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秘洞
一
民国三十七年春,太行山区的雪还没化透,沟沟坎坎里窝着一层薄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刘大柱蹲在大王庄西口的石碾子上抽旱烟,烟锅子里的火一明一灭,映着他那张刀条脸。他是区小队派下来的侦察员,二十四岁,当兵五年,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习惯了,可这回他觉得不对劲。太静了。从东边过来一路走了四个村,每个村的情报员都找不着人。张家峪的老张头,半个月前说去镇上赶集,没回来。李家坳的李二柱,夜里出门送情报,天亮没见人。郭家沟的郭老栓,更邪乎,大白天的在自家炕上躺着,他媳妇出门抱柴火的工夫,人没了,炕席上留着一只鞋。
刘大柱把烟锅子在碾盘上磕灭,跳下来往村里走。大王庄的情报员姓赵,叫赵德贵,四十来岁,公开身份是村东头杂货铺的掌柜。刘大柱推门进去的时候,赵德贵正趴在柜台上拿鸡毛掸子扫灰尘,扫得心不在焉,灰都扫到柜台外面了。
“赵掌柜,来包烟。”
赵德贵抬头,脸上堆笑,笑得跟面具似的:“哟,同志来了。里头坐。”
铺子后面有个小隔间,堆着盐包和粗布。赵德贵把帘子放下来,压着嗓子说:“你可算来了。出大事了。”他掰着手指头数,“这半个月,周围五个村,情报员没了四个。都是晚上出门就没影了。区里知道不?”
“知道。我就是来查这事的。”刘大柱蹲下来,拿手指头在地上画圈,“你最后一次见到他们是什么时候?他们互相之间有没有联系?”
赵德贵摇头:“各干各的,单线联络,这是规矩。可怪就怪在,他们失踪之前都干过同一件事——往村北后山上送过东西。粮食,盐巴,还有一回是药。说是区里让送上去的,给山上的游击组。”
刘大柱停住了画圈的手:“你送过没?”
“送过。一袋子小米。”赵德贵舔了舔嘴唇,“那个来收东西的人,我不认识。说是新来的联络员,姓孙。可他没给我看过证件,只说暗号对上了。暗号倒是没错。”
“你记得那人长什么样?”
“中等个儿,圆脸,左耳朵缺了一块。说话本地口音,但有几个字咬不准,像是外地过来的。”
刘大柱心里一沉。区里的联络员他都认识,没这么一号人。他站起来,拍了拍赵德贵的肩膀:“你最近别出门。有人来叫你送东西,就推说腿坏了走不动。我今晚去后山看看。”
二
后山叫狼窝岭,山势不算陡,但林子密,荆棘多,平时除了放羊的老赵头,没人爱往那儿去。
刘大柱上山走了半里地就发现不对劲。路边有几处新踩出来的脚印,胶鞋底,纹路挺深,是本钱不小的正经胶鞋,老百姓穿不起。他蹲下来量了量步幅,成年人,中等个儿,至少两个人。顺着脚印往上摸,到了半山腰一片碎石坡,脚印没了。碎石坡上全是碎石头,踩过去不留痕迹,这是行家干的。
他正蹲在那儿琢磨,身后忽然有人说话:“你找啥呢?”
刘大柱后脊梁一紧,手就摸上了腰里的枪。回头看,是个干瘦的老头,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腰里别着根羊鞭,手里攥着半块干饼,嘴里还嚼着。是老赵头,大王庄的羊倌,五十多岁,一辈子没娶媳妇,就守着十几只羊过日子。村里人说他脑子不太灵光,跟羊说话比对人有耐心。
“赵大爷,我找羊呢。有只羊跑了。”刘大柱随口编。
老赵头嘎嘎笑了两声,露出一口黄牙:“你当我傻?你连根羊鞭都没有,找啥羊。”他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左右看了看,忽然压低声音,“你是来找那些人的吧?”
刘大柱没说话。
老赵头把干饼揣进怀里,拿羊鞭指了指北边:“后山有个秘洞。你从这儿往上走,过了碎石坡往左拐,有个石坎子,石坎子底下是片乱草窝。扒开草窝,有个洞。我能看见他们往里搬东西,半夜搬的。”
“你亲眼见的?”
“我天天在这山上放羊,啥看不见?那些人以为自己藏得严实,其实就是欺负你们外来人不知道路。”老赵头顿了顿,忽然换了副腔调,声音里多了点什么东西,“我儿子以前也是情报员。前年让还乡团打死了。他们那些人,”他拿羊鞭往那个方向又指了一下,“跟我儿子不是一路的。”
刘大柱盯着他看了几秒钟。老赵头的眼睛浑浊,眼白里全是黄丝,但眼神没躲,直愣愣地跟他对着。
“你带我去。”
“白天不行。他们白天不出来。傍晚,我带你上去。”
三
傍晚的山风比刀子还利。老赵头在前面走,脚步比刘大柱预想的利索,羊鞭别在腰里,两只手揣在袖筒里取暖。走到碎石坡往左拐,果然有个石坎子,半人高的乱草窝扒开来,底下是个天然石缝,钻进去之后豁然开朗,是个半间屋子大小的溶洞,地上散着几张油布和一只破铁桶。铁桶里还有没吃完的半桶小米,油布上搁着一本老式的账簿,翻开来全是暗语。
“人呢?”刘大柱问。
“别急。”老赵头蹲下来,拿羊鞭指了指洞壁后面,“还有一层。”
洞壁后面有一道更窄的缝隙,侧着身子挤过去,里面是个更小的暗间。刘大柱打着手电一照,头皮都炸了。五个人被绳子捆着,嘴里塞着破布,挤在一起。看见光,五个人同时呜呜地叫起来。是张家峪的老张头、李家坳的李二柱、郭家沟的郭老栓,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穿着区小队的便衣。
刘大柱扯掉老张头嘴里的布,老张头第一句话就是:“那个姓孙的是内鬼!他骗我们把东西送上山,然后就把我们一个一个绑了。他说他是区里新派来的,我们信了。”
“他人呢?”
“每天天黑上来一趟,送点吃的,问问区里的情况。他不杀我们,就关着。他说谁不配合,就把谁交给镇上的还乡团。”
刘大柱把人一个一个解开,绳子勒得太紧,郭老栓的手腕子已经发黑溃烂了。他一边解一边问:“他下次什么时候来?”
“快到了。他说今晚要来问最后一遍,问不出来就送镇上。”
刘大柱看了看表,又看了看老赵头。老赵头蹲在洞口,拿羊鞭在石头上画道道,嘴里嘟囔着:“我儿子那时候,也是被内鬼害的。他们不认得路,是有人带的路。”
刘大柱做了决定。他把五个人的绳子解了,让他们往洞深处再挤一挤,又把破布塞回他们嘴里,绳子松松地搭在手腕上。然后他和老赵头退出去,蹲在乱草窝后面的灌木丛里等。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脚步声从碎石坡那边传过来。一个人,走得挺快,嘴里还哼着小调。到洞口了,那人弯下腰扒草窝。刘大柱从侧面扑上去,膝盖顶住那人的后腰,枪口抵住后脑勺。
“别动。动一下就打穿你。”
那人僵住了。老赵头摸过来,拿羊鞭挑开那人左边耳朵上盖着的头发,缺了一块。
“就是他。”老赵头说。
四
姓孙的叫孙怀仁,其实是镇上的保队副,派过来卧底的。审讯没费多大劲,刘大柱把他绑在洞里的铁桶上,拿枪管在他眼前晃了两回,他就全交代了。
“还乡团在镇东头王家祠堂扎着,三十来号人。你们那几个情报员关在后院的柴房里,等着往县里送。上面说了,抓住一个赏五块大洋,抓活的另有赏。我、我就是贪那几块大洋……”
刘大柱把他捆结实了,堵了嘴,交给老赵头看着。自己连夜下山去区里搬兵。第二天拂晓,区小队一个排摸进王家祠堂,还乡团还在被窝里就被缴了械。关在后院柴房里的三个情报员也救出来了。
事情完了之后,刘大柱回大王庄找老赵头。老赵头还在山上放羊,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啃干饼,羊群散在周围啃草根。刘大柱爬上去,在他旁边坐下,摸出烟锅子递过去。老赵头接了,吧嗒了两口。
“赵大爷,有个事我一直没问你。”
“问呗。”
“你儿子的事。你说他是情报员,被还乡团打死了。可我在区里的烈士名单上查了,大王庄只有一个赵德贵,是情报员。”
老赵头嚼饼的动作停了。他没看刘大柱,眼睛望着远处山坡上的羊群,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赵德贵是我兄弟。亲兄弟。我比他大九岁。”
刘大柱愣了一下。
“我爹死得早,我带着他讨饭长大的。后来他娶了媳妇,开了杂货铺,我就在山上放羊。他当情报员的事,我一开始不知道。后来知道了,我说你别干了,太悬。他不听,说总得有人干。”老赵头的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有一回他半夜去送情报,被还乡团堵在半道上。他跑回来,是我把他藏到后山一个洞里,躲了三天。那个洞就是后来姓孙的占了的那个。”
“那你为啥跟我说你儿子……”
“我儿子要是活着,也跟你们一样,扛枪打天下去了。”老赵头拍了拍手上的饼渣,“我说他死了,你才信我。你们这些当兵的,最听不得烈士家属的话。我知道你们心里咋想的。我要是说赵德贵是我兄弟,你兴许会想,这个老头是不是为了保他兄弟才跑来报信的。我说我儿子死了,你就不会多想。”
刘大柱没说话,把烟锅子里的灰磕了磕。
老赵头站起来,甩了个响鞭,羊群骚动了一下。“走吧,下山。赵德贵还得请你喝酒呢。他让告诉你,这回欠他兄弟一条命。”
五
刘大柱后来调走了,一路南下,打过长江,剿过匪。一九五五年转业到地方,在省城一个机械厂当保卫科长。日子安生下来之后,他托人打听过大王庄的老赵头,回信说老赵头死了,五二年冬天没熬过去,冻死在山上羊圈里。赵德贵后来当了村支书,六几年也走了。
刘大柱退休之后,有一年专程回了一趟大王庄。村子变了样,土坯房换成了砖瓦房,后山那片乱石坡修了梯田,种上了苹果树。他找到赵德贵的儿子,问起当年那个秘洞。赵德贵的儿子领着他往山上走,走到碎石坡往左拐,石坎子还在,乱草窝还在,扒开来,洞还在。洞里头干干净净,地上搁着一块木板,木板上放着一只搪瓷缸子和一包没拆封的烟卷。
“前几年有个老头来这儿,坐了一下午,走的时候搁下的。”赵德贵的儿子说,“我问他找谁,他说找羊。”
刘大柱蹲在洞口,摸出烟锅子点了一锅。山风从洞口灌进去,呜呜地响。他想起来老赵头说的那句话,“我说他死了,你才信我”。那个干瘦的老头,放了一辈子羊,啃了一辈子干饼,在山上看见过多少东西,藏过多少人,到死都没跟人说过。他跟刘大柱说的那些话里,有真的,也有假的。真的是那个洞,是那个内鬼,是赵德贵半夜跑回来被他藏起来那三天。假的是那个“儿子”。可他为什么说儿子呢?因为这样说,刘大柱才会信。一个烈士家属的话,比一个放羊老汉的话管用。老赵头不傻,他精得很。
刘大柱抽完一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那只搪瓷缸子和烟卷收好,放进挎包里。下山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秘洞的洞口被乱草窝盖得严严实实,跟几十年前一模一样。山风吹过去,草叶沙沙响,像有人在里面小声说话。
他把那个搪瓷缸子带回了省城,搁在书架上,跟自己的军功章放在一起。老伴问他这是啥,他说是一个放羊的老头送他的。老伴说放羊的送你缸子干啥。他说,他让我记住一件事。
“啥事?”
“别光听人说啥,得看他为啥这么说。”
六
刘大柱九十三岁那年,孙子刘小军考上了大学,临走之前翻他的书架,翻出那只搪瓷缸子,问爷爷这是哪个年代的。刘大柱坐在藤椅里晒太阳,眼睛眯着,说:“一九四八年,一个放羊的老头给的。”然后他把故事讲了一遍,讲得断断续续的,有些细节记不清了,人名也记混了两回,但大架子还在。
刘小军听完问他:“爷爷,那你后来回去看那个洞,洞里放的缸子和烟卷是谁搁的?”
刘大柱说:“我搁的。”
“你不是说你去的时候就有?”
“我去之前,先托人搁那儿的。我想试试赵德贵的儿子知不知道这个洞。他要是一问三不知,那就是赵德贵没跟他说过;他要是领我去了,说明赵德贵临死前交代过。他领我去了。”
“那缸子和烟卷呢?”
“我搁那儿,是告诉老赵头,我回来了。他要是还在,看见了就明白。他不在了,就搁那儿呗,又不占多大地方。”
刘小军把缸子放回书架,看了看上面沾着的灰,没擦。“爷爷,你说那个老赵头为啥不早告诉你洞的事?非得等你自己找上门?”
刘大柱想了想,说:“他试我呢。他看我是不是真心找那些失踪的人,还是走个过场。他放了一辈子羊,啥样人没见过。我要是走过场,他就不说了。我要是真心,他就带路。他带我去的那天晚上,其实早就踩好点了。他就是等我一句话。”
刘小军后来上学走了。毕业之后分到省报当记者,有一年下乡采访,路过一个叫大王庄的村子,想起来爷爷说的那个洞,就问了问当地人。村里人说,后山那个洞早就塌了,前些年修路炸石头,把整个石坎子都炸没了。但村里有个说法,说那个洞以前住过一个放羊的老头,老头死了之后,有人看见他那只羊还在洞口转悠了好几天,后来羊也不见了。
刘小军回来跟他爷爷说了。刘大柱听完没吭声,过了一会儿说:“羊是找不着他,也走了。”
那天晚上刘大柱做了一个梦。梦见一片山坡,草绿得发亮,羊群散在坡上吃草,一个干瘦的老头坐在大石头上啃干饼,看见他来了,拿羊鞭指了指山脚下,说:“你走错路了。你找的那个人,在山那边。”刘大柱说:“我找的就是你。”老头嘎嘎笑了两声,说:“你找我干啥,我就是一个放羊的。”
刘大柱醒过来,天刚蒙蒙亮。他坐起来,从书架上把那只搪瓷缸子拿下来,用手摸了摸。缸子底下刻着两个字,是当年老赵头拿小刀刻的,刻得歪歪扭扭:常来。
他没能常来。但那个洞,那个晚上,那个啃着干饼指路的放羊老汉,他一直记着。记了一辈子。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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