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到的时候,女儿正在门口等她。
门一开,先扑出来一股洗衣液混着隔夜饭菜的气味。女儿穿着件洗得领口有点松的短袖,头发随便扎着,看见她,笑了一下,又往屋里让。
“妈,你也不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你又要收拾。”
母亲把手里提的一兜橘子放在鞋柜旁边,低头换鞋。鞋柜只有两层,下面那层摆着三双男鞋,运动鞋、皮鞋、拖鞋,鞋头都朝外。上面那层挤着女儿的鞋,还有一双凉拖斜着塞在边上。她没说什么,换好鞋往里走。
房子不大,客厅和饭桌连在一起。沙发上扔着两件外套,茶几上并排放着两个杯子,一个白瓷的,一个玻璃的。白瓷杯旁边有一小圈水印,玻璃杯底下压着两张超市小票。母亲扫了一眼,没去动。
女儿去厨房倒水。母亲站在客厅中间,慢慢看了一圈。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纸,用磁贴压着。她走近了看,上面写着几行字,字不大,像随手记的。
电费一人四十三,水费一人二十六,燃气一人三十一,合计一人一百。下面还有一行:本月买菜,你三百一十七,我三百零四,下次你少出十三。
母亲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没说话。纸角有点卷,磁贴是买酸奶送的那种,一个红色的小圆片。
女儿端着水出来,看见她站在冰箱前,脚步停了一下。
“那是我们记的账。”
“记得挺清楚。”
女儿把水放在茶几上,自己先坐下来,又往旁边挪了挪,给母亲让出位置。
“这样清楚一点,免得以后扯皮。”
母亲没坐,走到饭桌边。桌上摆着两瓶辣酱,一瓶快见底了,一瓶还没开封。旁边有个小铁盒,里面放着几包纸巾、两盒药、一板维生素。她伸手碰了碰那个铁盒,凉的。
“你们平时吃饭,也这么记?”
“就大概记一下。他心细,怕我吃亏。”
母亲回过头看她。女儿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手指在杯口上慢慢划圈。
“他说两个人在一起,钱的事说清楚,感情才长久。”
“你信?”
女儿抬起头,笑了一下,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
“妈,你不懂。现在年轻人都这样,谁也不欠谁的。我们这叫平等。”
母亲没接话。她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厨房很小,灶台擦得还算干净。两个调料架并排放着,左边一个贴着蓝胶带,右边一个贴着粉胶带。酱油、醋、盐、糖,各是各的。冰箱旁边的地上放着两提卫生纸,一提拆了,一提没拆。拆开的那提上面用黑笔写了个“他”,没拆的那提写着“我”。
“纸也分?”
“他买的他用自己的,我买的我用我的。”
女儿走过来,把厨房门带上一点,像是怕母亲再看下去。
“这样其实挺好的,谁也不占谁便宜。”
母亲没再问,回到客厅坐下。她端起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点涩。
快到中午,男友回来了。
他进门先喊了一声“阿姨”,声音不高不低,脸上带着点笑。人长得周正,穿一件深色polo衫,头发梳得整齐。他把手里的袋子放在门口,换了鞋,走过来。
“阿姨来也没提前说,家里没准备什么菜。我再去买点。”
“不用,我坐坐就走。”
“那怎么行,来都来了,中午一起吃。”
他说着进了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冰箱里东西不少,但摆得很有条理。左边几个保鲜盒上贴着蓝胶带,右边几个贴着粉胶带。鸡蛋盒上写着“共”,牛奶盒上写着“共”。
他拿出两个鸡蛋、一把青菜,又回头问女儿:“你昨天买的那块豆腐呢?”
“在下面那层。”
“我中午做个青菜豆腐汤,再炒个蛋。你昨天买的肉我切一点,明天你少买点。”
他说得自然,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着女儿站起来去厨房帮忙,两个人一个洗菜一个切菜,动作倒还默契。
饭桌上,三个人坐成三角形。
母亲面前一碗饭,女儿和男友各一碗。菜是三个:炒青菜、炒蛋、豆腐汤。男友先给母亲盛了碗汤,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阿姨,我们平时吃得简单,您别嫌弃。”
“挺好。”
母亲夹了一筷子青菜。菜炒得有点咸,但她没说什么。
女儿吃饭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扒。男友吃得快,一碗饭很快见底。他起身去盛第二碗,回来坐下的时候,忽然看了女儿一眼。
“你今天多夹了两块肉。”
女儿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有吗?”
“有,我数着呢。昨天买的肉一共切了十六块,我吃了六块,你吃了八块,还有两块在汤里。你今天又多夹了一块。”
他说着,用筷子点了点那盘炒蛋旁边的肉片。
“下次你买肉,我多出两块的钱。”
母亲放下筷子,看着女儿。
女儿的脸红了一点,低头把碗里的肉拨到一边,小声说:“我明天买就是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记一下,免得乱。”
男友笑着给母亲添了点汤,语气很轻。
“阿姨,我们平时都这样,小事说清楚,大事才不伤感情。”
母亲没应声。她看着女儿,女儿一直低着头,筷子在碗里轻轻戳着,那块肉被她拨到碗边,再没动过。
吃完饭,男友去洗碗。女儿陪母亲坐在客厅里。
“妈,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这样很怪?”
“你觉得呢?”
女儿把腿缩到沙发上,抱着一个靠枕,下巴搁在膝盖上。
“其实刚开始我也不习惯。后来他说,现在的人不能总想着靠男人,女人也要独立。我觉得他说得对,我不该图他什么。”
“你图他什么了?”
女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说,两个人在一起,最怕的就是一方觉得另一方欠自己的。所以我们从一开始就说好,房租一人一半,生活费一人一千五,自己的东西自己买。”
“一千五,够吗?”
“够。我们也不怎么在外面吃,买菜都记账,月底多退少补。”
母亲看着她,像在看一个背书的孩子。
“那他夜里怎么对你,也记账吗?”
女儿猛地抬起头,脸上的红从耳朵根漫上来。
“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
女儿把靠枕抱得更紧,眼睛看向厨房方向。水声哗哗地响着,碗筷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
“他对我挺好的。下班回来会帮我按肩膀,周末也陪我。就是那方面,他需求大一点,我有时候累,不想,他就说两个人在一起,这个也要互相体谅。”
“你怎么体谅他?”
“就……顺着他一点。他上班也累,我不想为这个吵架。”
母亲没说话,伸手把女儿耳边掉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女儿的头发很软,带着点油,像是两天没洗了。
“他说,如果连这个都计较,那就不像过日子了。”
“那钱怎么就要计较?”
女儿又沉默了。
厨房水声停了。男友擦着手走出来,脸上还带着笑。
“阿姨,下午我还有点事,就不陪您了。您多坐会儿。”
他拿起门口的外套,又回头看了女儿一眼。
“晚上我回来吃,你把冰箱里那盒虾解冻了吧。那是你上回买的,还剩半盒,再放就坏了。”
女儿“嗯”了一声。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母亲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看冰箱上那张账单。
“他连你买的虾都记着。”
“他记性好。”
“是记性好,还是只对你记性好?”
女儿没接话,把脸埋进靠枕里,声音闷闷的。
“妈,你别这样。我真的觉得这样挺公平的。我不靠他,他也不靠我。我们谁都不欠谁。”
母亲站起来,走到冰箱前,伸手把那张账单揭下来,看了一眼,又原样贴回去。
“你是不欠他的。可你欠自己的,越欠越多。”
女儿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我不欠自己什么。我自愿的。”
“自愿的事,就不委屈了?”
女儿没再说话。窗外有风吹进来,把茶几上那两张超市小票吹到了地上。母亲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一张是女儿买的,一张是男友买的。她没细看,把两张小票叠在一起,压在玻璃杯下面。
“我先回去了。你自己想想。”
她走到门口换鞋。女儿跟过来,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叫了一声“妈”。
母亲回头看她。
“你小时候,我跟你爸分开,你问我为什么。我说,你爸不是坏人,可他心里只有他自己。你那时候不信,说爸爸对你笑,给你买糖。后来你大了,自己看明白了。”
女儿低下头,手指抠着门框。
“妈,他跟我爸不一样。”
“是不一样。你爸那时候还知道把钱交回来。”
母亲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慢慢往下走,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
女儿还站在门口,门半开着,屋里的光从她身后照出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母亲没再回头,拎着那兜没留下的橘子,慢慢往小区外走。
风有点凉了。她把橘子换到另一只手里,心想,下回来,得再买点别的。
从女儿那儿回来以后,母亲有几天没再过去。
她不是不想去,是知道逼得太紧,女儿反倒会往后缩。孩子大了,有些话点到为止,说多了就像在跟她抢人。她每天照旧买菜、做饭、收拾屋子,只是手机声音调得比平时大,生怕女儿来电话自己听不见。
入秋后的天说凉就凉。前一天还穿着薄外套,第二天风一吹,街上的人都把领子竖了起来。母亲晚上炖了一锅萝卜排骨汤,盛出一份想给女儿送去,拿出手机又放下。她怕自己去得勤了,女儿嫌她管,也怕撞见那个年轻人,脸上都不好看。
那天下午,女儿忽然打来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女儿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妈。”
母亲一听就坐直了。
“怎么了?感冒了?”
“有点烧,没事。”
“多少度?”
“没量,可能就是着凉了。”
母亲皱起眉。
“家里有药吗?他呢?”
“他上班呢。我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母亲本想说让他回来陪你,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问清女儿家里没有退烧药,只找到半盒快过期的感冒冲剂,便让女儿先多喝热水,自己马上过去。
女儿还想拦,说不用跑,母亲已经挂了电话,换鞋出门。
她先去药店买了退烧药和体温计,又绕到菜市场挑了两块姜。路上风大,吹得塑料袋哗哗响。她坐在公交车上,手心一直捂着那袋药,像是捂着就能让女儿少难受一点。
到的时候,门是虚掩着的。
母亲推门进去,屋里窗帘拉着,光线很暗。女儿蜷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茶几上放着半杯凉水,旁边是那盒拆开的感冒冲剂。屋里没开暖气,空气里有一股闷了一天的味道。
母亲走过去,先摸女儿的额头,烫手。
“怎么烧成这样也不上医院?”
女儿睁开眼,脸烧得发红,嘴唇却干得起皮。
“我早上起来就有点难受,他说今天单位走不开,让我多喝点水。我想扛一扛,结果越睡越冷。”
“你给他打电话了吗?”
“打了,他说请不了假。”
母亲没再问。她给女儿量了体温,又按药店叮嘱让女儿先吃退烧药,随后进厨房烧水、切姜。冰箱上那张账单还贴着,旁边多了一张新的便签,上面写着虾、排骨、牛奶、纸巾,每一样后面都标着名字。
她看了一眼,把目光收回来。
姜汤煮好后,女儿喝了小半碗,胃里翻腾,差点吐出来。母亲拿温毛巾给她擦脸,又把薄毯子换成厚被子。女儿昏昏沉沉睡过去,手却一直抓着母亲的袖口,像小时候发烧那样,抓得不紧,却不肯松。
傍晚六点多,男友发来消息。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女儿没醒。母亲本来不想看,可屏幕亮着,她还是看见了一行字:
“晚上吃什么?我回来。”
没有问烧退了没有,也没有问吃药了没有。
母亲把手机轻轻放回原处。过了十几分钟,女儿醒了,挣扎着要起来。
“妈,我得给他热点饭。”
“你躺着。”
“他上一天班也累,回来不能没饭吃。”
母亲按住她的肩膀。
“你烧成这样,先管自己。”
女儿还想说什么,门口已经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男友进来时带着一身凉风,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看见母亲,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阿姨,您来了啊。”
“她烧得厉害,我过来看看。”
男友换鞋的动作停了停,走到沙发边,伸手在女儿额头上碰了一下。
“还真挺烫。你吃药了吗?”
女儿点点头。
“吃了。”
“那就行。出点汗,明天差不多就好了。”
他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说一场无关紧要的小雨。母亲看着他,没吭声。
男友把纸袋放到桌上,里面是两份打折便当。
“我想着你不舒服,就没让你做饭。今天加班,楼下店正好搞活动,我买了两份。”
女儿勉强笑了一下。
“谢谢。”
母亲本以为他至少会问女儿想吃什么,结果没有。他把其中一份递给女儿,自己拆开另一份吃了起来。女儿坐起来,刚吃两口,就皱眉把筷子放下。
“有点油,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点,不然胃里空。”
男友说完,夹了她便当里的一块炸猪排,放进自己盒里。
“你不吃我吃了,别浪费。这个十八,回头从共同生活费里扣还是单独算?你要是没胃口,本来就是给你带的,我觉得还是算你的吧。”
女儿怔了一下。
“我没吃。”
“可我是给你买的啊。”男友语气仍旧很好,甚至带着点笑,“你总不能让我承担你生病造成的浪费吧?咱们说好的,共同开销才AA,个人开销自己负责。”
母亲坐在旁边,手里的水杯慢慢放到茶几上。
杯底碰到玻璃台面,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
男友这才像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她。
“阿姨,您别误会,我不是计较这十几块钱。我们平时就是这样,规则提前说好,省得以后心里有疙瘩。”
母亲点点头。
“嗯,你们规矩挺清楚。”
男友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还以为她认可,便拿出手机,点开记账的表格给她看。
“您看,这个月生活费一人一千五,一共三千。菜钱、水电、纸巾、洗衣液都在里面。她上周买了两盒草莓,说是共同吃的,可我只吃了三颗,我也没说什么。今天这个便当要是算共同开销,对我就不太公平。”
他说得条理分明,像在开一场小型会议。
女儿靠在沙发上,脸色由红转白,也不知道是烧的,还是别的。
“那就算我的吧。”她轻声说。
“我就知道你讲道理。”
男友满意地低头继续吃饭。母亲看见女儿把那份便当盖好,放到茶几下面,手指在盒盖上停了好一会儿。
屋里一时只剩咀嚼声和筷子碰到盒壁的声音。
母亲起身去厨房,把剩下的姜汤重新热了。她端出来时,男友已经吃完,正拿纸巾擦嘴。
“阿姨,您今晚还回去吗?天都黑了。”
“我今晚住这儿。”
男友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要不我睡沙发,您跟她睡床?”
“不用,我睡沙发。你们睡屋里。”
女儿立刻看向母亲,眼神里有一点慌。母亲装作没看见,只把姜汤递给她。
“喝完再量一次体温。”
夜里,女儿烧没有完全退,人却比白天清醒些。母亲让她洗漱完早点躺下,自己在客厅收拾。沙发不够长,她把带来的薄被铺好,又把女儿的外套搭在被上。
卧室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
母亲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客厅外面的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上落了一条细细的光线。她本来不想听,可那间屋子太小,声音稍微清楚一点,就传了出来。
先是男友压低的声音。
“你妈今晚怎么住这儿了?”
“我烧成这样,她不放心。”
“那也挺突然的。”
停了一会儿,他又说:“好点没有?”
女儿的声音很轻:“还是难受,头有点疼。”
“吃了药应该没事。”
布料摩擦的声音响起来。母亲坐在黑暗里,背一点点绷紧。
“别……我今天真的不行。”
“我都好几天了。”
“我发烧。”
“我知道,又不是干什么重活。你躺着就行。”
女儿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会不会传染给你?”
“没事,我抵抗力好。”
“可是我难受。”
男友的声音低下来,像是在哄,又像在讲道理。
“两个人在一起,不能只看你舒服的时候吧?我今天上班被领导说了一天,回来也累。你安慰我一下怎么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现在你妈一来,你怎么也开始分得这么清楚?”
那句话之后,屋里安静了很久。
母亲坐在沙发上,手攥着被角,指节一点点发硬。她想站起来,想推开门,想问他一句:她烧得连饭都吃不下,你看不见吗?
可她最终没有动。
她知道,自己今晚若冲进去,女儿明天就会替他解释,会说他不是故意的,会说自己也有不对,会把所有难堪都往肚子里咽。她要看见,也要让女儿知道自己看见了,但她不能替女儿把这一页掀过去。
屋里传来很轻的一声“你轻点”。
后面的话,母亲听不清了。
她慢慢松开被角,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楼一层层亮着灯,有人在做饭,有人在吵孩子,有人家的电视声开得很大。都是普通人家的晚上,可她只觉得身后那条门缝里,藏着女儿不肯说出口的委屈。
不知道过了多久,卧室里的声音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门轻轻开了。女儿穿着睡衣出来,头发乱着,脸色比白天还差。她看见母亲站在窗边,脚步一下停住。
两个人在昏暗里对视。
女儿的眼睛迅速红了。
“妈……”
母亲走过去,把自己身上的外套披到她肩上。
“去喝水。”
女儿低着头,跟着她到餐桌旁。母亲倒了温水,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她手里。女儿捧着杯子,喝了两口,眼泪忽然掉进杯子里,荡开一圈很小的波纹。
“你都听见了?”
母亲没有骗她。
“听见了。”
女儿的肩膀缩起来,像被人当场剥掉了最后一层遮挡。
“不是每次都这样。他平时……平时也有照顾我的。”
“嗯。”
“今天可能是他太累了。”
“嗯。”
“我也不是完全不愿意,我就是有点难受。”
母亲看着她,声音仍然不高。
“你不用跟我解释。你要解释的人,不是我。”
女儿咬住嘴唇,眼泪掉得更凶,却不敢哭出声。她回头看了一眼卧室门,里面没有动静。
“妈,你会不会觉得我特别贱?”
母亲的心疼得像被人拧了一把。她伸手把女儿揽进怀里,女儿起初还僵着,后来一点点靠过来,手里的水杯都在抖。
“别这么说自己。”
“我明明不想,可我怕他不高兴。他一对我讲道理,我就觉得是不是我太计较了。钱我可以自己挣,房租我也可以付,可为什么连这个我都要负责?”
这句话问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终于从女儿心里搬了出来。
母亲拍着她的背,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因为他嘴里的平等,只在他不想吃亏的时候算数。”
女儿哭得说不出话。
卧室里忽然传来翻身的声音。女儿立刻擦干眼泪,屏住呼吸。门没有开,那人大概只是翻了个身,很快又没了动静。
母亲把女儿扶到沙发边坐下,给她重新量体温。温度比下午低了一点,但人虚得厉害。她让女儿靠在自己肩上,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一下一下拍着。
“今晚别进去了,在这儿睡。”
“不行,他明天看见……”
“看见就看见。”
女儿还在犹豫。
母亲说:“你生病了,跟妈睡一晚,天经地义。”
这一回,女儿没有再反驳。
后半夜,女儿挤在沙发上,枕着母亲的腿睡。母亲半靠在扶手边,几乎没怎么合眼。天快亮时,女儿出了一身汗,烧总算退下去一些,人却睡得不安稳,眉头一直皱着,偶尔还会往母亲手边缩。
母亲低头看着她。
她忽然想起女儿二十岁出头时,也曾谈过一个男朋友。那男孩家境普通,下雨天会绕很远的路来送伞,自己淋湿半边肩膀,还把伞往女儿这边斜。后来两人因为毕业后去向不同分了手,女儿难过了很久。母亲那时没有劝太多,只觉得年轻人的感情,疼过一阵总会过去。
可眼前这个不一样。
这个男人不打她,不骂她,甚至每句话都占着理。他说独立,说公平,说现代关系,说谁也不欠谁。可他把房租分走一半,把生活费算到分毫,把家务推给“谁有空谁做”,把夜里的要求说成互相体谅。到最后,女儿得到的只是一个“女朋友”的名字,付出的却是一个妻子的周全。
天蒙蒙亮时,卧室门开了。
男友走出来,看见女儿枕在母亲腿上睡觉,先是一愣,随即有点不自在。
“她昨晚出来睡的?”
母亲看着他。
“烧了一夜,出了汗。”
“哦,退了就好。”
他挠了挠头,往卫生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阿姨,昨天晚上……她可能跟您说了什么。您别想得太复杂,我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外人看着可能不习惯,但都是我们提前商量好的。”
母亲没有发火,也没有提高声音。
“商量好的事,也得看人有没有力气反悔。”
男友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您这话我就听不太懂了。”
“听不懂没关系。”
母亲低头替女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她现在病着,我只听得懂她难不难受。”
男友站在原地,像是还想解释,可母亲已经不再看他。他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卫生间。
水声响起时,女儿醒了。
她其实并没有睡沉,刚才那些话,她大概都听见了。她睁开眼,看着母亲,嗓子哑得厉害。
“妈。”
“醒了?再躺会儿。”
女儿摇了摇头,慢慢坐起来。她的头发被汗黏在脸侧,眼神却不像前一天那样飘。
卫生间的水声还在响。
女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很久,轻声说:“我昨天去医院了。挂号六十八,药一百二十六,都是我自己付的。”
母亲点点头。
“我知道。”
“他说这是我个人生病,不该走共同账户。”
“嗯。”
“我当时觉得也对。”
女儿抬起头,眼睛里还有没退尽的红。
“可我昨晚忽然想不明白,我的钱是钱,我的时间是时间,我的身体也是我的。怎么到了他需要的时候,这些就都不能分那么清了?”
母亲没有立刻接话。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
隔着一扇门,里面的人似乎也安静了一瞬。
母亲伸手,把女儿额前汗湿的头发拨开。
“这个问题,你先别急着问我。”
女儿看着她。
母亲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你留着,等他出来,当面问他。”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门从里面拉开。
男友出来时已经换好衣服,头发还带着潮气。他往客厅看了一眼,女儿已经坐起来,母亲正把体温计收进包里。
“还烧不烧了?”
“退了点。”女儿说。
“那就行。我今天公司事多,可能回来晚,你自己点个粥喝,别又吃凉的。”
他说得自然,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女儿没接话。
男友走到玄关换鞋,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说:“对了,你昨天那个便当钱,我转给你了。你收一下。”
女儿低头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看见了。”
“行,那我走了。阿姨,您多待会儿。”
母亲没应声,只看着他出门。
门关上后,客厅里静下来。窗外有早班车经过的声音,楼下有人推着早餐车,轮子一下一下碾过地砖。
女儿还盯着手机。转账金额十八块,下面跟着一句:你生病了,注意休息。
母亲把包放回沙发边,没有急着开口。
女儿先忍不住了。
“妈,你看,他也不是完全不管我。他知道我病了,还让我点粥。”
“嗯。”
“他也转钱了。”
“十八块。”
女儿张了张嘴,又闭上。
母亲说:“我不是说他坏。我是说,你算过没有?”
“算什么?”
“从你搬进来,每个月房租多少,生活费多少,你出多少,他出多少。你生病这几次,挂号、拿药、打车,哪一笔不是你自己掏的。你夜里睡不好,白天还要上班,回来做饭、收拾,这些算不算钱?你怕他不高兴,顺着他,这些又算谁的?”
女儿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妈,现在年轻人谈恋爱,AA很正常。我不是那种什么都靠男人的。”
“妈没让你靠男人。”
母亲往她身边坐了坐。
“妈是想让你明白,AA不是错。错的是,他跟你算钱的时候,算得比谁都清;等到要你出力、要你熬夜、要你身体不舒服还顺着他,他就不算了。这叫什么AA?”
女儿没说话。
母亲继续说:“房租一人一半,生活费一人一千五,这是你们说好的。妈不反对。可你发烧那几天,饭是你自己对付,药是你自己买,他下班回来,先跟你算便当钱,再跟你说他多不容易。你病着,他有没有给你倒过一杯水?有没有问过你夜里难不难受?”
女儿的眼眶又红了。
“他上班忙。”
“你不上班?”
女儿不吭声。
“你一个月挣得也不少,凭什么你下班回来还要伺候他?他累,你就不累?他需要体谅,你就不需要?”
女儿低下头,手指一下一下抠着手机壳边缘。
“他说,家里的事谁有空谁做,不搞那些谁伺候谁的老一套。”
“那他做了多少?”
“他也洗碗。”
“对,他洗碗。你做饭,他洗碗。你买菜,他吃。你收拾,他坐那儿看手机。你生病,他夹你一块猪排,还跟你算十八块。”
母亲的声音不高,一句一句,像在数一堆散了的珠子。
“妈不是老古董。妈知道你们年轻人讲独立,讲边界。可独立不是他需要你的时候你才是女朋友,你需要他的时候你就是负担。”
女儿吸了吸鼻子。
“我也不是没想过。可每次我一提,他就说我想多了,说我总把感情算成账。”
“那你现在算一遍。”
母亲看着她。
“别用他的道理算。用你自己的日子算。”
女儿没说话。
母亲把包打开,从里面摸出一个小本子。那是她平时记账用的,蓝皮,边角已经磨白了。她翻到空白页,顺手从茶几上拿起一支笔。
“来,妈陪你算。”
女儿摇头。
“妈,不用这样。”
“你不敢算?”
“不是不敢,是算了又怎么样?难道我还能因为这些就分手?”
“妈没让你分手。”
母亲把本子摊在腿上。
“妈只是觉得,你总说这是你们商量好的。可商量好的事,也得看你愿不愿意。你昨晚自己说的,你不想,可你怕他不高兴。这算商量吗?”
女儿的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他说两个人在一起,总要有一个人先让步。”
“那为什么总是你?”
女儿不说话了。
母亲在本子上写:房租,一半;生活费,一千五。
“这些是明账。妈不给你多算。”
她又写:生病,挂号六十八,药一百二十六。
“这是你告诉我的。”
女儿点点头。
“还有吗?”
“打车去医院的,二十多。”
“好,妈不写具体,也算你自己出的。”
母亲又写:做饭、买菜、收拾、洗衣服。
“这些不是一次两次。你每天下班回来做,他回来吃。你说他洗碗,可碗是谁泡在那儿等他洗的?灶台是谁擦的?垃圾是谁拎下去的?”
女儿没反驳。
母亲又写:夜里睡不好,怕他不高兴。
她停了停,没有把“顺着他”三个字写出来,只在本子上画了个圈。
“这个最难算。”
女儿看着那个圈,眼泪掉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
“妈,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没出息?”
“不是。”
母亲放下笔,把本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妈是怕你把自己累垮了,还觉得是自己不够好。”
女儿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母亲没有抱她,只是坐在旁边,等她把那阵委屈哭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女儿才抬起头,眼睛肿得厉害。
“那我怎么办?我总不能现在搬走吧?我房租都付到月底了。”
“月底还有几天?”
“十来天。”
“那你就再住十来天。这十来天,你什么也别多干。他问,你就说身体还没好。你观察他,看他是会照顾你,还是只会等你好了继续算账。”
女儿犹豫。
“他会不会觉得我变了?”
“你本来就该为自己想想。”
母亲把本子合上,放在她手里。
“妈不是要你听我的。妈是要你自己算一遍。算完了,你怎么选,妈都认。”
女儿攥着那个本子,指节发白。
“我再想想。”
“行。”
母亲站起来,把沙发上的毯子叠好。
“你先把粥喝了。我下去给你买。”
“妈,我不饿。”
“不饿也喝两口。你烧刚退,不能空着。”
母亲拿起钥匙,走到门口,又回头。
“他晚上回来,要是又跟你算钱,你别急着转。你就说,等你病好了再算。”
女儿点点头。
母亲下楼买粥。早市刚开,路边早点摊冒着热气。她买了一份小米粥,两个素包子,又顺手买了两根香蕉。往回走时,太阳已经升起来,照在小区门口那排银杏树上。
她抬头看了一眼女儿住的那扇窗。
窗帘还拉着,灯亮着。
母亲站在楼下,没有马上上去。她知道女儿这会儿大概还坐在沙发上,翻着那个蓝皮本子,把过去几个月的事一件一件往里装。
那些事以前不是没发生,只是女儿从没把它们放在一起看。
现在放在一起了。
有些账,不是钱的事。
可算清楚了,人也就醒了。
母亲拎着粥上楼,脚步不快。她没想好女儿最后会怎么选,也不打算替她选。
她只知道,女儿心里那盏灯,从昨晚开始,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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