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勇是河北保定人,三十四岁,在卢旺达首都基加利待了快六年。去之前他在老家搞建筑,从搬砖小工干到带班组长,攒了点钱,也攒了一身伤。腰不行,膝盖也不行,阴天下雨就疼得睡不着。后来老乡在卢旺达开了建材公司缺人手,管吃管住一个月一万二,他想了两天,辞了工作飞了过去。
刚到基加利时他什么都不习惯。天太热,蚊子太多,吃的也不对劲。当地人吃一种叫“乌加利”的东西,玉米面捏成团蘸豆子汤,没什么味儿。他头一个月拉肚子拉到腿软,后来慢慢适应,自己开火做饭,去中国超市买挂面酱油凑合着过。
他在建材公司管仓库,顺带送货。干了两年摸清门道,自己出来开了个小建材铺子,卖水泥钢筋瓷砖,也接点小工程。铺子不大,但挣钱,一个月能落个两三万人民币。他寻思着再干几年攒够钱回国,在县城买套房,娶个媳妇,安安生生过日子。
认识乌维玛纳是在二零二一年春天。她来铺子里买水泥,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花裙子,脚上一双塑料凉鞋,瘦瘦小小的。她说自己叫乌维玛纳,当地话是“上帝与我同在”的意思,让她叫乌玛就行。她家要修院墙,需要二十袋水泥,问他能不能送货。
送货那天他开着三轮车去了卡布加村,到了一看,一个土坯院子,院墙塌了半边,院子里坐着乌玛的奶奶。乌玛说爸妈早年没了,她跟着奶奶过,家里就她一个劳动力,平时打零工挣点钱,攒了半年才够买水泥修院墙。他听了没吭声,帮她把水泥搬下来,又帮她和了泥,一块儿把院墙砌上了。干了大半天,老太太给他端了碗豆子汤,咸不咸淡不淡的,但心意到了。
打那以后乌玛隔三差五来铺子里,有时候买东西,有时候不买,就站那儿跟他说话。她英语不太好,他的基尼亚卢旺达语更不行,俩人连说带比划,倒也能聊明白。她问他中国啥样,他说中国有高楼大厦有高铁有外卖;她问那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他说挣钱呗;她问挣够了钱呢,他说回国娶媳妇。她听了没说话,低头拿脚尖蹭地。
后来铺子里缺个看店的,原来那个本地小伙儿老偷懒,被他辞了。乌玛来找他,说想干,工资随便给。他让她试了三天,确实行,收钱找零从来不出错,还会说几句中国话,是他教的,“你好”“谢谢”“便宜点”。打那以后她就在铺子里干活,一个月八百人民币,在当地算高工资。她第一天领了工资,给奶奶买了双新鞋。
处了大概一年,他觉得这姑娘不错,勤快、老实、不贪钱。有一回他发烧躺铺子后头起不来,她守了两天,熬粥喂药,拿湿毛巾给他敷脑袋。好了之后他问她,愿不愿意跟他过。她愣了一下,问他说啥。他说我娶你。她脸一下子红了,低头搓衣角,搓了半天问了一句:“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你不嫌我穷?”
“我也穷。”
“你不嫌我没文化?”
“我初中毕业,咱俩差不多。”
她笑了,笑着笑着哭了,说“好”。她奶奶也同意了,老太太说“中国小伙子实在,不喝酒不赌钱,行”。他给她家翻修了房子,换了铁皮屋顶,砌了新院墙,老太太高兴得直抹眼泪。
婚礼定在二零二二年八月,在村里办的,按当地风俗来。他花了两万人民币左右,买了头羊两头猪,租了帐篷桌椅,请了全村人来吃席。乌玛穿了条白裙子,头上戴了花环,他穿了身西装,热得满头汗。村里长老主持仪式,让他们交换草环,喝了交杯酒——当地一种香蕉啤酒,酸了吧唧的,他捏着鼻子灌下去的。全村人唱歌跳舞,从下午闹到半夜。
晚上客人散了,帐篷拆了,院子里就剩他俩。乌玛坐在屋里床上,他坐旁边,俩人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来,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大勇,我有两个事想跟你说。”
他心里咯噔一下。结婚当天提要求,这是啥意思?他赶紧说:“你说,只要我能办到。”
她擦了把眼泪,说:“第一个事,我想继续念书。”
他愣了一下:“念书?”
“嗯。我初中没念完就辍学了,家里没钱。我想把高中念完,要是能考上大学,我还想上大学。你能供我吗?”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瘦小小的姑娘,坐在床上仰着脸看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他说:“就这?”
“这还不够?”
“够。太够了。我供你。明天就去报名。”
她使劲点头,眼泪掉下来了,又擦了把,接着说:“第二个事……”
“你说。”
“你以后要是回国了,能不能带上我和奶奶?”
他愣了一下。
“我知道你是中国人,早晚要回去的。”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我不拦你回去,我就是想……你要是回去的话,别把我和奶奶扔这儿。奶奶年纪大了,我要是走了她没人管。你要是能带上我们,我跟你去中国,我给你做饭洗衣服干活,啥都行。你要是带不上,你就跟我说实话,我不闹。”
她说完低着头不敢看他,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他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她以为他生气了,赶紧补了一句:“你要是觉得奶奶是累赘,那就算了,我不带了,你别生气……”
“乌玛。”
“嗯?”
“你抬头。”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第一,”他伸出一根手指头,“你念书的事,我供。不光学费,书本费、生活费我都管。你念到哪儿我供到哪儿,你要是能考上大学,我砸锅卖铁也供。”
她嘴瘪了瘪,想哭。
“第二,”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头,“我回国肯定带你。奶奶也带。奶奶就是我奶奶,我给她养老。”
她嘴瘪得更厉害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第三,”他伸出第三根手指头,“你以后别跟我说‘啥都行’。你是我媳妇,不是佣人。有事你就跟我说,有要求你就提,别憋着。”
她“哇”一声哭出来了,扑过来搂着他脖子,鼻涕眼泪蹭了他一肩膀。
第二天他去镇上给她报了名,基加利有个成人高中,晚上上课,白天不耽误看店。她白天在铺子里干活,晚上去上课,回来还得写作业。他给她买了书包、本子、笔,还买了盏台灯搁在床头。她头一天上学回来,兴奋得不行,跟他说老师讲的啥啥啥,他听不太懂,但看她高兴他也高兴。
念了半年,她成绩不错,老师说能考上大学。她想学会计,说将来帮他管账。今年开春她真考上了,基加利大学会计专业,专科三年。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又哭了,拿着那张纸跑回家给他看,说“大勇我考上了”。他接过来看了看,一个字不认识,全是基尼亚卢旺达语,但看她高兴成那样,他也跟着乐。
她上学走了之后,他一个人看铺子,忙得脚不沾地,好在雇了个本地小伙儿,人还行,不偷懒。乌玛周末回来,帮他理货算账,晚上给他做顿好的,炖个鸡或者烧个肉,俩人坐院子里吃。她奶奶也搬过来跟他们住了,老太太身体还行,就是腿脚慢,平时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帮他看着点铺子。
他给河北的妈打了个电话,说了乌玛的事。他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外国媳妇?能行吗?”他说行,人挺好。他妈说:“那她愿意来中国不?”他说愿意,还说带她奶奶一块来。他妈又沉默了,过了半天说:“你自个儿看吧,你过得好就行。”他说妈你放心,等我这边安顿好了,带她回去看你。他妈说:“那你得教她说中国话,不然来了没法唠嗑。”
上个月乌玛放暑假,在家住了俩礼拜。有天晚上她趴桌上写作业,他坐旁边看手机,她忽然抬起头来说:“大勇,我想改个名字。”
“改啥名?”
“我想叫周乌玛。跟你姓。”
他愣了一下,问她想好了?她说想好了,嫁给你了,跟你姓。他问那你奶奶呢?她说奶奶也同意,说入乡随俗。他想丁想,说行,等回头去办手续。上礼拜他带着乌玛去办了改名手续,她现在正式叫周乌玛了。
办完手续出来,她拉着他去了趟超市,买了一堆东西,说是给奶奶的、给他的、给她自己的。结账的时候她掏的钱,说“我打工攒的”。他说你攒着交学费。她说学费你出,这个我出。晚上回家她做了四个菜,还开了瓶汽水,举着杯子跟他说:“大勇,谢谢你。”
“谢啥?”
“谢你那天晚上没嫌我事儿多。”
“你那叫事儿多?你那叫懂事。”
她乐了,跟他碰了杯。
过了俩月,乌玛她奶奶忽然病了。老太太早上起来说头晕,没当回事,中午吃饭的时候手抖得端不住碗,乌玛吓坏了,给他打电话。他赶紧开车过去,把老太太送到医院。大夫说是脑供血不足,加上年纪大了,得住院观察几天。乌玛请了假在医院陪着,他白天看铺子,晚上去换她。
老太太住了五天院,出院那天他去接的。老太太坐在车上跟他说了一路,乌玛翻译给他听,大意是“我这把老骨头不中用了,拖累你们了”。他说奶奶你别这么说,你好好活着就是帮我们了。老太太听完抹了把眼泪,攥着他的手拍了拍。
打那以后乌玛就有点心事。周末回来也不怎么说话,做饭的时候愣神,盐搁两回。他问了三遍她才说:“大勇,我寻思着,我奶奶这身体,去中国怕是折腾不了。坐飞机十几个钟头,她受得了吗?”
他放下手里的活儿,想了想说:“那就不让她折腾。咱先不带她回去。等咱回国安顿好了,你专门回来接她,坐飞机不行就坐火车,慢慢走。”
“那得花多少钱?”
“花就花呗。挣钱不就是花的?”
她看了他半天,说:“大勇,你咋这么好呢?”
“我哪儿好?我就是实话实说。”
过了几天她又跟他商量:“大勇,我想把专科念完就工作,不接着念本科了。”
“为啥?”
“念本科还得两年,我寻思着早点出来挣钱,咱早点攒够钱回国。”
“你念你的,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不是操心钱,我是想早点跟你回去。奶奶这身体,我老觉着得抓紧。”
他看着她,瘦瘦小小的一个人,站在铺子里,眼神挺坚定。他说:“行。你说了算。但你得把专科念完,拿个文凭。半截撂下算咋回事?”
“那肯定。我肯定念完。”
年底他带着乌玛回了趟国。头一回坐飞机她紧张得攥着他的手不放,飞了十几个钟头,她没怎么睡,一直扒着窗户看。到了北京转高铁,她看着窗外刷刷过的楼和车,嘴就没合上过。到了县城,他妈在村口等着,乌玛老远看见就喊了声“妈”,喊得他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这外国闺女嘴还挺甜”。
在家住了十天,乌玛天天跟着他妈做饭洗衣服,俩人连说带比划,居然能聊到一块儿去。他妈教她包饺子,她教他妈做乌加利。临走那天他妈塞给她一个红包,她不要,他妈硬塞,说“头回上门得给”。她收了,回头问他“这里头多少钱”,他说“你别管,我妈给你的你就拿着”。她数了数,两千,吓一跳,说“你妈咋给这么多”。他说“我妈认可你了呗”。
昨晚乌玛给他打电话,说:“大勇,我快毕业了,你猜我毕业论文写的啥?”
“写的啥?”
“写的‘中卢中小企业财务管理对比研究’。”
“你研究出啥了?”
“研究出中国老板记账比卢旺达老板清楚。”
“那你回来帮我记。”
“那当然。我回去就给你把账重新理一遍。”
挂了电话他坐院子里抽了根烟,忽然想起来结婚那天晚上她哭得跟什么似的,提了两个要求。一个念书,一个带她和奶奶回国。俩都实现了。念书快念完了,回国也提上日程了。奶奶那边再慢慢做工作。
他寻思着,当初娶她的时候,觉得就是个媳妇,搭伙过日子呗。现在回头看看,这姑娘不光是个媳妇,她是个有主意的人。她要念书,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帮他管账。她要带奶奶回国,不是为了自己,是怕老太太没人管。她提的那两个要求,没一个是给她自己要啥好东西的。
他说自己这辈子没干过啥大事,就是老老实实干活挣钱。最大的运气,就是在卢旺达娶了这个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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