里割出去,扔在地上,然后踩过去。
疼不疼,只有那个人自己知道。
我割不出去。
复读那年冬天,有一回下大雪,晚自习下课我骑车回家,路上滑了一跤,膝盖磕在冰上,裤子磨破一个洞。我推着车走回家,我妈看见我腿上的血,脸都白了,一边给我上药一边掉眼泪,说都怪妈,都怪妈那年不懂事,让你遭这个罪。
那是她头一回在我面前认了错。
我坐在沙发上,腿伸着让她上药,没接话。
她又说,其实那天我站上去就后悔了,可底下那么多人看着,我下不来。
我说那你后来怎么下来的。
她说你来了我就下来了。
上完药她把棉签扔进垃圾桶,又说了一句,其实妈那天真没想跳,就是想看看你心里有没有妈。
这话我听了无数遍。
我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那你看到了,有没有。
她说看到了看到了,我儿子心里有妈。
我盯着膝盖上的创可贴看了一会儿,把裤腿放下来,说行,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窗外还在下雪,路灯把雪照得发黄。我忽然想起来,我妈说她站上去就后悔了。
她后悔了,可她没下来。
她等到我来了才下来。
这中间那十几分钟,我在安检口排队,她在六楼护栏外面站着。我猜她每一秒都在盼我来。我要是来得再晚一点,她可能真撑不住,也可能真的自己下来了。
我永远不知道是哪种。
这个事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拔疼,拔了更疼。我后来习惯了,就当它长在那里了。
今天我把这根刺挖出来,搁在桌上,给所有人看。
你们看,就是这么一根东西,在我身上待了十几年。
我妈现在老了,头发白了一半,手上全是老年斑。她上个月还给我打电话,说她在网上看见一个视频,一个当妈的陪闺女去相亲,把男方家的祖宗十八代问了个底朝天,结果把事搅黄了。她说完在电话那头哈哈笑,说这妈真有意思。
我说是挺有意思。
她忽然不笑了,说儿子,妈是不是有时候也挺招人烦的。
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说何止有时候。
她在电话那头嘿嘿了两声,说那妈改。
改没改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这一句话,我等了很多年。
今年高考前两天,我路过一所中学门口,看见工人在搭那种蓝色的遮阳棚。有个穿校服的男生从旁边过,手里拎着个透明文具袋,里头装着两支笔和一把尺子。
他走过去之后,我忽然想叫住他。我想跟他说,考试那几天,家里要是有人闹,你就当没听见。
可我没叫。我算他哪根葱呢。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个男生的背影拐进小区大门,手里那个透明袋子一晃一晃的。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响了三声她接了,说干嘛。
我说没事,就问问你吃饭了没。
她说吃了,你呢。
我说也吃了。
她说那你早点睡,别老熬夜。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又站了一会儿。遮阳棚搭好了,工人在往顶上绑绳子,风一吹,蓝色的布面鼓起来又落下去。
我想明天还得上班,这月的考勤已经迟了三回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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