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部五年提副团在即,一纸调令将我扔到边防营,我却选择坚守无悔
程岩在师部作训科干了五年,从正连职参谋干到正营职科长,副团职的位子空出来那天,全科人都说该轮到他了。公示名单出来前夜,军务科打来电话:“程科长,调令到了。边防三营营长,下周一报到。”师部大院到边防三营,地图上四百六十公里,实际上隔着一道天山。所有人都觉得他亏了,他自己在边防线上蹲了三个月,说了句让全营官兵记一辈子的话。
楔子
程岩在师部作训科干了五年,加班加了一千八百多天,副团职的位子空出来那天,全科人都说该轮到他了。公示名单出来前夜,军务科打来电话:“程科长,调令到了。边防三营营长,下周一报到。”他握着电话站了半分钟,窗外师部大院的灯还亮着,作训科的加班灯五年没灭过。第二天他去找政委,政委说:“小程,组织上考虑你基层经历单薄,去边防补一补,回来再上。”程岩立正敬礼,回了句:“政委,我服从组织安排。”出了门他给媳妇打了个电话:“我调边防了,四百多公里,一周回不来一回。”媳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句:“你选的路,我不拦你。但每个礼拜得给我打个电话。”
第1章 公示前夜
我叫程岩,今年三十四,在师部作训科干了五年科长。
作训科那间办公室在师部大楼三层东头,窗户朝南,夏天晒得跟蒸笼似的,冬天暖气烧得跟不要钱一样。五年了,那间办公室的灯晚上就没灭过——全师的人都知道,作训科的灯就是师部大院的加班信号。有一回师长晚上十一点下楼遛弯,看见我们办公室灯还亮着,上来推门看了一眼,说:“程岩,你头发又少了。”我说师长,头发少了省洗发水。师长乐了,说你这个心态好。
作训科管全师的训练计划、演习方案、考核标准,事儿多且杂。每年开春搞训练动员,夏天搞比武竞赛,秋天搞演习,冬天搞总结。一年四季连轴转,我手底下七个参谋跟着我熬,熬走了仨,剩下的四个一个比一个瘦。科里小王有一回加班到凌晨三点,趴桌上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我把他拍醒说回去睡,他迷迷糊糊站起来,一头撞门框上了,额头上鼓了个包,第二天顶着包继续上班。
五年,我从正连职参谋干到正营职科长,三等功立了两回,嘉奖无数。去年底师里副团职干部调整,作训科老副科长调走了,位子空出来了。按资历按成绩,全科人都说该轮到我。我自己心里也盘算过,副团职这道坎儿一过,再往上走就是正团职,四十岁之前能干到正团,退休前说不定能混个副师。我媳妇在师部旁边的市里上班,孩子刚上小学,日子过得稳稳当当。
公示名单出来前夜,我还在办公室改一份秋季演习的方案。改到十一点多,手机响了,军务科老钱的号。
“程科长,调令到了。边防三营营长,下周一报到。”
我握着电话站了半分钟,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哪个营?”
“边防三营。在天山北边,离师部四百六十公里。”
“调我?”
“调你。命令已经下了,明天公示。”
“副团职的事……”
“程科长,调令是调令,副团职是副团职。组织上考虑你基层经历单薄,去边防补一补,回来再上。”老钱的语气挺客气,但话说得滴水不漏,“具体的情况你明天去问政委。”
挂了电话我在椅子上坐了半天。窗外师部大院的灯还亮着,作训科的加班灯五年没灭过。我寻思着,这灯该换个人守了。
第2章 政委的谈话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政委。
政委姓方,五十出头,大校,干了二十多年政工,说话不紧不慢的,但每句话都让你听得明白。他见我进来,指了指沙发:“坐。调令看了?”
“看了。”
“有想法?”
“政委,我想知道为什么。”
方政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直接回答:“程岩,你在作训科干了五年,全师的训练计划都是你拿的。你手底下那些参谋,有一个算一个,业务都让你带出来了。师部这边你离了你,照样转。”
“那调我走是啥意思?”
“边防三营的情况你了解不?”
“大概知道。偏远,条件差,干部不愿意去。前任营长干了两年就申请调回来了。”
“不止。”方政委放下茶杯,“边防三营去年出了事故,一个连队在巡逻的时候遭遇暴风雪,伤了三个兵,连队指导员被撤了。全营士气低落,军事考核全师倒数第一。师党委研究了好几回,得派个硬手去把摊子收拾起来。”
我听着没吭声。方政委接着说:“你在作训科这五年,全师的训练底子你摸得最清。边防三营缺的就是你这种懂训练会抓管理的人。师党委挑来挑去,挑了三个候选人,最后定的是你。”
“政委,我基层经历确实单薄。去了怕干不好。”
“干不好就学。你程岩什么时候怕过难事?”方政委看了我一眼,“副团职的事你别多想。去边防干一年,干出成绩来,回来该上就上。组织上不会让干活的人吃亏。”
“明白了。我服从组织安排。”
出了政委办公室,我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会儿。作训科的小王从隔壁办公室探出头:“科长,咋样?公示名单上有你没?”
“没有。我调走了。”
“调哪?”
“边防三营。”
小王嘴张了半天:“那副团……”
“组织上另有安排。”
小王没再问。我在作训科收拾东西的时候,全科的人都围过来了。四个参谋加一个内勤,五个人站成一排看着我,脸上的表情跟开追悼会似的。
“都别耷拉脸。”我把抽屉里的材料往纸箱子里装,“作训科离了谁都转。小王,我走了以后你代理科长,那个秋季演习方案我改了一大半了,剩下你接着改。老李,训练计划表你盯着点,别让底下连队糊弄。小张,你那个考核标准赶紧弄完,别拖。”
交代完了我抱着箱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办公室的窗户还开着,下午的太阳照进来,照在桌上那台老电脑上。我寻思着,这屋以后晚上亮不亮灯,就看小王他们几个了。
第3章 四百六十公里
回家跟媳妇说了调令的事。
我媳妇叫林晓,在市里一家医院当护士长,脾气比我硬。她听完把手里择的芹菜往盆里一扔:“四百六十公里?你开玩笑吧?”
“没开玩笑。下周一报到。”
“程岩,你在师部干了五年,说调就调?副团职呢?”
“组织上说了,去边防干一年,回来再上。”
“一年?你信?”她瞪着我,“你走了,孩子谁接送?我上夜班的时候咋整?”
“我想办法。周末能回来就回来。”
“四百六十公里你周末回来?来回九百多公里,光路上就得一天。”
我没说话。林晓把芹菜捡起来接着择,择了两根又把菜扔了:“程岩我告诉你,你去可以,但每个礼拜得给我打个电话。你要是一个礼拜连个电话都没有,我带孩子上边防找你去。”
“行。每周打。”
“还有,你去了那边别逞能。我听人家说边防上冬天冷得能把耳朵冻掉,你多带两件棉袄。”
“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闺女趴我腿上问:“爸爸你要去哪?”
“爸爸去很远的地方上班。”
“远是多远?”
“开车得开一天。”
“那你还回来吗?”
“回来。周末回来。”
“周末是几天?”
“七天回来一回。”
我闺女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七天就是好久好久。”
我搂着她没说话。林晓在旁边看着,眼圈有点红,但嘴上还硬:“你赶紧收拾东西。别到时候丢三落四的。”
第4章 边防三营
周一早上六点,师部派了辆车送我去边防三营。开车的师傅姓张,五十多岁,开了二十多年边防路,路上跟我说:“程营长,那地方我去过好多回。夏天还行,冬天大雪封山,进去出不来。你去了要有准备。”
“张师傅,那边条件咋样?”
“营部还行,有暖气和自来水。底下连队差一点,有几个哨所在山头上,吃水得靠人背。电也不稳,有时候刮大风就停电。”
车开了五个多小时,柏油路走完了走水泥路,水泥路走完了走砂石路,砂石路走完了走土路。路两边从庄稼地变成戈壁滩,从戈壁滩变成荒山,从荒山变成雪山。张师傅指着前头说:“看见那个山口没?过了山口就是边防三营的地界。”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两座雪山之间夹着一条窄路,路两边是陡坡,坡上稀稀拉拉长着些爬地松。车过山口的时候一阵横风刮过来,车身晃了一下。
“这地方常年刮风?”我问。
“一年刮两回,一回刮半年。”张师傅乐了,“不过夏天还好,七八月份风小点。”
到了营部门口,一个中尉跑过来敬礼:“程营长!我是营部参谋小赵,教导员让我来接您。”
我下了车活动活动腿。营部是个小院子,两排平房,院墙刷着白灰,墙根底下堆着些劈柴。院子中间立着旗杆,国旗在风里呼啦啦响。几个兵从窗户里探头看我,缩回去的时候脑袋撞窗框上了。
教导员姓马,三十来岁,比我小两岁,圆脸,说话笑眯眯的:“程营长,可把你盼来了。来来来,进屋坐,先喝口水。”
进了办公室,马教导员给我倒了杯茶,开始介绍情况:“咱营三个连队,一个在营部旁边,一个在二十公里外的沟里,还有一个在最远的山头上,开车得四十分钟,最后一段路得走上去。全营在编一百六十三人,实际在位一百四十一人,缺编二十二个。去年考核全师倒数第一,今年开春比武倒数第二。”
“倒数第二?进步了?”
“进步啥啊。倒数第一那个营今年调走了,咱自然就成倒数第二了。”
我乐了:“行,实诚。”
马教导员也乐了:“程营长,我跟你说实话,营里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士气。去年出了事故以后,兵们心里都憋着股劲儿,觉得咱营是后娘养的,干啥都不行。你来了就好了,你是师部下来的,懂训练,带着大伙干出点样子来,士气自然就起来了。”
“先别急着吹我。”我喝了口水,“明天开始我挨个连队跑一遍,摸清楚底数。你把全营的训练档案给我找出来,我晚上看。”
“行。档案在柜子里,一会儿我给你搬过来。”
当天晚上我在宿舍里看档案看到十二点。营里的训练成绩确实不咋样,五公里越野全营平均成绩比师里规定的及格线慢了将近两分钟,射击考核优良率不到三成,四百米障碍有一半人不及格。更麻烦的是干部队伍不稳定,三个连长里有两个是刚提上来的,经验不足,还有一个年底就准备转业了,心思根本不在训练上。
我合上档案本,关了灯躺床上。窗外风刮得呜呜响,跟师部大院完全两个世界。我寻思着,这副团职怕是没那么容易拿回来。
第5章 挨个连队跑
第二天开始我挨个连队跑。
营部旁边的那个连队情况最好,连长姓周,二十八,军校毕业分过来三年了,业务还行但胆子小,出了事故以后更不敢放手管。我跟着他们连跑了个五公里,跑完了跟周连长蹲在操场边上说话。
“你们连那个新兵李二柱,跑步的时候老回头看别人,怕自己掉队。你让他跑前面,他就不回头了。”
周连长愣了一下:“程营长,你刚来就看出来了?”
“我跑了十几年五公里了,谁啥毛病一眼就能看出来。你当连长的得盯细节,别光看成绩。成绩是结果,细节是原因。”
周连长点了点头。我又说:“还有你们连那个值班员,吹哨集合的时候哨音太短,兵们听不清。你让他吹长一点,一长一短,长音两秒,短音一秒。全营统一,以后一听哨音就知道是啥事。”
“是,我回去就改。”
第二个连队在二十公里外的沟里。我让营部司机送我过去,路是土路,颠得我早饭差点吐出来。到了连队门口,连长不在,说是去哨所了。指导员接待的我,姓吴,二十六,刚上任三个月。
“吴指导员,你们连训练咋样?”
“程营长,说实话,不咋样。连长快转业了,心思不在连队,好多事都是我顶着。我又是刚上任,好多东西不懂。”
“不懂就学。你以前干啥的?”
“军校学的指挥,毕业分到咱营,先在营部当参谋,去年提的指导员。”
“那你以前在营部当参谋的时候,天天跟训练计划打交道,训练上的事你应该懂啊。”
“懂是懂,但没实际操作过。当参谋是纸上谈兵,当指导员得带着人干。”
“那你就带着人干。我教你个办法——每天跟着连队跑五公里,跑完了跟兵们聊十分钟,问他们今天训练哪儿累了、哪儿没听懂。聊上一个月,你就知道连队啥情况了。”
吴指导员眼睛亮了一下:“这办法行?”
“行不行你试试就知道了。”
第三个连队在最远的山头上。我跟着送菜的车上去的,最后一段路车开不上去,得步行。爬了二十分钟,到了连队门口,连长姓刘,三十一,黑瘦黑瘦的,一看就是常年在山头上吹风的。
“刘连长,你们连那个哨所在哪?”
“营长,在后山,走过去得半个钟头。”
“走,去看看。”
刘连长带着我往后山走。路上他跟我说:“营长,我们连最大的困难是吃水。哨所没水井,吃水得从山下往上背,一个来回四十分钟。冬天水管冻了更麻烦,化雪水喝。”
“背水这事全连都干?”
“都干。干部带头背,我每个礼拜背三趟。”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到了哨所,几个兵正在擦枪,看见我来了赶紧站起来。我问其中一个:“小同志,在这儿待多久了?”
“报告营长,一年多了。”
“辛苦不?”
“不辛苦。就是冬天冷,晚上站哨脚冻得没知觉。”
“回头我让营部给你们配棉靴。每人一双,带毛的。”
那小兵眼睛瞪得溜圆:“真的?”
“真的。我回去就办。”
第6章 第一把火
跑完三个连队花了三天。第四天我把全营干部叫到营部开会。
三个连长、三个指导员、营部参谋,十来个人坐了一屋子。我开门见山:“这几天我把三个连队都跑了一遍,情况摸了个大概。今天我不讲大道理,就说三件事。”
“第一件,从明天起全营统一作息时间,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十分出操,晚上十点熄灯。三个连队一个标准,谁也别搞特殊。营部值班员每天查铺查哨,查完了在群里通报。”
“第二件,五公里越野从每周一次改成每周三次,周一、周三、周五。营部统一组织,三个连队视频连线同时跑,跑完了报成绩。谁掉队了,连长得知道为啥掉队——是身体不行还是偷懒了。”
“第三件,每个连队搞一个‘训练难题攻关小组’,连长牵头,把训练中遇到的难点列出来,一个一个解决。周连长你们连那个新兵回头看人的毛病,这就是难题,你得想办法解决。刘连长你们连吃水难,这也是难题,你也得想办法。”
底下人面面相觑。刘连长先开口了:“营长,吃水这事我咋解决?山上没水。”
“没水就想办法找水。我看了你们连的地形图,连队后山有条冲沟,夏天有水流下来。你带人顺着冲沟往上找,看有没有泉眼。找到了就修个蓄水池,把水引下来。”
“这……没干过啊。”
“没干过就学着干。我明天带营部的人去你们连,一块儿找。”
第二天我真带着营部几个干部去了刘连长那个连队。顺着冲沟往上爬了一个多钟头,在一处崖壁底下找到个泉眼,水不大但常年不断。我让刘连长拿GPS定了位,回去报了个小蓄水池的修建计划,师里批了五千块钱经费,连队自己出人出力,半个月修好了。水管从泉眼接到连队,哨所吃水再不用人背了。
刘连长后来跟我说:“营长,我在这山头上待了三年,从来没想过找水的事。”
“为啥没想过?”
“觉得找了也白找。”
“不找咋知道白找?”
他没吭声。从那以后刘连长变了个人似的,带着连队搞训练、修设施,年底考核从倒数干到了全营第二。
第7章 暴风雪
入冬以后边防上冷得邪乎。零下二十几度是常态,刮起风来零下三十多度。营部那台老锅炉三天两头坏,修锅炉的师傅从县里上来一趟得半天,来了修修了坏,坏了再修。
十二月中旬,气象预报说有大暴风雪。我让营部通知三个连队提前做好防寒准备,检查取暖设备、储备粮食物资、停止一切外出巡逻。
暴风雪是半夜来的。风裹着雪粒子往玻璃上砸,噼里啪啦跟放鞭炮似的。我躺床上睡不着,起来把全营的干部挨个打电话查了一遍。营部连队没问题,沟里的连队没问题,山头上的刘连长说哨所那边联系不上了。
“啥时候联系不上的?”
“下午还通过话,晚上八点以后电话就打不通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哨所里驻着三个兵,负责观察边境线。电话打不通说明线路断了,或者更糟——设备出了故障。
“刘连长,你带两个人上去看看。”
“营长,这风雪太大了,上山的路怕是走不了。”
“走不了也得走。三个兵在上面,万一出事了咋整?”
刘连长二话没说,带了一个班长一个老兵,顶着风雪往山上走。我在营部守着电话,隔十分钟打一回,一直打不通。过了两个钟头,刘连长的电话打回来了:“营长,到哨所了。三个兵没事,就是风把天线刮歪了,电话线断了。我带了工具,正在修。”
“人没事就行。修好了赶紧下来,风雪太大了。”
“修好了就下来。”
又过了半个钟头,电话通了。哨所的兵在电话里喊:“营长!电话通了!我们没事!”
我长出一口气。第二天风雪小了,刘连长带人下山,我让炊事班煮了姜汤等着。三个人进了营部,眉毛上全是冰碴子,刘连长的手套冻成了冰坨子,摘都摘不下来。
“刘连长,你过来喝姜汤。”
“营长,我手摘不下来手套。”
“那就戴着手套喝。”
全营部的人都乐了。后来这事传到师里,师长在交班会上说:“边防三营那个刘连长,暴风雪里上山修电话,手套冻手上了摘不下来。这种干部要表扬。”
第8章 老兵的烟
转过年来开春,营里有个老兵要退伍了。姓陈,叫陈老栓,在边防上待了十二年,是营里兵龄最长的。他走之前来找我,手里攥着半包烟:“营长,抽一根?”
我不抽烟,但那天接过来了。他给我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蹲在营部门口台阶上跟我说:“营长,我在这营里待了十二年,换了四任营长。你是第五任。”
“前四任咋样?”
“头一任干得好,提了副团调走了。第二任干了半年就调走了,走的时候全营没人送。第三任干了两年,出了事故,撤了。第四任就是老营长,干了一年多申请调回去了。”陈老栓抽了口烟,“你是第五任。我寻思着,你跟前头几个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来了仨月,跑了三个连队十二趟。前头那几个营长,有的连山头上的哨所都没去过。你去了,还帮刘连长找到了水。”
“那算啥。应该的。”
“应该的事多了,干的人少。”陈老栓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营长,我走了以后,你别撂挑子。这营里兵们心里有数,谁对他们好他们知道。你对他们好,他们就给你卖命。”
“知道了。”
陈老栓退伍那天,全营列队送他。他站在队列前头,腰杆挺得笔直,敬了个礼,嗓门洪亮:“同志们!我在边防三营干了十二年,今天退伍了!以后你们好好干,别给咱营丢人!”
底下兵们齐声喊:“是!”
他转身走了,没回头。我站在队列前头看着他走出营门,忽然觉得这地方虽然偏虽然苦,但有些东西在师部大院里学不着。
第9章 师里来人
四月份师里来了个考核组,考核全营的军事训练。
考核组长是作训科新来的科长,姓方,就是接我位子的那个小王——王方。他以前是我手底下的参谋,现在提了科长,见了我先敬礼后握手:“老科长,你这儿咋样?”
“还行。你手下留情啊。”
“那不行。师长交代了,考核标准跟师部直属队一个样,不能放水。”
“那你别放。”
考核搞了两天。五公里越野、四百米障碍、射击、战术基础,全营一百四十一号人一个不落全考了。考完了王方把成绩单拿给我看:“老科长,你们营这次平均分比去年涨了不少。五公里全营平均成绩比师里及格线快了将近一分钟,射击优良率四成五,比去年翻了一番。”
“够不够看?”
“够看。就是……”他顿了一下,“师里这次考核完了要排名,你们营不是倒数第一了。”
“第几?”
“正数第七。全师十三个营级单位。”
我乐了:“进步不小。”
王方也乐了:“老科长,师长说了,你们营今年进步明显,要通报表扬。另外,师里考虑给你们营拨一笔经费,把营部的锅炉换了,再给每个连队配一台发电机。”
“真的?”
“我骗你干啥。”
王方走了以后我把消息跟全营说了。兵们嗷嗷叫,刘连长从山头上打电话下来:“营长,发电机真有?”
“真有。师里拨的。”
“那以后停电也不怕了?”
“不怕了。你那个连队优先配。”
刘连长在电话那头乐了半天。
第10章 副团职
六月份师里又下来一个调令。
军务科老钱打电话过来:“程营长,调令到了。师作训科副科长,副团职,下周一报到。”
我握着电话站了半分钟。跟去年那个电话一模一样,就是调的方向反过来了。
“老钱,这回不是逗我玩吧?”
“逗你干啥。师党委研究了,你在边防三营干得不错,副团职的位子给你留着呢。赶紧收拾收拾回来吧。”
挂了电话我在营部院子里站了半天。马教导员从窗户里探出头:“营长,咋了?”
“调令到了。回师部,副团职。”
马教导员愣了两秒,然后笑了:“好事啊营长!恭喜恭喜!”
“恭喜啥。我走了你们咋整?”
“咋整?该咋整咋整呗。你来了这一年,营里底子打好了,换个人来照着干就行。”
我没吭声。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副团职,我盼了好几年了。回师部,坐办公室,不用再操心锅炉坏不坏、哨所电话通不通、冬天大雪封不封山。我媳妇知道了肯定高兴,我闺女能天天见着爸爸了。
但我脑子里老闪过一些画面——刘连长蹲在崖壁底下接水管,陈老栓退伍那天敬礼,暴风雪里三个兵在哨所修天线,周连长带着全连跑五公里喊“一长一短”。
第二天早上我给方政委打了个电话。
“政委,调令我收到了。”
“嗯。收拾收拾回来吧。作训科那边给你留着位子呢。”
“政委,我想跟您说个事。”
“你说。”
“边防三营的情况您知道,底子刚打好,换个人来得重新摸情况。我寻思着,能不能让我再干一年?把营里那几个连长的本事再带一带,明年这时候再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政委的声音传过来:“程岩,你想好了?副团职的位子不等人。”
“想好了。副团职早晚能上,边防三营就这一年是关键期。我带的三个连长刚上手,再给我一年,我把他们带出来,以后换谁来当营长都能接得住。”
方政委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行。你小子有种。我跟师长汇报,师长同意就行。”
过了两天方政委回电话了:“师长说了,程岩愿意在边防多干一年,那就让他干。副团职的位子给他留着,明年这时候必须回来。”
“谢谢政委。”
“别谢我。谢你自己。师长原话是这么说的——‘这个程岩,脑子清醒,知道哪儿需要他’。”
第11章 又一年
第二年我又在边防三营干了一年。
这一年干了啥?说起来都是些小事。营部锅炉换了新的,冬天不用半夜起来添煤了。三个连队都配了发电机,停电了也不怕。山头上的哨所修了保温层,冬天站哨不那么冻了。全营五公里平均成绩又提了半分钟,射击优良率过了五成。年底师里考核,边防三营排第四。
三个连长也带出来了。周连长胆子大了,敢抓敢管了。吴指导员会做思想工作了,兵们有啥心事都愿意跟他说。刘连长最出息,带着连队搞了个“高山哨所自给自足”的小菜园,在海拔两千多米的山头上种出了西红柿和黄瓜,师里专门来人拍了照片登在内部刊物上。
年底师里搞总结表彰,边防三营拿了个“全面建设先进营”。我上台领的奖,师长亲自颁的,颁完了拍了拍我肩膀:“程岩,干得不错。明年回来吧,作训科需要你。”
“是,师长。”
下了台我拿着奖状站那儿看了半天。台下坐着全师的干部,好多人我认识。我寻思着,这张奖状比副团职的命令来得实在。
第12章 回师部
第三年开春,我调回师部,任作训科副科长,副团职。
走的那天边防三营全营列队送我。马教导员站在队列前头喊:“敬礼!”一百多号人齐刷刷举起右手。
我站在队列前头,还了个礼。想说两句,嗓子堵得慌。最后就憋出一句:“同志们,好好干。”
刘连长从队列里跑出来,塞给我一个塑料袋:“营长,连队大棚里种的黄瓜,你路上吃。”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三根黄瓜,顶花带刺的,还带着泥。我拿了一根咬了一口,脆生生的。
“甜不甜?”刘连长问。
“甜。”
坐上车往师部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营部的平房、旗杆、院墙根底下的劈柴垛,越来越小。车过了山口,啥也看不见了。
到了师部报到那天,方政委找我谈话:“程岩,边防这一年多,有啥感受?”
“政委,感受挺多的。最大的感受是——在师部干作训,你面对的是纸上的兵。在边防干营长,你面对的是活生生的人。哪个兵家里有困难、哪个兵训练有伤、哪个兵思想有疙瘩,你都得管。管好了,他们给你卖命。管不好,你啥都不是。”
方政委点了点头:“这话说得实在。以后在作训科,多拿这个标准要求自己。”
“是。”
出了政委办公室,我往作训科走。上了三楼,推开门,小王——现在该叫王科长了——站起来:“老科长,你回来了!”
“回来了。位子在哪?”
“靠窗那个,给你留着呢。”
我走过去坐下。窗户朝南,下午的太阳照进来,照在桌上那台新电脑上。我往窗外看了一眼,师部大院还是那个大院,楼还是那栋楼。
晚上回家,林晓做了一桌子菜。我闺女扑上来搂着我脖子:“爸爸你以后不走了吧?”
“不走了。”
“那你天天接我放学?”
“天天接。”
林晓在旁边端菜上桌,嘴里念叨:“你可算回来了。这两年我上夜班的时候孩子搁邻居家,人家都问‘你老公呢’,我说在边防。人家说‘边防好啊,保家卫国’。我心里说好个屁,家里啥事都指不上你。”
我嘿嘿笑:“以后指得上。天天指得上。”
她瞪了我一眼,自己又笑了:“行了,吃饭。”
【金句升华】
这世上有些位子坐着舒服,有些位子坐着踏实。舒服的位子不一定踏实,踏实的位子不一定舒服。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往上走,是往下走的时候不觉得亏。边防上那两年,我没拿上副团职,但我拿上了三根带泥的黄瓜。那黄瓜的滋味,比啥都实在。
【互动提问】
你在工作里有没有做过那种“别人觉得你亏了、你自己觉得值”的选择?后来后悔了没有?评论区聊聊,我每条都看。
作者:王者出击
暖心祝福:故事到此落幕,愿每一个愿意往下走的人都能走得更远,愿每一根带泥的黄瓜都比奖状甜。你在生活中,有没有类似的经历?评论区聊聊,我每条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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