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笼子里的那声画眉
九江十月的风,从甘棠湖水面掠过来,带着点水汽和桂香。
老周坐在儿子家阳台的塑料小凳上,膝盖上摊着一份没看完的《浔阳晚报》。报纸第三版夹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是儿媳妇今早从四码头买回来的。他没心思吃。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微信最上面一条,是老伴李秀英昨晚上发来的:“把阳台那堆破烂收拾了。”
他回了个“好”,对方没再理。
老周全名周德厚,六十八岁,原九江某造船厂钳工,干了三十七年。右手食指缺了半截指甲盖,是年轻时在车间被锉刀崩的。退休后每月退休金四千八,不抽烟不喝酒,不搓麻将不跳广场舞,唯一的“烧钱癖好”是养鸟。
那只画眉,养了三年。
一、鸟是咋来的
故事得从三年前春天说起。
那阵子老周刚退休头一年,人像被抽了轴的钟表。早上六点自动醒,醒了没处去。儿子周伟在新区上班,媳妇带娃;女儿周婷在南昌,半年回一次。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喘。
有天他逛南门口花鸟市场,本来是去买两盆茉莉。拐角竹筐里挤着几只绒毛未褪的雏鸟,其中一只画眉,小脑袋歪着,拿黑葡萄似的眼睛盯他。
“这只会看人。”卖鸟的老刘头说。
老周蹲下来,伸出食指。那鸟不躲,反倒拿喙轻轻磕了磕他指甲。
“多少?”
“八十,不贵,原毛,好压口。”
老周没还价,掏出一百,找零塞回裤兜,拎着竹笼子回了家。
李秀英第一眼看见,脸就垮了:“你搞么事?阳台上又要挂个祖宗?”
“不占地方,就听个响。”老周把笼子往窗角一挂,转身去洗抹布。
“你听听它叫多吵!我神经衰弱你又不是不晓得!”
“白天叫,夜里不叫。你睡你的,它唱它的。”
李秀英“哼”了一声,摔了厨房门帘。
从那天起,这只没名没分的画眉,成了老周后半生第一个“搭子”。
他给它起名“小满”。李秀英问为啥,他说:“买那天刚过小满节气,图个圆满。”李秀英撇嘴:“圆你个头,迟早吵得我圆不过来。”
二、三年晨光
养画眉是个细活,老周却甘之如饴。
每天五点四十起床。先去阳台看一眼小满——笼布掀一角,鸟在栖木上缩着,见他来,扑棱两下翅膀,喉咙里先滚一阵低音,像清嗓子。
老周煮一壶浓茶,切半根香蕉,掰一小撮自己配的鸟食:小米炒熟,拌鸡蛋黄,晒干了搓碎,再丢两条面包虫。
六点出头,拎笼下楼。
家属院后头有条通向南湖的小路,路边老樟树密。遛鸟的老头们自有地盘:老孙占第二棵樟树,老胡爱挂石凳上方,老周来得晚,通常在第三棵歪脖子柳树下支个小马扎。
笼子挂好,掀笼布。小满开腔。
画眉叫起来是拐着弯的,先“咕——”一声垫底,接着“啾啾唧唧”一串花腔,偶尔学两声喜鹊,学两声白头鹎。老周端着搪瓷缸子,眯眼听,手指在膝盖上打拍子。
“老周,你这鸟口压出来了哈。”老孙夸。
“三年,不容易。”老周抿口茶,笑得满脸褶子都打开。
这三年,小满陪他走过两场小中风前的头晕,陪他熬过女儿离婚那阵子他在客厅抽了半宿闷烟,陪他听过九江每一个清早的雨声。
李秀英不是没见过他开心。可她只看见鸟粪、看见飞毛、看见阳台上永远晾着的笼罩和浅口瓷食碗。
“你待它比待我亲。”有回她站在阳台门口,酸了一句。
老周没听出来那是话里有话,只说:“它又不跟我顶嘴。”
李秀英转身就走。
三、那声“哐当”
出事那天,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二。
十月中旬,天刚转凉。老周头天夜里起来两趟上厕所,中午困得睁不开眼,饭后趴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声音拧得极小。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阳台推拉门“哗啦”响了一下。
接着是笼子提手蹭着瓷砖的细声,脚步声,楼道防火门“咣”地弹开。
他猛地翻身坐起,光脚冲出去。
楼道里静。电梯在下行。
他扒着楼梯扶手往下喊:“秀英!你拎啥——”
没人应。
一楼垃圾投放点。李秀英正把那只用了三年的青竹笼,连鸟带食罐,推进了其他垃圾桶。
小满在笼里炸着翅膀扑腾,叫声尖厉,像被掐住的哨子。
“秀英!”老周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凉意从脚心直扎脑门,“你干么事!”
李秀英背对着他,围裙没解,手还在抖。她没回头:“它天天五点叫,我半年没睡过囫囵觉了。跟你说过多少回?你当耳旁风。”
“你跟我商量啊!你跟我商量我——”
“跟你商量?你哪回听过?”李秀英终于转过身,眼圈红红的,“我头晕、耳鸣、夜里心慌,你带我去医院是带了,回来转头还是你的鸟。周德厚,我跟你四十二年,你给过我什么?花没买过一朵,早饭从来不给我端一碗。你那退休金四千八,自己留五百,剩下全交我,可你心里头那点欢喜,半分没分给我。”
老周张了张嘴。
小满在桶里又叫了一声,凄厉的,像在替他开口。
他伸手要去拎笼子,李秀英挡在前面:“别捡。捡回来我明天还扔。”
她上了楼。高跟拖鞋踢踏踢踏,像下了一夜没停的雨。
老周站在垃圾桶前,手悬在半空。
最后他没捡。
不是不怕鸟受罪。是突然觉得,自己要是连这一刻都闹起来,这四十多年的家,就真散了。
他转身,光脚走回单元楼。楼梯拐角有风,脚底板沾了灰,他也没低头看。
四、去儿子家
当天下午,老周回屋收拾了个旧帆布包。
三件秋衣,一件夹克,降压药,牙刷,剃须刀,手机充电器,还有小满那块没舍得扔的浅口瓷食碗——他洗得发白,顺手塞包里了。
李秀英在卧室叠衣服,听见拉链声,没出来。
“我去伟伟那儿住两天。”老周说。
“随你。”
“你……夜里把窗关好,湖边风大。”
“用你说。”
防盗门轻轻合上。
儿子家在八里湖新区,两室一厅。周伟和媳妇上班,孙子上周托班。老周到了,把包搁玄关,说:“爸住几天,不碍事吧?”
周伟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空食碗,没多问:“住呗,正好陪娃搭积木。”
头三天,老周坐立不安。
早上五点自动醒,手习惯性地往窗角摸——摸了个空。他站在儿子家阳台,看楼下草坪上跳来跳去的麻雀,喉咙发紧。
周伟夜里给他泡了杯枸杞,问:“爸,真就为只鸟?”
老周捧着杯子,半天说:“不是鸟。”
“那为啥?”
“她不是嫌鸟吵。她是嫌我……心里头有个别的活物,比她省心。”
周伟不吭声了。
又过几天,女儿周婷从南昌赶回来,拎着一盒桂花酥,坐他旁边:“爸,妈那边我劝了。她嘴硬,说你先低头。”
“我没想让她低头。”老周摸着那个空瓷碗,“我就是想不通,四十二年,她咋就不信我是真喜欢那叫声。”
周婷轻声说:“妈也跟我说了实话。她不是恨鸟,是恨你这三年,宁可跟鸟说话,也不跟她说话。”
老周愣住。
五、空笼子
其实,扔鸟那天晚上,老周回过一趟家。
不是去拿衣服,是半夜睡不着,打车绕回家属院。
他没上楼,只在楼下樟树影里站了很久。
三楼阳台的笼子没了,护栏空荡荡。客厅灯灭着,李秀英大概睡了。
他想起刚结婚那年,租的平房漏雨。李秀英怀着周伟,半夜雷声,她缩在被子里发抖。他爬起来用塑料布蒙窗,回来把她脚捂在怀里,说:“别怕,我在。”
那时候他心里装的全是她。
后来日子被车间、工资条、孩子学费、老人住院费填满。再后来退休了,时间一下子多出来,他慌,他空,他抓不住自己了——直到小满歪着脑袋看他那一眼。
他不是不爱她了。
他是忘了怎么把“欢喜”也分给她一半。
老周在楼下站到路灯灭了一盏,才慢慢往小区外走。风里隐约有画眉叫,不知是谁家养的,叫得远远的,像在替他叹气。
六、半个月后的微信
在儿子家住到第十八天。
老周把空瓷碗洗了,搁在窗台。开始主动做饭:蒸蛋、煮糊汤酒、炒青菜放少油。周伟媳妇笑着说:“爸,你这手艺比妈强。”
他低头笑:“她不爱放辣椒,我以前老忘。”
这天傍晚,他给李秀英发微信:
“小满那笼子,我不要了。你若肯回来,我每天六点遛弯,不在家开腔。你想吃什么,我买。”
过半小时,回过来一句:“桂花糕好吃吗?”
老周一愣,回:“没吃,留着等你去尝。”
又过十分钟,李秀英发来一张照片:阳台扫得干干净净,空竹笼摆在角落,笼门朝墙,像合着的书。
她附了一行字:“笼子我捡回来了,没真当垃圾。你那鸟……老刘头说飞不远,可能在湖边树上。”
老周盯着那行字,眼眶热了。
他回:“明天我包韭菜鸡蛋饺子。你爱吃的。”
她回:“少放盐。”
老周笑出声,眼泪却掉在手机屏上。
七、后来的事
再后来,老周没再买新画眉。
他每天早起,先给李秀英温一壶豆浆,切半块糍粑。等她起了,两人一块下楼,去南湖边走一圈。
路过老樟树,遛鸟的老孙问:“不养了?”
老周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李秀英,说:“养了。换个养法。”
李秀英瞪他:“老不正经。”
可她没甩开他胳膊。
有天清晨,湖边柳林里真传来一声画眉叫,拐着弯,像小满的腔调。老周站住听了会儿,没去找。
他跟李秀英说:“你听,它教得不错。”
李秀英没听懂,只觉得那叫声清亮,不吵。
她悄悄握紧了他袖口。
老周这才知道:
人老了,爱好是药,可老伴才是命里的方子。
鸟可以飞走,笼子可以空着。
只要俩人还愿意,一块把明早的饺子馅剁了,这日子,就还能接着过下去。
窗外,甘棠湖的水波晃了晃。
九江的秋天,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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