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5月20日,国务院公布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达斡尔族传统曲棍球竞技”名列其中。
这项运动用的是一根弯头木棍,球员在场上来回奔跑抢球,规则和现代曲棍球有几分相像。
不少研究者注意到,辽代文献里记载的契丹人“击鞠”,和达斡尔族的这套玩法有很多相通的地方。
一项体育运动,把一个现代民族和一个消失了几百年的古老民族联系到了一起。
后来的DNA研究,又把这条线索往前推进了一大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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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国铁骑扬威,契丹族名隐去
契丹人的崛起,要追溯到公元916年。
这一年,契丹首领耶律阿保机称帝,建立起一个以草原为根基的政权,后来定国号为“辽”。
辽朝强盛的时候,地盘从东边的日本海一直伸到西边的阿尔泰山一带,南面和北宋接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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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景德元年十二月,也就是公元1005年1月,辽宋双方订下澶渊之盟,北宋每年给辽送去银绢,两家此后一百多年没有再起大规模战事。
契丹的名气传得很远,俄语里称呼中国的“Kitay”,词源就是“契丹”。
可王朝总有落幕的一天。
公元1125年,辽天祚帝被金军俘获,立国两百多年的辽朝就此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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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前,宗室耶律大石带着一批人马向西转移,在中亚建立了西辽,穆斯林和西方的史书称它为“哈喇契丹”。
西辽撑了九十多年,到公元1218年被蒙古所灭。
史学界一般估算,辽朝鼎盛时契丹人口有150万上下。
跟着耶律大石西去的只占很小一部分,绝大多数契丹人留在了北方,先后归金朝和元朝管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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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朝把北方的契丹人和汉人、女真人等一并划进“汉人”一类,契丹这个名字在户籍上慢慢没了踪影。
到明朝的时候,史书里已经很难找到作为独立民族的契丹。
150万人到底去了哪儿,这事儿让学界琢磨了很多年。
古骨基因开口,千年疑案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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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文献、查民俗,学者们最早把目光落在了达斡尔族身上。
达斡尔族主要生活在内蒙古呼伦贝尔的莫力达瓦达斡尔族自治旗,还有黑龙江齐齐哈尔一带,正好处在大兴安岭、嫩江和呼伦贝尔草原交汇的地方。
按照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的数据,以2020年11月1日零时为标准时点,全国达斡尔族人口约13.2万。
达斡尔族中流传着一个说法,几百年前有一支契丹军队到这里修边堡,修完就没走,带头的叫萨吉尔迪汉,被后人奉为祖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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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者把两个民族的语言、宗教、生产方式和日常习俗放在一起比较,发现达斡尔族保留的契丹传统最多。
问题在于,传说也好,习俗也好,都只能算旁证。
要想把话说死,还得拿出更硬的证据。
而在几千公里外的云南施甸,同样有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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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有一群人自称“本人”,大多姓阿、莽、蒋,坚称自己的祖上是契丹人。
他们的祖坟上刻着契丹文字,施甸县由旺乡一座宗祠的牌匾上还刻着“耶律”二字,说是为了纪念先祖阿苏鲁。
史书里确实有阿苏鲁这个人,他是归附蒙古的契丹后裔,祖上随蒙古军队参加过西南的战事。
可漠北和滇西隔着万水千山,光凭族谱和牌匾,学术界一直没法给这个群体一个明确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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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专家们把希望寄托在了DNA技术上。
这项工作由中国社会科学院的刘凤翥等学者推动,社科院以及云南、内蒙古两地的民族工作部门协助,检测由北京协和医院方面的团队负责。
古代样本有三种来源,一是四川乐山的一具契丹女尸腕骨,二是内蒙古赤峰有墓志为证的契丹人头骨,三是同一批墓葬里的牙齿。
现代样本的范围更广,研究人员跑了云南保山的5个村子,采集“本人”和其他民族的血样,又到内蒙古莫力达瓦旗等地,采了达斡尔族、鄂温克族、蒙古族和汉族的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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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从古代骨骼的骨髓和牙髓里提取线粒体DNA,再和现代人群的序列一段段比对。
结果出来,在所有参与比对的现代人群里,达斡尔族和古代契丹人的遗传距离最近。
施甸“本人”和达斡尔族也显示出相近的父系起源,研究人员据此认为,“本人”很可能就是当年契丹远征军的后代。
按中国新闻网的报道,这次比对是在1996年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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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十年,吉林大学边疆考古研究中心考古DNA实验室也拿出了自己的成果。
2006年11月26日出版的《吉林大学学报(理学版)》第44卷第6期,刊登了许月、张小雷、张全超、崔银秋、周慧、朱泓等人的论文《古代契丹与现代达斡尔遗传关系分析》,从遗传学角度讨论了两者之间的关联。
学界的讨论并没有就此停下。
2015年,《辽东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刊发了黄震云的文章,提出契丹皇族耶律氏和后族萧氏来源不同,今后的检测应当把两类样本区分开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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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类讨论让后来的研究在取样上更讲究,也让契丹后裔的谱系梳理得更细致。
北守嫩江故土,南留滇西家园
把文献、民俗和基因材料拼到一起,契丹人的去向就有了一个比较清楚的轮廓。
往北的一支,在嫩江流域安下家,慢慢发展成了今天的达斡尔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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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南的一支,命运和元朝统一云南的进程绑在了一起。
1253年,忽必烈领兵远征大理国,军中有不少归附蒙古的契丹将士。
大理平定以后,一部分契丹官兵奉命留在云南驻守屯田,从此没再北返。
到了明朝,阿苏鲁的后人在施甸一带当上了土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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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7月13日,中国新闻网发布了一篇来自保山的报道,记者在施甸县木榔村看到了契丹首领耶律阿苏鲁修建的耶律宗祠。
宗祠门口挂着一副对联,写的是“耶律庭前千株树,阿莽蒋氏一堂春”。
二楼墙上画着一幅青牛白马图,这是契丹人讲述自己来历的老故事,说的是骑白马的男子和驾青牛车的女子在两河交汇处相遇,后来繁衍出契丹各部。
2015年,施甸县召开契丹文化研讨会,专家确认这幅图是契丹皇族流传下来的古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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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木榔村往外走16公里,大竹篷村还留着一座长官司署衙,里面供着耶律氏阿苏鲁宗祖的牌位和耶律阿保机的画像。
同一个村子里,还能看到刻着契丹小字的墓碑。
据那篇报道统计,云南保山、临沧、大理、德宏、西双版纳等地生活着约15万契丹人后裔,单是施甸县就有9万人左右。
几百年下来,他们改了姓,说着当地方言,吃穿住行和周围的乡亲没多大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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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不同的,是宗祠里那幅青牛白马图,牌位上那两个“耶律”,还有墓碑上外人读不懂的契丹小字。
金朝时被迫南迁的那部分契丹人,走的又是另一条路,他们在长期共同生活中和汉族等民族融到了一起。
讲到这儿,事情的脉络就清楚了。
契丹作为一个民族的称呼消失了,契丹人的血脉却一直延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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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成了达斡尔族,有人成了施甸的“本人”,更多的人汇入了汉族、蒙古族等民族之中。
匈奴、鲜卑、契丹、女真,一个个名字先后在北方登场,最后都汇进了中华民族这个大家庭。
契丹人留下的也不只是后代,还有遍布北方的城址、佛塔、墓葬,以及契丹大字和契丹小字。
山西应县的佛宫寺释迦塔建于辽清宁二年,也就是公元1056年,是现存最古老、最高大的木结构楼阁式塔,九百多年来一直立在应县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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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蒙古赤峰巴林左旗的辽上京遗址,是辽朝最早的都城所在,考古工作者在这里持续发掘了很多年。
这些辽代遗存,和莫力达瓦草原上的曲棍球、施甸村子里的耶律宗祠一道,把一千多年前的契丹王朝和今天的中国连在了一起。
那150万契丹人并没有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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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后人有的在嫩江边挥着球棍,有的在滇西守着祖祠,更多的早已和各族同胞一起生活在天南地北。
DNA比对的结果摆在那里,契丹人原来一直就在我们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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