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第一次没有追问赵建国晚归,是在一个周三。
那天他进门已经快十二点,身上带着点酒气,鞋脱在门口,一只正着一只反着。客厅灯没开,只有厨房那边亮着一点。他本来已经想好了,要是周敏问,就说单位临时有饭局,领导非拉着不让走,手机没电了。这些话他路上练过两遍,连语气都准备好了,带一点不耐烦,带一点“你别总问”的意思。
可周敏没问。
她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汤,没喝。听见门响,她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说:“回来了。”
赵建国“嗯”了一声,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觉得哪里不对,回头看了一眼。周敏已经站起来,把汤端到水池边,倒掉,洗碗。水声不大,一下一下的,很稳。
他站在卧室门口等了一会儿。以前这个时候,周敏会跟进来,问他吃饭没有,要不要热饭,怎么这么晚,跟谁喝的。有时候问多了,他就烦,说她又开始查岗。周敏会小声说,我不是查岗,我是担心你。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背对背睡下。
可那天没有。周敏洗完碗,把厨房灯关了,从客厅走过来,经过他身边,进了卧室。她没看他,只说:“睡吧。”
赵建国在门口又站了几秒,才脱衣服上床。他以为周敏会再说什么,哪怕一句“以后早点回来”也行。可周敏已经侧过身,被子拉到肩膀,呼吸很轻。
那一晚赵建国睡得不太踏实。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没人跟他吵,没人等他,没人问东问西,他反而觉得哪里空了一块。
周敏以前不是这样的。
刚结婚那几年,赵建国晚回来,她是一定要等的。菜凉了就热,热了又凉,反反复复,等到人进门才肯动筷子。有一次赵建国跟同事打牌到凌晨两点,回来还怪她:“你睡你的,等我干什么。”周敏当时眼睛都红了,说:“你不在家,我睡不着。”
后来有了女儿,周敏更忙了。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还要抽空给婆婆送饭。赵建国那时候还觉得她挺能干的,家里的事不用他操心。他工资不高,但每个月都交给她,觉得自己已经尽了本分。至于周敏怎么安排,怎么省,怎么不够了往娘家开口,他不太管,也不想知道。
婆婆老家房子翻修那年,赵建国跟周敏商量,说妈那边实在拿不出钱,家里存款先挪八万出来。周敏当时正在给女儿缝校服,针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女儿下学期的补习费怎么办?”
赵建国说:“再想办法。”
周敏没有再问。那八万后来从家庭存款里划走了。赵建国说以后会补上,可后来谁也没再提。周敏也没提。只是那段时间她开始接一些手工活,晚上等女儿睡了,坐在客厅里做,做到很晚。赵建国看见过几次,问她累不累。她说:“不累。”
婆婆住院那次,赵建国人在外地。电话打过来,说妈那边要请护工,还要买营养品,让周敏先垫上,说回来就还她。周敏没说什么,取了两万。那两万是她从娘家借的。赵建国回来后,像忘了这件事一样,照常吃饭,照常上班,照常躺在沙发上刷手机。
周敏等了一个月,没等到那句话。后来她也不等了。
她开始不接婆婆的电话。
刚开始是没接到,后来是不想接。婆婆打来,手机在桌上响,周敏就看着,不伸手。等铃声停了,她再给赵建国发一句:“你妈打电话了,你回一个。”
赵建国说:“你怎么不接?”
周敏说:“我忙。”
她确实忙。女儿住校以后,家里清静了不少,可她把自己安排得很满。早上去超市做小时工,下午回来收拾屋子,晚上做手工。赵建国说她:“你又不缺那点钱,把自己搞得那么累干什么。”
周敏没接话。她心里清楚,自己就是缺那点钱。缺的不是生活费,是能自己说了算的钱。
赵建国开始觉得周敏变了。
以前他出门,周敏会问:“几点回来?跟谁?在哪儿?”他嫌烦,说她是管家婆。现在他不说,周敏也不问。他故意在客厅里接电话,说晚上不回来吃饭,声音很大。周敏在阳台上晾衣服,连头都没回。
有一次他晚上十点才回家,进门故意把门关得很响。周敏已经躺下了,听见声音,翻了个身,没动。赵建国站在床边,说:“你也不问问我怎么这么晚?”
周敏闭着眼睛,说:“你又不是小孩子。”
赵建国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想说她冷,想说不关心他,想问她是不是外面有人了。可周敏就那样躺着,语气很平,像说今天下雨了。
他忽然有点慌。
这种慌不是害怕,是拿不准。以前周敏跟他吵,跟他闹,他都知道怎么应对。她一生气就不说话,他就躲出去,等她自己消气。过两天,她照样给他做饭,照样把衣服洗好,照样在婆婆面前替他说好话。
现在她不吵了。饭还是做,衣服还是洗,家里还是干净的。可赵建国觉得,她做这些的时候,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做,是带着气的,做完会看他一眼,会等他夸一句。现在她做,像完成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婆婆上门那天,是周六。
周敏正在拖地。婆婆一进门就坐在沙发上,说:“建国说你们这个月手头不紧,我那边想添个冰箱,旧的不好用了。”
周敏继续拖地,说:“没有。”
婆婆愣了一下:“什么没有?”
周敏直起腰,把拖把靠在墙边,说:“没有多余的钱。”
婆婆笑了:“你怎么会没有?建国的工资不都在你那儿?”
周敏说:“那钱有别的用。”
婆婆脸上的笑收了一点:“什么用?我儿子挣的钱,我还不能问问了?”
周敏没回话,转身进了厨房。婆婆跟过去,站在厨房门口,说:“周敏,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家里有点什么事,你比建国还上心。现在怎么跟我算得这么清?”
周敏打开水龙头,洗抹布,水声哗哗的。过了一会儿,她说:“以前是以前。”
婆婆又说了几句,周敏都没接。最后婆婆拎起包,走到门口,回头说:“我找建国说去。”
周敏说:“好。”
门关上以后,周敏站在厨房里,手还搭在水龙头上。她没哭,也没生气。她就是觉得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累。
晚上赵建国回来,脸色不太好看。他说:“我妈今天来了?”
周敏“嗯”了一声。
赵建国说:“她跟我说,你连个好脸都没给。她多大年纪了,你就不能顺着点?”
周敏把菜端上桌,说:“吃饭吧。”
赵建国没动,说:“周敏,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以前你对我妈多好,现在连句话都不愿意多说。”
周敏坐下,拿起筷子,说:“以前我愿意。现在我不愿意了。”
赵建国看着她,像不认识她一样。他想再说什么,可周敏已经开始吃饭,一口一口,吃得很慢。他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这个家里,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那天晚上,周敏睡得很早。赵建国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很小。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周敏以前等他回家的样子,想起她给婆婆送饭的样子,想起她为了八万块钱熬夜做手工的样子。
他忽然发现,那些事,他已经很久没想起过了。
而周敏,好像也早就不想再做了。
冰箱那件事以后,婆婆有一阵子没上门。
电话倒是打得勤。有时候上午打,有时候傍晚打,周敏手机放在围裙口袋里,震一下,她掏出来看一眼,再放回去。
她不挂断,也不接。
赵建国回过去,婆婆就在电话里说很久。赵建国起初还避着周敏,站到阳台上去,压低声音。后来不避了,大概是觉得反正周敏也不在乎。
周敏确实不在乎。她在厨房里切菜,听见赵建国“嗯”“啊”“知道了”,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她只是把菜切得匀匀的,码在盘子里。
变化是一点一点来的,连周敏自己都说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的。她只知道,有些事,她不做了。
第一件,是她不再在饭桌上争对错。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赵建国说什么,她总要辩个明白。赵建国说孩子成绩退步是她没盯紧,她能放下筷子,从女儿小学讲到初中,一条一条数自己怎么陪读、怎么签字、怎么冒雨去开家长会。赵建国说家里钱花得快,她能把账本翻出来,一笔一笔念给他听,念到声音发抖。
她那时候总觉得,只要把道理讲清楚,他总会明白。
后来她发现,道理讲得越清,他越烦。他烦了就摔筷子,就出门,就去找他妈。留下她一个人对着一桌子凉掉的菜,气也没处撒,饭也吃不下。
现在她不辩了。
有天晚上吃饭,赵建国夹了口菜,说:“这肉炒老了。”
搁以前,周敏会说:“老了你别吃,我下午站了一个小时灶台,你回来就吃,还挑。”
那天她“嗯”了一声,说:“下次少炒一会儿。”
赵建国等了等,没等到下文。他又说:“我今天在单位听人说,排骨现在便宜了,你怎么买这么贵的?”
周敏说:“可能我买贵了。”
赵建国放下筷子,看着她:“你什么意思?”
周敏抬起头:“什么什么意思?”
“我说你买贵了,你不反驳?”
周敏低头继续吃饭:“买贵了就买贵了,下次货比三家。”
赵建国张了张嘴,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想教育她过日子要精打细算,想看她急,想看她辩解,然后他再大度地说一句“算了算了”。
可周敏不给他这个机会。
她安安静静地吃饭,把老掉的肉也吃了,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赵建国坐在饭桌前,忽然觉得那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闷得他胸口发堵。
第二件,是她不再等道歉。
这个上回就想明白了,可真正落到日子里,是又过了些时候。
赵建国说话冲,伤人的话张嘴就来。有一回他因为一件小事——周敏已经记不清是什么事了——冲她吼:“你除了会花钱还会干什么?”
搁以前,周敏会哭,会回娘家,会等他来接,等他说一句“我那天话说重了”。他要是不说,她能冷战半个月,心里那道坎怎么都过不去。
那天她没哭。她等赵建国吼完,把手里的抹布叠好,放在水池边,转身去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起来熬粥。赵建国顶着两个黑眼圈出来——他大概也觉得自己话说过了,坐在餐桌前,偷眼看她,清了清嗓子。
周敏知道他在等一个台阶,也知道他大概率说不出“对不起”三个字,最多说一句“昨天的事……”然后含糊过去。
她没给他这个开场,也没给自己这个期待。
她把粥盛好,推到他面前,说:“今天降温,你那件厚外套我放沙发上了。”
赵建国愣住了。
他准备好的愧疚、准备好的解释、准备好的那点居高临下的原谅,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里。周敏已经坐下吃饭,神色平常,像昨天那句话从来没有落进她耳朵里。
可赵建国知道,不是没听见。
是不在乎了。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有点发凉。
第三件,是她不再替赵建国圆话。
这件事,是在一个亲戚的生日饭上露出来的。
赵建国有个姑姑过生日,一大家子在饭店吃饭。吃到一半,姑姑问起赵建国:“建国啊,你妈上次说你们要带她去北京转转,怎么说了大半年还没动静?”
满桌子的人都看过来。
赵建国端着茶杯,脸上一僵。这事周敏知道,根本没影。婆婆在亲戚面前夸口,说儿子儿媳孝顺,要带她去北京,赵建国从来没应过,回来也没提过。
搁以前,这种时候都是周敏出来打圆场。她会笑着说:“本来想去的,我妈身体那阵子不太好,等天暖和了再说。”或者说:“建国一直记着呢,就是单位太忙,抽不开身。”
她替他把面子撑起来,替他把谎话接过去,替他在亲戚面前做那个懂事的儿媳。
那天周敏正给女儿剥虾,剥得很专心。
赵建国在桌子底下碰她的脚。
周敏没抬头,把剥好的虾放进女儿碗里。
姑姑还在等。赵建国干笑两声,说:“啊……那个,再看看,再看看。”
姑姑脸上有点挂不住:“你妈可是跟我们念叨好几回了。”
周敏这才抬起头,笑了笑,说:“这事我没听建国说过。姑姑要是想去,可以让建国单独安排。”
一句话,轻飘飘的,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满桌子静了一瞬。赵建国的脸腾地红了,又白。他想瞪周敏,可当着一屋子亲戚,又不敢。
回家的路上,赵建国终于憋不住,在车里说:“你今天什么意思?故意让我下不来台?”
周敏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我说的是实话。你确实没跟我说过。”
“我没说过,你就不能帮我挡一下?”
“不能。”周敏说,“你妈吹的牛,凭什么我来圆。”
赵建国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忽然发现,这个跟了他二十多年、永远站在他这边替他收拾烂摊子的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站到一边去了。
第四件,是她不再接婆婆的电话。
这件事,婆婆终于忍无可忍了。
连着打了半个月,周敏一个都没接。婆婆一开始还端着,跟赵建国说“你媳妇忙”,后来话越来越难听,说周敏是故意的,是眼里没她这个婆婆,是翅膀硬了。
赵建国夹在中间,回家就劝:“敏儿,我妈打电话你就接一下,能怎么着?她一个老人,你老不接,亲戚知道了怎么看我们?”
周敏说:“她有事跟你说就行。她是你妈。”
“可她找的是你!”
“她找我,无非是要钱,要东西,要我干活。”周敏看着他,“这些事,你都能做主。你做主就好。”
赵建国被噎住。
婆婆见电话没用,干脆又杀上门来。这一次她没坐沙发,进门就把包往茶几上一摔。
“周敏!”婆婆声音拔高,“我问你,我电话你为什么不接?我是欠你的还是怎么着?”
周敏正在叠衣服,手里动作没停:“我没听见。”
“你次次都没听见?”婆婆冷笑,“我一天打三个,你次次没听见?周敏,你骗鬼呢!”
周敏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回过身,很平静地说:“妈,我是不想接。”
婆婆没想到她认这么快,反倒愣了。
“接了电话,”周敏说,“您要么是要钱,要么是说我这不好那不好。我听了心里不舒服。我不想让自己不舒服。”
“你——”婆婆气得手指都在抖,“你这是什么话!我是你婆婆!”
“您是建国的妈。”周敏说,“您的事,找建国。”
婆婆当场就哭了,坐在沙发上拍大腿,说自己养了个没用的儿子,娶了个黑心的媳妇,说这日子没法过了。
周敏没劝。她给婆婆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然后进了另一个房间,把门带上了。
她坐在床边,听着外面婆婆的哭声,心里出奇地静。
她知道自己这样做,在很多人眼里是不孝,是忤逆,是媳妇的本分没尽到。可她也知道,那杯温水,是她最后的体面。再多的,她给不动了。
那天婆婆是赵建国好说歹说劝走的。送走婆婆,赵建国回来,靠在门框上,疲惫地说:“周敏,你到底想怎么样?”
周敏说:“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是想过几天清静日子。”
第五件,是她不再把婆家的事,排在自己前头。
以前婆婆一个电话,哪怕周敏正发着烧,也要爬起来过去。有次她重感冒,头晕得站不住,婆婆说家里灯泡坏了,她还是撑着去了,结果在婆婆家楼道里差点栽倒。
现在不会了。
有天下午,赵建国打来电话,说婆婆家水管漏了,让她赶紧过去看看。周敏正在超市上班,说:“我走不开,你请假回去。”
赵建国说:“我哪走得开?领导在。”
“那我也走不开。”周敏说,“我这边也有活儿。让妈先关总阀,我下班再说。”
赵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大概是头一回听见她拿“活儿”来搪塞。他说:“你那点小时工……”
“我那点小时工,”周敏打断他,“是我自己的活儿。”
她挂了电话,继续往货架上码货。码着码着,她自己都笑了一下。
那天她没有提前下班。她按时打卡,按时回家,路上还绕去菜市场,买了自己想吃的一条鱼。婆婆家的水管,是赵建国请了假、灰头土脸回去修的,修到晚上八点,据说还把裤子弄湿了。
赵建国回来抱怨,周敏没接话,只给他盛了碗鱼汤。
第六件,是她开始把钱,往自己兜里装。
这是她想了很久的事。
她算过账。赵建国的工资还房贷、交水电、管家里大项开支,剩下的钱,以前她都贴补在这个家、那个婆家身上。八万块钱划走的时候,她没吭声;两万块钱垫出去的时候,她也没吭声。
她现在想吭声了,可她知道,光吭声没用。
她跟自己定了个数:每个月,从家用里省出一千五,单独存一张卡。那张卡不绑赵建国的手机,不放在共同的抽屉里,她收在自己衣柜最里面,一个旧钱包的夹层里。
第一个月,她只存下了九百。第二个月,一千二。第三个月,她咬咬牙,把晚上做手工结的三百块钱也添了进去,凑够了一千五。
钱不多。可看着那条短信提醒,周敏心里踏实。
那是她二十多年来,第一笔完完全全属于自己、谁也拿不走的钱。
赵建国没发现。他从来不知道家里酱油多少钱,卫生纸多少钱,更不知道周敏每个月从牙缝里、从手底下,悄悄攒下了什么。
第七件,是她开始给自己花钱。
以前她给自己买件超过一百块的衣服,都要犹豫半个月,还要趁打折。给婆婆买营养品,几千块眼睛都不眨;给女儿交补习费,更不用说。轮到自己,她总说“算了,旧的还能穿”。
那年冬天,她在商场看上一双棉鞋,软底的,防滑,她的脚后跟一到冬天就裂,正需要。标价二百六。
她在柜台前站了很久。
搁以前,她最后一定是放下,说“太贵”,然后去地摊上买双五十的,穿一个月就变形。
那天她让店员包了起来。
走出商场,拎着那个袋子,她心里有点慌,像做了什么亏心事。可走着走着,那点慌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轻快。她穿着旧鞋,拎着新鞋,一路走回家,脚步都轻了。
赵建国看见鞋,说:“又买鞋?你不是有鞋穿吗?”
周敏说:“旧的不防滑。”
赵建国嘟囔了一句“浪费”,周敏没理。她把新鞋擦干净,摆在门口最显眼的地方。
第八件,是她开始有了自己的去处。
这是最后一件,也是最让赵建国发慌的一件。
一个周五的晚上,周敏收拾了一个小背包,放在玄关。
赵建国看见了,问:“你这是干什么?”
周敏说:“明天我出去两天,周日晚上回来。”
“去哪儿?”赵建国下意识地问,“跟谁?去干什么?”
这些话,多熟悉啊。二十多年里,都是她追在他身后问的。如今轮到他问,一句接一句,又急又密。
周敏系着背包的带子,头也没抬:“我自己出去走走。”
“你一个人?”赵建国声音都变了,“你一个人出去过什么周末?周敏,你把话说清楚,你到底去哪儿?”
周敏直起腰,看着他。
她忽然觉得有点恍惚。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对她晚归从不在意、对她去向从不关心的男人,此刻竟然因为她要出门两天,慌成这样。
她没有告诉他去哪儿。不是故意吊他,是她觉得,她也该有一块,不必向任何人交代的地方。
“家里菜我买好了,在冰箱。”她一件件交代,“你妈那边要是有事,你自己处理。女儿周日下午返校,她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你送她。”
赵建国张着嘴,发现她把所有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唯独把他,排除在了她的行程之外。
那天晚上,赵建国又没睡好。他躺在周敏旁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她要去哪儿?
她以前哪儿都不去的。她的世界就是这个家,就是灶台、洗衣机、婆婆的电话、女儿的书包。他只要一回头,她永远都在。
可现在,她有了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周敏背着包出门。关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赵建国站在客厅里,穿着睡衣,头发乱着,像个被丢下的孩子。
周敏心里动了一下,很快又平了。
她轻轻带上门,走进了清晨的阳光里。
她没走远,也没想好要去哪儿。她只是想,这两天,这双脚走到哪儿算哪儿,这张嘴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没有人等她做饭,没有人等她回话,没有人需要她去圆、去垫、去忍。
她在街边的早点摊坐下,要了一碗豆腐脑,慢慢吃。
热气模糊了她的眼睛。她低头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可她笑了。
那张存着几千块钱的卡,贴身放在她的口袋里。
这是她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完完全全地,属于她自己。
周敏在早点摊坐了很久。
豆腐脑从烫嘴喝到温凉,碗底剩一点碎卤,她也没急着走。摊子旁边不断有人来,有人走,骑电动车的、带孩子的、拎着菜篮的,谁都不认识她,谁也没多看她一眼。
她喜欢这种没人认识她的感觉。
以前在小区门口买根葱,都能碰见熟人,不是问孩子,就是问婆婆,再不然就是问赵建国最近忙不忙。她得笑,得应,得把家里那点事拣好听的说。今天不用。今天她就是个过路的,吃完付钱,起身走人。
她背着包,沿着街慢慢走。早上的风还凉,吹在脸上很舒服。她没看手机,也没想下一站去哪儿,走到一个公交站,正好有车停下,她看也没看就上去了。
车上有空座,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外面的楼一栋一栋往后移。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过车了。以前坐车,不是赶着去婆婆家,就是赶着去给女儿送东西,心里总装着事,窗外的景再好看,也进不了眼。
今天不一样。今天她心里空空的,又满满的。
车子开到终点站,是个老城区的小公园。她下了车,走进去,看见几个老太太在亭子里打牌,几个小孩在沙坑边玩,还有两个年轻人在长椅上吃包子。
她找了个向阳的长椅坐下,把背包放在旁边,腿伸直了,看着眼前这一切。
她开始认真想一个问题:以后,她想干点什么。
这个问题,她以前不敢想。年轻的时候想过去学裁缝,想去商场当导购,想跟人合伙开个小吃店。后来结了婚,生了孩子,婆婆三天两头有事,赵建国又是个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人,她那些念头就一个个都熄了。
现在再想,她发现自己并没有多宏大的打算。她不想开店,也不想挣大钱。她只想找点事做,能让她每天出门,能跟人说说话,能靠自己的手挣点钱,不用每一分都手心朝上。
她想起自己做的那些手工活。前几天,楼下小卖部的老板娘还问她,能不能帮着做一批杯套,说有人订了当小礼品。她当时没应,说回家想想。
现在她想,回去就应下来。
不为别的,就为那点活是她自己的。她做,她收钱,她说了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洗了几十年衣服,做了几十年饭,擦了几十年地,如今还能做点精细活。她忽然觉得,这双手也没那么没用。
中午,她在公园附近找了家小面馆,要了一碗牛肉面,加了个蛋。
老板娘问她:“一个人啊?”
她说:“嗯,一个人。”
老板娘说:“一个人好,清净。”
周敏笑了笑,没接话。她慢慢吃,吃得很干净。以前在家吃饭,她总是最后一个上桌,吃得最快,因为要收拾,要洗碗,要听赵建国和女儿说话。今天她坐在靠窗的小桌前,一口一口吃,谁也没催她。
吃完面,她没急着走,又坐了一会儿。面馆里放着老歌,声音不大,她听不太清词,只觉得调子熟悉。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也爱听歌,还会哼。后来日子越过越实,那些歌就都忘了。
她在心里轻轻哼了两句,又停住了。旁边没人,她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下午,她去了附近的一个小集市。都是些卖旧书、卖花、卖小玩意儿的摊子。她蹲在一个旧书摊前,翻了好半天,最后花五块钱买了一本旧杂志。
她也没看,就塞进包里。买它,就是图个高兴。
天快黑的时候,她找了家小旅馆。前台问她住几天,她说住一晚。房间很小,床单还算干净,窗户外面是条小巷,能听见楼下有人说话。
她关上门,把包放下,坐在床边,掏出那张卡看了看。
卡里的钱不多,可每一分都是她自己攒下的。她想起第一个月只存下九百块时的着急,想起第二个月一千二时的咬牙,想起第三个月把手工钱添进去凑够一千五时的那点高兴。
这点钱,在别人眼里不算什么。可在她这里,是她给自己留的一条路。
她洗了把脸,躺在床上。手机响过两次,她看了一眼,都是赵建国打来的。
她没接。
不是赌气,是她今天不想接。她今天不想听他在电话里问“你到底去哪儿了”“你什么时候回来”“你妈打电话来了怎么办”。她今天只想安安静静地躺一会儿,什么都不用管。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
外面巷子里,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长长的,像她小时候听过的那些傍晚。
她闭上眼睛,心里很静。
第二天,她睡到自然醒。
这是二十多年来,她第一次没有在闹钟响之前醒来。没有早饭要做,没有衣服要洗,没有电话要接。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一条细细的裂纹,赖了好一会儿床。
退了房,她在路边买了个烧饼,边走边吃。烧饼还热着,芝麻香得很。
她没急着回家。她去了车站,买了张去邻县的票。邻县有个旧水库,她年轻时候去过一次,后来再没去过。她想去看看。
车程不长,一个多小时。她坐在车上,看着窗外的田地、村庄、远处的山,心里盘算着回去以后的事。
她想好了,回去先应下小卖部老板娘那批杯套。然后,她要去社区问问,有没有适合她这个年纪的免费技能班。她听人说过,有教做面点的,有教手工编织的。她想去学。
不为别的,就为以后能有个自己的事做。
她还想去把头发剪短一点。以前赵建国说她长发好看,她就一直留着。现在她想剪,就剪。头发是她自己的,日子也是她自己的。
想到这儿,她轻轻笑了。
手机又响了。她低头一看,还是赵建国。
她想了想,接了起来。
“喂。”
“你在哪儿呢?”赵建国的声音又急又哑,“你什么时候回来?家里……”
“我下午回。”周敏说。
“你妈昨天打电话来了,说你不接她电话。周敏,你……”
“我回去再说。”周敏打断他,“车到站了。”
其实车还没到站。她只是不想在电话里说这些。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很蓝,云很薄,像被风扯开了似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怕回去了。
以前她怕回去,是怕面对那些没完没了的事。现在她发现,那些事还在,可她变了。她不再是那个一听到电话响就心慌、一看到婆婆来电就皱眉、一听见赵建国叹气就赶紧问“怎么了”的人了。
她有了自己的钱,有了自己的去处,有了自己想干的事。
这些,谁都拿不走。
车到站的时候,她背着包下来,站在车站门口,看了看时间。
还早。
她没急着去坐回家的车,而是在车站旁边的小店里买了一杯豆浆,站在路边慢慢喝。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嫁给赵建国那会儿,也是这样站在路边,等车,心里想的是赶紧回去做饭。那时候她以为,把家里人都照顾好了,自己就能好。
现在她才明白,自己好了,别的才会慢慢好。
她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把杯子扔进垃圾桶,转身朝车站走去。
包里的卡还在。她摸了一下,硬硬的,很踏实。
这是她第一次,为自己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不大,也不惊天动地。可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日子,要开始一点一点地,往自己这边过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