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十二点多,我在火车下铺睡得正香,突然被一声闷响惊醒。迷迷糊糊抬头一看,上铺的年轻姑娘竟然只穿着胸罩和内裤,被子滑到了腿边。
我赶紧移开视线,犹豫几秒,还是提醒她把被子盖好。
谁知姑娘非但没领情,还直接质问我:“我睡自己的上铺,又没妨碍你,你凭什么管我穿什么?”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这场原本一句话就能结束的小插曲,最后竟然惊动了乘务员,连周围几个铺位的乘客都被吵醒了。
事情还得从那天晚上说起。
我叫陈岩,三十六岁。那阵子因为工作出差,已经在外面奔波四天。当天又陪客户耗了大半个下午,整个人累得腰背发酸,只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
好在买到的是普通火车的硬卧下铺。
晚上十点多,我拖着行李进了车厢。过道里人来人往,空气中混着方便面、熟食和消毒水的气味。空调吹得挺凉,窗外黑漆漆的,只能隐约看见玻璃上映出的灯光。
我们这一组共有六个铺位。
对面下铺住着一对五十多岁的夫妻,对面中铺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小伙,一上车就在电脑前忙个不停。我上面的中铺是一位四十来岁的大哥,姓赵,人挺健谈。
最后到的是上铺那个姑娘。
她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穿着灰色宽松卫衣、黑色运动裤,头发扎成丸子,拖着一个挺大的银色行李箱。
她核对完车票,仰头望了望最高处的铺位,忍不住小声抱怨运气不好。
我当时正收拾东西,也没搭话。
出门坐卧铺就是这样。有人嫌上铺爬来爬去不方便,有人又觉得下铺缺少私人空间,各有各的烦恼。
姑娘想把行李箱塞到床底,推了两下都没成功。我顺手挪开自己的箱子,给她腾出一点位置,又提醒她调整一下角度。
她冲我笑了笑,说了声谢谢。
那是我们第一次交流,前后不过几句话。
谁能想到,到了半夜,我们会因为一床被子吵得不可开交。
晚上十一点多,车厢关了大灯。
乘务员过来办理卧铺牌的手续,顺便提醒大家看管好财物。我洗漱回来时,姑娘已经爬到了上铺,还把自己的灰色卫衣挂在铺位边缘,像个简易的小帘子。
我没多注意,躺下刷了一会儿手机,很快就睡着了。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一声东西落地的响动把我弄醒。
车厢里只剩昏黄的夜灯,耳边是轮轨摩擦声,还有对面乘客断断续续的呼噜声。
我以为有人掉了东西,准备翻个身继续睡。
偏偏就在这时,我朝上面扫了一眼。
上铺姑娘正半坐着,像是在找刚刚掉落的物品。她原先穿着的卫衣和运动裤已经脱掉,身上只剩胸罩和内裤,被子也滑到了腿部。
我本能地把脸转向另一边。
成年人各有自己的生活习惯,人家睡觉喜欢穿什么,确实轮不到我发表意见。
可紧接着,我发现她挂在床边遮挡视线的那件卫衣也掉了。
卧铺车厢毕竟不是独立房间。半夜有人上厕所,有人去接热水,乘务员也要巡查。只要经过的位置合适,别人一抬头便可能看到上铺的情况。
我想着姑娘醒来发现自己被旁人看见,恐怕会很难堪。
于是,我压低声音叫她,提醒她被子滑下去了,外面还有旅客经过。
她先是没听清,低头看了看,随后脸色就变了。
“你为什么看我?”
我一下愣住,只好解释刚才被掉东西的声音吵醒,抬头时无意中看见了。
谁知她马上反问:“你不看,怎么知道我没盖被子?”
我顿时有种解释不清的感觉。
说看了吧,容易让人误解。说没看吧,又显然说不通。
我只能再次说明,自己不过是碰巧看见,提醒一句,并没有其他意思。
可姑娘越听越不高兴。
“我爱怎么睡就怎么睡,也没影响你,你管得着吗?”
这下我也有点窝火。
我说自己从没要求她穿什么衣服,只是告诉她被子掉了。如果不需要提醒,那就当我没说。
说完,我拉上被子,转过身去。
我原以为争执到此为止。
没想到十几秒后,上面又传来一句抱怨,大意是有些男人明明偷看别人,还偏要给自己找个好心提醒的理由。
听到这里,我实在忍不住了。
我坐起身问她,凭什么说我一直在看她?
姑娘反问我既然知道她穿成什么样,怎么证明自己没有看很久。
这一下,问题彻底绕进了死胡同。
我说只看了一眼,她可以不信。我说自己没盯着,她又拿刚才的提醒反驳。
短短几分钟,一件小事竟然变成了我无法自证的问题。
我们说话的声音惊动了中铺的赵哥。
他探出头问发生了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解释,姑娘已经先开口,说有人半夜盯着女乘客看。
赵哥下意识朝我望了一眼。
那一眼没有任何明确的指责,却让我心里特别难受。
因为我很清楚,“不小心看见”和“故意盯着看”,听起来完全是两种性质。
我再次强调,自己既没有要求她穿衣服,也没有一直看她,不过是提醒她盖好被子。
姑娘却坚持认为没有区别。
争执声越来越大,对面那对夫妻也醒了。
阿姨披上外套,劝我们别吵,毕竟大家还要休息。
我赶紧向他们道歉。
可阿姨随口问起原因时,姑娘又说了一遍,称自己睡觉穿得少,而下面的男乘客一直看她,还要求她遮好身体。
我听得火气直往上冒。
我可以接受她不喜欢被提醒,却不能接受她把偶然看见说成持续偷看。
赵哥想当和事佬,劝姑娘盖好被子,也劝我不要再计较。
结果这句话又惹恼了她。
她说卧铺是花钱买的,自己在上面睡觉,穿得少又不违法,为什么每个人都来要求她?
赵哥被问得没了脾气,只好缩回自己的铺位。
说实话,听到这里,我反而稍微冷静了一些。
姑娘这番话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她买了自己的卧铺票,在铺位上穿什么,本来就有选择的自由。我觉得不妥,并不代表她必须接受我的建议。
但问题是,她有权拒绝提醒,我也有权要求她别给我扣上莫须有的帽子。
我把这层意思告诉她。
她却反问我,自己又没说我做了别的事,为什么这么激动。
我正准备继续解释,乘务员听见动静过来了。
那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乘务员。
她先提醒我们不要打扰别人,然后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姑娘已经套上了卫衣,从上铺探出头,直接问乘务员,如果男乘客半夜一直往女乘客的铺位看,能不能处理。
听到她这么说,我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我赶紧从头把经过讲了一遍。
半夜有东西掉下来,我被声音惊醒,恰好发现姑娘被子滑落,便提醒了一句。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做。
乘务员听完,又问姑娘几个问题。
我有没有碰过她?没有。
有没有爬到她的铺位?也没有。
那有没有用手机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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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犹豫了一下,说自己不清楚。
就这几个字,让我后背都冒了汗。
我立刻拿出手机,说明手机一直放在枕头边充电,如果怀疑我拍照,就应该当场把事情说清楚,不能留下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姑娘却说,她只是表示不知道,又没有肯定我拍了。
可我在意的恰恰就是这个。
先说我一直偷看,再说不知道有没有拍照,旁人听在耳朵里,会怎么理解?
乘务员没有偏袒谁,只问我们希望怎么解决。
姑娘提出,不想再睡在我的上铺。
我当即表示,自己也不愿意继续这样待着。
乘务员查了一下车上的铺位情况,告诉我们硬卧暂时满员,后面可能会有空铺,大约要等到凌晨两点四十前后。
姑娘不想留在原处,便拿着手机和充电宝去了过道,打算先坐一会儿。
乘务员提醒她保管好行李,又特意告诉我不要跟过去,免得发生新的争执。
我只能回答不会。
虽然知道乘务员是在防止矛盾扩大,但听到这句提醒,心里仍然很不是滋味。
事情闹到这个程度,我哪还有心思睡觉。
赵哥见我翻来覆去,便劝我别往心里去。
他说,陌生男女在卧铺车厢里本来就容易产生误会,如果刚才装作没看见,或许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我问他,那看见了也不提醒,就一定合适吗?
赵哥觉得,至少能少一场麻烦。
我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这时,对面阿姨忽然接了话。
她说自己其实早就醒了。
姑娘东西掉下去时,她便睁开了眼睛。
而且,她亲眼看到我只是抬头扫了一下,紧接着就把脸转开,隔了片刻才开口提醒。
“这一点,我可以作证。”
听到这话,我胸口憋着的那口气总算松了一些。
终于有人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
可阿姨接下来的话,却让我有些意外。
她认为我虽然没有恶意,但提醒的方式确实容易令人不舒服。
试想,一个年轻姑娘独自坐夜车,半夜醒来,突然听到下铺陌生男人告诉她衣服穿得少了,她未必会先想到对方是在帮忙。
更多时候,可能是害怕。
阿姨还问我,如果自己的女儿遇到这样的情况,我会怎么想?
我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我确实有个十二岁的女儿。
从姑娘的角度想,她醒来后发现陌生男人注意到了自己身体暴露的情况,心生警惕,并不难理解。
只是我仍然坚持,警惕不能成为随意指责别人的理由。
阿姨点头表示认同。
她说,提醒别人是否合适,和有没有故意偷看,本来就是两个问题,不能混在一起。
这番话让我舒服了不少。
她没有一味偏向我,而是把双方各自的问题说清楚了。
大约二十分钟后,我听见过道传来姑娘打电话的声音。
她似乎在向什么人讲述刚才的争执。
电话里,她反复解释自己没有说我碰她,只是当时实在难堪,醒过来就发现下面有人叫她。
后来她又说,自己并不想把事情闹得那么大。
我听见这些话,没出去,也没接茬。
双方情绪都没平复,再多说几句,恐怕又会吵起来。
将近凌晨一点四十,我好不容易迷糊了一会儿,又被到站广播吵醒。
旅客陆续上下车,过道重新热闹起来。
我翻身时,发现姑娘已经回来了。
她端着一杯热水,看到我醒着,先停顿了一下。
我们都没有打招呼。
她把水放好,准备沿着梯子爬回上铺。
偏偏这时,过道里走过来两个刚上车的男乘客。
两个人说话很响。
其中一个经过我们这组铺位时,朝姑娘扫了一眼,走过去以后又回头看了一次。
我注意到了。
姑娘也注意到了。
她原本已经踩上梯子,却立刻退回地面,站在那里没有继续往上爬。
那两个男人走远后,她的表情明显不太好。
我忽然想到,姑娘先前或许只把上铺当作自己的临时休息空间,却忽略了卧铺车厢并不是一个完全封闭的房间。
不过这种时候,我什么也没说。
真要来一句“看吧,我早提醒过你”,刚刚平息的矛盾估计又得重新点燃。
过了一会儿,姑娘主动问我,乘务员之前说的空铺大概几点能腾出来。
我告诉她,原先说的是两点四十左右。
她便坐到过道的小凳子上。
我躺在下铺,她坐在旁边,离得很近,却互相避开目光。
安静了一阵,她突然问我有没有发现刚才那个男人回头看她。
我说看到了,其中一个确实回了头。
她又沉默了。
片刻之后,她轻声问:“你之前叫我盖被子,是担心别人也这样看?”
我说差不多。
她说,如果我当时直接告诉她可能会被路过的人看见,也许就不会产生那么大的误会。
我提醒她,自己其实已经提过外面有人经过,只不过她当时没听进去。
姑娘低头捏着纸杯,终于承认了这一点。
接着,她问我是不是觉得她特别不讲道理。
我没有直接评价,只告诉她,最让我生气的不是她拒绝提醒,而是她坚持说我一直盯着她。
她解释,自己醒来时觉得我对她穿着的情况很清楚,所以误以为我已经看了好一阵。
我听得哭笑不得。
难道看一眼,还得假装分不清别人穿了什么?
她想了想,也承认这个推断并不可靠。
我们的语气终于缓和下来。
她问我,当时除了担心有人经过,是不是还觉得她穿得太少、不太合适。
我没有装得特别高尚。
刚看见时,确实有过这样的念头。
但仔细想想,穿什么睡觉是她自己的事,我无权替她决定。
我的提醒只是出于担心她被别人看到,并不是要求她按照我的标准穿衣服。
她听完,终于点了点头。
我还拿手机打了个比方。
就像提醒别人手机放在床边可能会掉,听不听都是对方的自由。
没想到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告诉我半夜掉下去的,恰恰就是手机。
我差点笑出声。
折腾了大半夜,原来最早惹出麻烦的就是这么个东西。
姑娘也露出一点笑意。
随后,她主动告诉我,她叫周雨,今年二十六岁。
我也说了自己的名字和年龄。
知道了彼此的姓名,气氛似乎又有些不同。
此前在她嘴里,我只是那个惹人厌烦的男乘客。对我来说,她也不过是一个脾气很冲的上铺姑娘。
现在至少知道,对方是个具体的人。
两点刚过,戴眼镜的小伙子醒来去厕所,回来时发现我们还在说话,便问昨晚是不是吵架了。
周雨回答说,只是一场误会。
这两个字让我挺意外。
几个小时前,她还坚称我一直看她,如今终于开始承认可能判断错了。
我问她是不是已经改变看法。
她却说,至少没有证据证明我一直盯着她。
我听着还是别扭。
因为我想说的并不是证据够不够,而是我压根没有做过那件事。
周雨反问,既然只有我自己清楚,又怎么让别人相信?
眼看火药味又要冒出来,对面阿姨再次坐起身。
她看着周雨,说自己可以证明。
阿姨把先前告诉我的情况重新讲了一遍。
东西落地时她已经醒了,她亲眼看见我抬头以后立刻避开目光,过了一会儿才提醒周雨。
周雨愣住了。
阿姨没有责怪她,只说年轻姑娘独自在外保持警惕是对的,但没亲眼确定的事情,不能说得那么肯定。
车厢忽然安静下来。
周雨的脸一点点红了。
这一次,她不是因为衣着尴尬,而是真的意识到自己把事情想偏了。
阿姨说完便重新躺下,眼镜小伙也回了中铺。
只剩我们两个人,一时谁都没有开口。
说实话,我在等周雨主动把那句指责收回去。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有点失望,便准备躺下休息。
就在这时,她忽然叫住我。
“陈岩,刚才说你一直看我的事,对不起。”
我问她,那拍照的事情呢?
她起初解释自己只是说不知道,并没断言我偷拍。
但停顿片刻后,还是承认那句话也不妥,向我道了歉。
我点点头,表示接受。
她似乎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还以为我会抓住机会教训她一番。
我说自己没那个兴趣。
谁知她又打趣,说我之前不是挺喜欢提醒别人的吗?
我听得又好气又好笑,故意说刚才的原谅可以收回来。
她马上摆手,表示不再争了。
折腾一晚上,我们第一次能拿这件事开玩笑。
凌晨两点二十左右,女乘务员又过来了。
前面刚好腾出一张中铺,虽然不是下铺,但可以换过去。
周雨稍微犹豫,还是决定搬走。
她爬上上铺收拾充电线、眼罩和耳机,又把掉下去的灰色卫衣收起来。
最后轮到那个银色行李箱。
箱子被挤在床底深处,她蹲下拉了几次,纹丝不动。
我见状问她需不需要搭把手。
她看着我,开玩笑说,闹过这一场,我居然还敢帮忙。
我作势不管,她又连忙解释只是开玩笑。
于是我穿鞋下床,先挪开自己的箱子,再把她那个大箱子拖了出来。
箱子分量不轻,我随口问她是不是往里面装了石头。
她说里面大部分是书,准备考试用的。
再问才知道,她正在备考法考。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周雨立刻反应过来,问我是不是想说,一个学法律的人,居然还差点冤枉别人。
我告诉她,这句话可是她自己讲出来的。
她顿时捂住脸,觉得这件事实在够丢人的。
乘务员在旁边催促,她便拉起箱子准备离开。
走出去几步,她又回过头。
这一次,周雨很认真地说了声对不起。
没有再解释自己为什么害怕,也没有为先前的言语辩护。
只是郑重道歉。
我点头接受。
看着她跟乘务员离开,我终于觉得这一晚的闹剧真正结束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卖早餐的推车经过,叫卖声把我吵醒。
赵哥已经起床,对面的夫妻正在吃自带的茶叶蛋。
我洗漱回来,发现小桌板上摆着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
东西不是我买的。
一问才知道,是周雨特意送过来的。
豆浆下面还压着一张便利店小票。
小票背面写着一行字,大意是昨晚自己说话太冲,这份早餐就当赔个不是,落款是周雨。
我看着那张纸,忍不住笑了。
赵哥凑过来,问我们是不是和好了。
我告诉他,原本也没什么深仇大恨。
赵哥觉得周雨虽然性子急,但能认识到问题,还愿意道歉,也算难得。
对面阿姨却又把话题转到了我身上。
她说周雨有错,我也不是完全没有值得反思的地方。
我差点被豆浆呛住。
昨晚刚帮我证明清白,今天怎么又开始批评我?
阿姨笑着提醒我,陌生男女在公共场合接触,有些话即使出于好意,也未必适合直接说出来。
我问她,以后遇到这种情况,是不是干脆装作没看见?
她又说不能一概而论。
我追问到底应该怎么做。
阿姨干脆把问题抛回来,让我们年轻人自己想。
这回答可真够省事的。
不过折腾一晚,我也明白,有些问题确实没有一句放之四海皆准的答案。
上午九点多,火车经过一个大站。
我去接热水,在车厢连接处又碰到了周雨。
她正捧着一本厚厚的法律法规汇编背书。
见我过来,她合上书,先问包子和豆浆吃了没有。
得到肯定回答,她笑着问我们之间是不是可以算扯平了。
我说本来也不存在谁欠谁的钱。
她吐槽我说话太容易把天聊死。
我回了一句,我们俩在这方面恐怕半斤八两。
她听完笑了。
可没过多久,她又认真起来,问我昨晚是不是做得特别过分。
我想了想,把自己的看法讲给她听。
她不喜欢我的提醒,可以直接拒绝,这没有问题。
但她把无意看见说成一直偷看,甚至当着乘务员的面提到拍照的可能,就已经超出了普通争执的范围。
尤其是在没有弄清事情经过的时候,有些指责一旦说出口,很可能给别人造成严重影响。
周雨听得很认真。
她承认自己后来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只是昨晚我越急着解释,她越觉得我可能心虚。
我反问她,难道被人冤枉还不能着急?
网上总爱说谁着急谁就是心虚,可如果保持沉默,又有人觉得那是在默认。
左右都能被解释出问题,岂不是怎么做都不对?
周雨听完忍不住笑了,也承认自己的判断有些武断。
就在我准备端着热水回去时,她忽然告诉我,昨晚反应那么激烈,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
去年,她独自坐火车时,曾经遇到过偷拍。
那次她睡的是下铺。
对面一个男人把手机放在被子边,镜头始终朝向她。最开始她没有察觉,直到旁边一位学生提醒,她才注意到异常。
后来她找来乘务员,对方却坚决否认。
直到查看手机相册,才发现里面确实有她的照片。
那个人最后在到站后被交给了警察。
周雨说,那件事让她至今难忘。
所以昨晚突然在睡梦中听见一个陌生男人提醒她衣着问题,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自己是不是又遇到了类似的人。
听她讲完,我一时间没说话。
之前我只看到她反应过激的一面,却不知道她曾有过这样的遭遇。
一个人过去受过惊吓,再遇到相似场景时,本能地提高戒备,也不是不能理解。
我告诉她,知道这段经历后,我能理解她为什么害怕。
不过,理解害怕的原因,不代表那句错误指责就成了合理的。
周雨听见我又把这两件事分开,忍不住白了我一眼。
她说我特别适合做会计,什么账都分得清清楚楚。
我笑着端起热水,准备离开。
她又问起一个问题。
既然对面阿姨看见我当时主动转开了脸,为什么我最开始不直接告诉她?
我反问她,就算当时说了,她会相信吗?
周雨想了片刻,老老实实摇头。
答案其实已经很清楚了。
那时候她认定自己可能遇到坏人,无论我怎么解释,她恐怕都不会轻易接受。
回到铺位后,我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
快到上午十一点,周雨又过来了。
因为她原来的上铺暂时还没有卖出去,她征得乘务员同意,回来在附近坐一会儿,顺便看书。
赵哥见她抱着法律书,便兴致勃勃地打听考试难不难、以后是不是要当律师。
听说她准备法考,他还随口感叹,律师应该挺赚钱。
周雨马上笑着问他,这种印象是不是从短视频里来的。
赵哥被她逗得哈哈大笑。
很难想象,昨晚还是互相戒备的两个人,如今竟然能坐在同一组铺位附近,听大家一起闲聊。
到了中午,对面阿姨拿出自带的酱牛肉,分给我们几个吃。
周雨起初不好意思接受。
阿姨却开玩笑,说她昨晚吵架费了那么大劲,今天得补充点力气。
大家一下都笑了。
周雨窘得耳朵发红,一个劲儿请求阿姨别再提昨晚的事。
阿姨倒看得很开。
出门在外,陌生人能把误会讲明白,已经算是不错的结果。
我心里也这么认为。
不过,我并没有觉得经过这次冲突,我们就突然变成了多好的朋友。
多数萍水相逢的人,不过是因为一张车票短暂同行。
哪怕说开了一件不愉快的事,到了目的地,大家依旧要各奔东西。
下午一点左右,我开始收拾行李。
我比周雨提前两站下车。
她看到我拔充电器,知道我快到了,便问还有多长时间。
我告诉她大概二十分钟。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桌边还放着那张写了道歉话语的小票。
我原本想顺手扔掉。
周雨却突然伸手拦住,让我把小票交给她。
她拿过去瞧了两眼,还嫌弃上面的字难看。
我提醒她,那可是她自己的笔迹。
她倒理直气壮,说正因为自己写的,才知道难看。
说完,她把小票夹进了随身带着的法律书。
我有些好奇,问她留着这东西做什么。
她合上书,说想给自己留个提醒。
我问提醒什么。
她回答:“没有足够证据的时候,不能随便给别人下结论。”
我听完,忍不住笑着说,这回总算有点学法律的样子了。
周雨也笑了。
车厢广播开始预报到站。
我拖起行李箱,向赵哥和对面那对夫妻道别。
大家纷纷叮嘱我路上注意安全。
我刚走到过道,周雨忽然从后面叫住我。
她说还有个问题,一直想问。
如果那天晚上的事情重新发生一次,我还会不会提醒她?
我认真想了想,回答会。
周雨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
她追问,难道还没吵够?
我告诉她,如果可以重来,我会换一种说法。
不去提她穿了什么,也不直接要求她盖好被子,只告诉她,被子掉了。
剩下的事情,让她自己决定。
周雨听完,稍微琢磨了一下,点头表示这种提醒可以接受。
我开玩笑说,看来少讲半句话,真能省掉大半夜的争执。
她又问,要是她照样不高兴呢?
我说那我就不再多言。
她笑我胆子变小了。
我告诉她,这不是胆小,而是既然已经尽到提醒的意思,就没必要非让别人按自己的想法去做。
周雨终于笑出了声。
旁边经过的旅客还特意朝我们看了一眼。
列车缓缓进站。
我拉着箱子朝车门走去。
没走几步,周雨又叫了我的名字。
这回她的语气很平静。
她一只胳膊搭着灰色卫衣,另一只手按着那本法律书,对我说:“昨晚你提醒我的事,谢谢。”
我忍不住问她,现在不觉得我是多管闲事了吗?
她想了一下,说其实还是有一点。
不过,该道谢的时候还是应该道谢。
我笑着点头。
这姑娘倒是挺有意思,连道谢都不肯说得太圆满。
车门打开后,站台上的热气一下扑了过来。
我提着行李下车,走到一根柱子旁边,下意识朝车窗望了望。
玻璃反光很重,一时看不清里面的人。
就在这时,手机忽然震动。
我拿出来一看,是赵哥发来的消息。
昨晚聊天时,他加了我的微信,说以后有机会可以去他那边玩。
我和周雨却没有交换联系方式。
赵哥先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我们原来那组铺位的下铺上,摆着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对面阿姨正对着镜头挥手。
照片下面还有一句话。
赵哥说,周雨让他转告我,那件灰色卫衣已经重新挂到了上铺边上,以后就算掉下来,也不劳我操心了。
我看着手机,忍不住笑了好一阵。
刚准备收起来,赵哥又发来一条。
他说周雨刚刚又补充了一句。
我问补充了什么。
赵哥回我:“她说,被子掉了的话,还是能提醒一声。”
我站在人来人往的站台上,看着这条消息,笑着把手机放回口袋。
身后响起列车启动的动静。
我再次回头,终于透过车窗看见了周雨。
她站在过道里,那件灰色卫衣已经重新挂在上铺边缘。
发现我在看她,她抬起手,先指了指卫衣,又指了指被子,随后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抬手回应。
列车慢慢驶远。
这一次,我什么都没再提醒。
有时候,好意和误会之间,真的只隔着半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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