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准公公婆婆去外地出差,上个月我溜进男朋友家睡了一晚,结果第三天清早卧室门外忽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男朋友脸都吓白了
第三天清早六点四十一分,我听见卧室门外有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男朋友小周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他光着脚站在床边,手里还攥着给我倒水的那只杯子,杯底磕在床头柜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别出声。”他压着嗓子说。
那串钥匙在外面转了两下,没转开,又转了一下。我后来才知道,他家那道老式防盗门,从里面反锁了,外面用钥匙是拧不动的。
小周他爸在门外喊了一声:“小周?起了没有?”
小周没敢应。
我坐在他家那张一米五的床上,被子拉到胸口,脑子里嗡嗡的。上个月他爸妈说要去外地看一个亲戚,坐的是高铁,晚上九点十几分的车。我们俩掐着点算过,来回至少四天。头天晚上他把我领回家,还特意去楼下超市买了两瓶水和一袋面包,说这几天就咱俩,清净。
结果第三天清早,钥匙声就来了。
我叫林晚,今年二十七,在城东一家做建材的公司跑业务。小周大我一岁,在汽配城给人看店,我们处了快十个月。他这人话不多,第一次约我吃饭是去吃的麻辣烫,吃完还问我够不够,不够再点一份宽粉。我就是冲他实在。
他爸妈我也见过,去年腊月里在他家吃过一顿饭,他妈姓孙,我叫她孙姨。孙姨那天包了茴香馅的饺子,还特意给我单独调了一碗不放蒜的蘸料,说小姑娘吃蒜嘴里味儿大。这话听着有点别扭,但她人是不坏的,就是那种老城里过日子的做派,家里沙发罩永远铺得板板正正,茶几上摆着一盘假苹果。
他们那套房子是老小区里的两室一厅,五楼,没电梯。客厅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家和万事兴”,落款还绣了日期,是二零一四年。小周他爸姓周,在汽配城边上自己支了个摊修电动车,孙姨在社区医院做保洁,俩人退休金加起来四千出头。
那顿饭吃完,孙姨拉着我在厨房洗了回碗,话里话外就一句意思:你们处归处,别的不着急。我当时没接茬,把碗擦干净码进柜子里。
谁想到十个月过去,我就栽在这套房子里了。
那天早上听到钥匙声之后,小周做了个特别蠢的决定。他从衣柜里扯了件外套,让我穿上,又指了指阳台方向。他家阳台跟隔壁单元一户的阳台挨着,中间隔着不到一米的空当,以前他说小时候能从那边翻过来。
“你从阳台绕到楼道,假装刚来找我拿东西。”他说。
我说你疯了吧,五楼。
就在这时候门外又响了一下,这回是他妈的声音:“小周?妈跟你爸回来了,开开门。”
小周脸更白了。
他爸在门外咳了一声,说:“你把你那车停哪了?楼下没看着。”
小周的车是一辆银灰色二手捷达,平时停楼下单元门口那棵冬青旁边。他头天晚上回来得晚,就随手停在了隔壁单元门口。他爸显然是在楼下转了一圈,认出来了。
门里门外僵了大概两分钟。我能听见门外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提着菜。
小周最后把门开了。
他爸先进来的,手里拎着一兜子芹菜和两块豆腐,看见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我已经从卧室挪出来了,外套穿好了,头发胡乱扎了个揪——他爸愣在门口,拖鞋就换了一只。
孙姨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一袋橘子。她看见我,先是没反应,然后眼睛往卧室方向瞟了一眼,那门还半开着,床上被子乱着,两个枕头并排摆着。
“阿姨好。”我站起来说。
孙姨把橘子放在鞋柜上,没吭声,先去厨房把芹菜搁下了。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块抹布,开始擦茶几。茶几上什么都没有,她就来回擦那块玻璃。
小周他爸坐在餐桌那边的小板凳上,掏出一盒烟,抽了一根,没点。
小周说:“爸,妈,你们不是说去四天吗?”
他爸说:“你舅那边说不用去了,病好点了,你妈惦记家里那几盆花,就改签了。”他说话的时候没看小周,也没看我,就盯着墙上那幅十字绣。
孙姨擦完茶几擦电视柜,擦完电视柜又去把门口的鞋摆了一遍,我那双眼下最体面的短靴,被她挪到了鞋架最底层。
“你俩处对象我不反对。”孙姨终于开口,抹布还攥在手里,“可这是我们老两口的房子,你把人领回来住,也不言语一声。”
小周说:“我这不是寻思你们不在嘛。”
“寻思?”孙姨把抹布往盆里一扔,水花溅出来几滴,有一滴正好落在我靴面上,“你寻思的还少?上回你舅家孩子结婚,说好随五百,你偷偷给随了八百,你寻思我知不知道?”
小周不说话了。
我坐在那儿,手心里全是汗。我能说什么呢,我连个立场都没有。那房子里的每一件东西都不是我的,连那把椅子坐上去我都觉得不踏实。茶几底下铺着的地垫,还是过年时候社区发的,上头印着“福”字,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这是我第一次在他们家待着超过一顿饭的时间,还偏偏是从卧室里出来的。
那天早上最后是这么收场的。孙姨去厨房下了三碗挂面,卧了鸡蛋,喊我吃。我说不了阿姨我单位还有事。她说吃了再走。我就坐下了。吃面的时候谁也没说话,小周他爸把电视打开了,早间新闻,声音调得挺大,说南方有个什么地方下暴雨。孙姨把橘子剥了,搁在盘子里推到我面前,我拿了一瓣。
吃完那碗面我下楼,小周送我,走到单元门口他爸从窗户探出头来喊了一句:“中午回来吃饭不?”
小周说回。
我出了小区门才敢喘气。城东那片老小区,楼和楼之间晾满了床单被罩,太阳一照白晃晃的。我走了大概两百米,到公交站,一摸兜发现手机落他家床头了。
我又折回去,走到楼下没上去,给小周打了个电话让他扔下来。他半天没接,后来回了条消息,说手机先放他那,晚上给我送单位去。
我站在公交站牌底下,看着马路对面修车铺的师傅正给一辆电动车换胎,那师傅蹲着,裤腰滑下去一截,露出里头的红秋裤。
我在想,我图什么呢。
这事过了大概一个礼拜,我跟我们公司管仓库的李姐吃饭,说漏了嘴。李姐五十三了,闺女跟我一般大,听我讲完把筷子一撂,说:“你这算好的,我当年头一回上我对象家,他妈直接把我带来的点心原封不动塞回我包里,叫我拿回去给我爸妈吃。”
李姐说她跟她老公是九四年结的婚,那会儿她老公家就一间半房,他妈跟他妈住里屋,他俩住外头那半间,中间拉个布帘子。结婚头一年她婆婆每天早上六点敲帘子外头的墙,喊她起来生炉子。
“现在不也过到一块儿去了。”李姐说,“老太太瘫了三年,去年走的,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这辈子对不住我。我说你甭说这个,你给我看大了俩孩子。”
李姐说这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抬,就着盒饭把一块红烧肉夹给我。
我问她:“那你说我现在怎么办?”
她说:“你先把你自己端住了,别上赶着。他爸他妈认不认你,那是他们的事,你认不认你自己,那是你的事。”
这话我咂摸了好几天。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又过了大概十来天,小周说他妈叫我周末去家里吃饭。我说不去。他说他妈把排骨都买好了,还问他我爱吃甜口的还是咸口的。
我心软了,去了。
那回孙姨的态度比上回好,好得让我不自在。她给我夹菜,问我在公司跑业务累不累,一个月能拿多少。我说底薪加提成好的时候七八千,差的时候五千来块。她点点头说女孩子有个稳定收入就行。
吃到一半,孙姨把话头一转,说:“上回那事阿姨也不对,说话冲了,你别往心里去。不过阿姨话说前头,这房子以后是要留给小周的,我们老两口就这一套房,你们结婚我们拿不出新房子,到时候看能不能把阳台那面墙打了,隔出个小客厅来。”
我嘴里那口排骨还没咽下去。
小周在桌子底下踢我脚,意思是让我应一声。
我说:“阿姨,我跟小周还没聊到那一步呢。”
孙姨说:“处都处了,早晚的事。我就是把话说透,你心里有个数。”
那天吃完饭小周送我下楼,我问他:“你妈说打阳台隔间那话,你知道不?”
他说:“知道,我妈前两年就念叨过。”
我说:“那你咋不早跟我说?”
他说:“我寻思那还早呢。”
又是寻思。
我站在他家楼下那棵冬青旁边,忽然觉得这家人有个共同毛病,什么事都自己寻思完了再告诉你,还觉得是为你好。他爸改签高铁回来不告诉小周,小周把我领回家不告诉他爸妈,他妈盘算打墙隔间不问我愿不愿意。一圈人全是寻思。
我就笑了,跟小周说:“你回去告诉你妈,阳台别打了,那面墙是承重墙,打了整栋楼找你赔。”
小周愣了半天,说:“真的假的?”
我说:“假的。我就是不想让她打。”
他哦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真正让我心里硌得慌的是后来的一件小事。
有天晚上我去汽配城接小周下班,他还在给人装一套坐垫。旁边店里有个姓马的老头,六十来岁,在这片修了二十多年车,都叫他马叔。马叔看见我,喊了一声:“小周对象吧?上回是不是在他们家被逮着了?”
我一惊,说您咋知道。
马叔说:“你婆婆——不是,孙姐,她跟我媳妇一块跳广场舞,啥不说啊。她说现在的小姑娘真不拿自己当外人,她出去两天,回来床单都换了。”
我脸一下就热了。
马叔还补了一句:“不过孙姐也说你了,说这姑娘长得周正,就是家里条件一般,爹妈都是厂里出来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小周,他正蹲那儿给人扣坐垫卡扣,跟没听见似的。
那天晚上回去我哭了一鼻子。不是因为他妈说我条件一般,我妈确实在纺织厂干了一辈子,现在退休了一个月拿两千八,我爸在同一个厂看大门,还没退。我哭的是这事从马叔嘴里说出来,像个笑话。
我跟小周冷战了四天。
这四天里我把他送我的东西归了归,一个保温杯,一条围巾,还有半盒他非说好抽的细支烟。搁在一个纸袋里放门口。
第五天他来找我,在我们公司楼下站了俩钟头。我下班出来看见他蹲在台阶上啃一个肉夹馍,嘴角油乎乎的。他看见我站起来说:“林晚,我妈说让咱俩回去吃饭,她蒸了豆包。”
我说:“马叔都把你妈的话传遍了汽配城,我还回去吃豆包?”
他说:“我妈说话是不中听,但她没坏心。她跟马婶说那些话,意思是你家里条件一般但人还行,她没想埋汰你。”
我说:“小周,你听不出来哪头轻哪头重?”
他说:“我听出来了。我回去跟我妈吵了一架,我说你要再出去乱说,我跟林晚就搬出去租房子住。我妈哭了半宿,我爸骂我没良心。”
我有点意外,这不像他干出来的事。
他接着说:“我妈第二天早上跟我说,让我把你叫回来,她当面给你赔个不是。”
我跟你讲,那时候我站在公司楼下,看着小周那张脸,他被风吹得鼻尖通红,手里肉夹馍的纸袋还没扔,攥成一团。我忽然觉得这个人窝囊归窝囊,但他在他能力范围内做了他能做的。
我那天没答应去,但也没把纸袋给他。
又过了三天,孙姨自己找来了。她打听到我公司在哪,中午下班时候在楼下等我,手里提了个布袋子,里头装的是豆包,还热乎着。
她说:“小林,阿姨上回说话不当,你别记恨。我这人嘴上没把门的,在社区医院跟人唠惯了,回家也改不了。”
我说:“阿姨我没记恨您。”
她说:“你别跟小周一般见识,他嘴笨,心里有你。上回你走了以后,他把床单被罩全拆了洗了,晾了一阳台,我回来一看就知道坏了,这小子跟我怄气呢。”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孙姨看见我笑,从布口袋里又掏出个红包,薄薄的,搁我手里。说:“这是阿姨一点意思,你拿着买件衣服。上回那事是阿姨不对,你就当阿姨给你赔个礼。”
我推了两下没推掉,她硬塞的。
等她走了我打开一看,里头装了八百块。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八百块是什么意思。是赔礼?是封口?还是真拿我当半个儿媳妇了?我问我妈,我妈说人家给你就拿着,回头你过年去人家家里多买点东西,别欠人情。
我把那八百块单独搁在抽屉里,到现在没花。
上个月我又去了一趟小周家,是孙姨过生日。小周他爸从熟食店买了一只烧鸡,我订了个六寸的奶油蛋糕。孙姨吹蜡烛之前念叨了一句:“今年这个生日好,家里人齐。”
她看了我一眼。
我没接话,把蛋糕切了,第一块给了她。
小周在旁边傻乐,他爸开了一瓶啤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小周倒了半杯。
那天晚上九点多,我下楼走的时候,孙姨追到门口,往我包里塞了一袋豆包,说:“拿回去早上热热吃。”
我下了两层楼,听见她在楼上喊:“下礼拜还来不来?我炖鱼。”
我说来。
走在小区里,路灯底下有几只飞虫绕着灯泡转。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小周发消息问我:“我妈给你那八百你花了没?”
我回:“没花。”
他说:“那你留着吧,我妈那人,给你钱就是认你了。”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也没回。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八百块钱到底算不算数。你说她认我吧,她背地里跟马婶说我家里条件一般。你说她不认吧,她一个做保洁的,一个月挣两千出头,掏出八百给我买衣服。
这事我讲完了,心里还是没底。你们说,孙姨那八百块钱,我到底该不该收?还有那句“家里人齐”,算不算当面给话,还是我多心了?你们家里老人认儿媳妇的时候,也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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