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一句话说在前面:如果“陪睡”指的是违法违规的那种服务,我不能写,也不会写。我下面写的,是医院和养老院里真实存在的一份工作——夜间陪护,也就是“陪夜”。我见过太多干这行的姐妹,她们拿的每一分钱,都是从自己的睡眠和身体里抠出来的。
我叫林小满,今年三十一,河南周口人,在郑州一家医院做陪护,干了三年。我今天要讲的,是我刚入行那会儿的真事——那时候,我也觉得自己赚翻了。
一、我为什么会干这个
先把我的底交代清楚。
我二十五岁结婚,二十六岁生了我女儿。孩子两岁那年,我前夫出了问题:赌博,欠了三十多万,家里天天有人上门。我离了婚,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我妈身体不好,我爸在工地打零工,我弟弟在读高中。
我得挣钱,还得能接送孩子。
我试过很多活儿:超市收银,一个月两千八,站一天腿肿;饭店服务员,管吃,一个月三千二,晚上十点才下班;电子厂流水线,一个月四千,两班倒,孩子见不着我。
二〇二三年春天,我一个老乡给我介绍了这个活儿:医院陪护,住家式的,照顾不能自理的病人,管吃住,一个月八千到一万。
她说:小满,这个活儿就是熬人,别的没毛病。你要是能熬,比啥都强。
我一听就动了心。八千?我在电子厂一个月四千,还得租房吃饭。这个活儿管吃管住,八千就是纯落。
我去了。
二、第一个月,我确实觉得赚翻了
我第一个病人,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姓陈,股骨骨折术后,住在骨科病房。
我的活儿是:二十四小时在病房,白天喂饭、擦身、翻身、接尿、陪着做康复;晚上睡在病房的陪护椅上,她起夜我扶,她翻身我帮,她疼了我叫护士。
第一个月,我拿到八千六。
我拿着手机看那条到账短信,看了三遍。我在电子厂的时候,一个月四千,房租八百,吃饭一千二,剩下的给孩子买奶粉、给我妈买药,月底能剩三百块就不错了。这八千六,我一分不花——吃在病房,住在病房。
我给我妈转了三千。我给我女儿买了一件羽绒服,一百八,是我这辈子给她买的最贵的一件衣服。我自己在网上发了一条动态:感觉赚翻了。
那个月我真的这么觉得。
陈老太太对我也不错。她女儿在国外,回不来,每天跟我视频,让我照顾好她妈。她女儿每个月多给我两百,说:小满,辛苦你了。
我那时候想:这活儿不累啊,不就是陪着嘛。
三、第二个月,我才知道这钱是怎么来的
第二个月,我接了一个重活儿。
那是一个六十来岁的男病人,脑出血术后,半身不遂,还不能说话,插着胃管。他老婆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夜里全是我。
我给你们数数我一晚上起来几次:
八点,翻身;九点,喂水(用注射器打进胃管,一次五十毫升,分五次);十点,翻身,拍背;十一点,他咳痰,我得给他吸痰——那个电动吸痰器,管子伸进去,嗡嗡响,我在旁边端着;十二点,翻身;一点,他大便了,我给他换;两点,翻身;三点,他又咳,我起来拍;四点,翻身;五点,量体温;五点半,护士来抽血,我扶着他的胳膊。
一晚上,我睡了不到三个小时,是坐着睡的,脖子歪着,醒来落枕。
那一个月,我瘦了八斤。我眼睛里的血丝,一个月没退过。
月底结算,一万一千二。为什么多?因为他是重度依赖,加了两千;夜里吸痰加了一次性耗材的补贴;还有三天他发烧,我连着三天没合眼,家属给了六百的红包。
我拿到那一万一千二,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没有第一个月那种高兴了。我算了一笔账:三十天,我睡了不到九十个小时。平均一天三小时。一万一千二除以九十个小时,我一小时挣一百二十多。
可这九十个小时,是我从我的命里抠出来的。
四、最难的不是累,是另外三样
干了三年,我现在可以说:累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另外三样。
第一样:被误解。
陪护这个行当,名声不好。我自己都数不清被误会过多少回。
有一次,一个病人的儿子,四十来岁,喝多了来病房,看见我在给他爸擦身,说了句:小姑娘,你一个月挣我爸多少钱啊?要不要晚上也陪陪我?
我当时手里拿着毛巾,水还在滴。我站在那儿,一句话说不出来。
第二天他清醒了,来给我道歉,塞给我两百块钱。我没要。我说:大哥,我不是那种人,我也不是“小姑娘”,我三十了,我有个女儿。
还有一次,我在走廊上,被另一个病人的家属指着说:现在的护工,都是为了钱,什么都能干。
我听见了,我没还嘴。我回病房,给病人擦身擦到一半,眼泪掉在盆里。
第二样:被拖欠。
这个行当,很多人没有合同,就是口头说。我干的第二年,遇到过一个家属,病人出院了,三千二的尾款拖了半年。我给他打电话,他不接;我发微信,他不回。我最后去他家楼下等,等了三个下午,他把钱给了我,还说:催什么催,又不是不给你。
那三千二是我女儿幼儿园一学期的学费。
从那以后,我学会了三件事:接活儿先签协议;每天记工,让家属签字;钱按月结,不月结不干。
第三样:看见生死。
三年里,我送走过十一个病人。
第一个是陈老太太。她出院以后,我又去看过她两回。第二年冬天,她走了。她女儿给我打电话,说:小满,我妈走的时候,说谢谢你。
我拿着电话,在郑州的出租屋里哭了半小时。
后来送走的多了,我以为我麻木了。可我今年送走的一个老爷子,让我又哭了。他姓王,七十二,肺癌晚期。他最后那几天,已经说不出话了。有一天夜里,他忽然清醒了一会儿,看着我,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床头柜。
我拿过来,是一盒饼干,没开封。他看着饼干,又看看我。
我明白了。我把饼干打开,掰了一块,泡在水里,喂他吃了小半块。他吃完,闭上眼,嘴角动了动。
那是他最后吃的一口东西。
第二天早上,他走了。
我在病房外面站了很久。那盒饼干是他女儿从外地寄来的,他一直舍不得吃,留着。他留到最后,给了我。
五、我今年三十一,我现在的样子
我今年三十一,干陪护三年。
我的身体:颈椎反弓,是睡陪护椅睡出来的;腰肌劳损,是翻身翻出来的;胃不好,是吃饭没点饿出来的;睡眠浅,一点动静就醒,是这三年的职业病。
我的收入:现在我一个月,稳定在九千五到一万二。比我刚入行高,可我一分都不敢多花。我给我妈寄两千,我女儿的幼儿园一千五,我房租八百,我自己的社保我咬牙自己缴,一个月一千三——这个钱我不能省,我是干这个的,我知道没社保的后果。
我去年考了证:养老护理员的职业技能等级证书,还有医疗护理员的培训合格证。我现在的活儿,多半是正规的护理公司派单,签合同,有保险,按月发工资。比我自己接活儿少挣一千多,可我晚上睡得着。
我还学会了拒活儿。有三种活儿我不接:不签合同的,不接;家属态度恶劣的,不接;夜里要我一个人扛重度依赖病人、不给加钱的,不接。
有人问我:小满,你不接就少挣了。我说:我三十一,我还要干二十年。我不能三十一岁就把身体干废了。
六、我想说的几句话
一,这行挣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我给病人擦过身、接过屎尿、熬过整夜、送走过十一个人。我拿的每一块钱,都有它的来处。谁要是拿那种眼光看我们,那是他的眼睛脏,不是我们的活儿脏。
二,“赚翻了”这三个字,我第一个月说过,现在我收回。九千八、一万二,听着不少,可它是拿睡眠、颈椎、尊严换的。年轻人入这行,先问自己三个问题:你能不能一年睡不好觉?你能不能受得住被误解?你能不能看着人走?
三,干这行一定要走正规渠道。签合同、要凭证、按月结、缴社保。我见过太多姐妹,干了十几年,没合同没社保,五十岁一身病,什么都没有。我们这行的人,最不能亏的就是自己。
四,也是最想对家属说的一句:请给护工一点基本的尊重。我们不是“下人”,我们是在替你们尽孝。你们说一句“辛苦了”,比给两百块钱管用。
五,如果你家里有病人需要陪护,优先找正规护理公司或者医院有备案的陪护中心,签合同,明确服务内容和价格。别找路边的小广告,出了事没人负责。
七、最后
上个月,我女儿过六岁生日。我请了一天假,去幼儿园接她。她出来看见我,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她问我:妈妈,你今天不陪爷爷睡觉吗?
我当时眼泪差点下来。我说:今天不陪,今天陪你。
那天我带她去了公园,给她买了棉花糖。她坐在长椅上吃,我坐在旁边看她。
我今年三十一,一个月挣九千八到一万二。我颈椎不好,胃不好,睡不好觉。
我不觉得赚翻了。
可我也不觉得亏。我女儿在长大,我妈在吃药,我弟弟明年考大学。我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撑得住。
这三年,我学会了两件事:
第一,钱是用命换的,别糟蹋,也别怕挣。
第二,不管别人怎么看,我干的是正经活儿,我拿的是干净钱。
我给我女儿攒了一个小盒子,里面是她每年的照片,和一小沓钱。我在盒子上写了四个字:妈妈挣的。
等她长大了,我要告诉她:那笔钱,是我一夜一夜熬出来的。
也告诉她另一句话——
人这一辈子,穷不怕,怕的是为了钱,把自己看轻了。
我没看轻自己。一分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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