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设在西关那间老屋的厅里,白布一挂,灯泡换成四十瓦的,光就暗下来了,照得墙上那张放大的黑白照片有点发灰。照片里的女人六十来岁的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嘴角抿着,眼睛不笑,可也不凶,倒像是站在自家门口看街上的热闹,看完了,懒得评价。
来的人不多。街坊来了几拨,上了香,鞠了躬,说几句节哀,坐一坐就走了。真正留下来的,是几个姓冼的。
冼国栋是下午到的,从深圳开车过来,一路上打了七八个电话,问的都是同一件事,房子的事办得怎么样。他五十六了,做电子配件生意,肚子先富起来,皮带扣在腰下面一点,走起路来一晃一晃。进了门,先不看遗像,先看天花板,看那几根横梁,又蹲下来摸了摸地砖,站起来拍拍手,脸上就有了数。
他妹妹冼丽华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进门搁在供桌上,顺手把供桌上那盘没怎么动过的叉烧挪了挪位置,说这个天热,放不住,等下她带回去热一热还能吃。
还有表侄何建波,四十出头,在佛山开五金店,平时一年到头不见人影,这回是听说了消息,坐了地铁转公交,来得比谁都早,在灵堂里坐了一上午,跟每个来上香的人点头,递烟,帮着收帛金,记账,笔迹工工整整,像那么回事。
再有一个,是冼国栋的女儿,冼乐怡。二十五岁,在城里一家做设计的公司上班,被父亲一个电话叫来,说是姑婆走了,家里人得齐。她来了以后没什么事做,就蹲在墙角,替姑婆叠纸钱,一张一张叠成元宝,叠得慢,叠得好。她跟这位姑婆不熟,总共没见过几面,印象里就是个瘦小的老太太,过年会给个红包,红包里装的钱不多,可都是新票子,平平整整,连个折角都没有。
到晚上七点多,人散得差不多了,剩下这几个姓冼的,坐在厅里,谁也不提走。
冼国栋先开的口。他问的是房子。这间老屋在恩宁路一条巷子里,青砖墙,趟栊门,楼上楼下加起来一百二十多个平方,房本上写的是冼凤仪一个人的名字。早些年这一带搞改造,隔壁几条巷子都动了,就这几条还没动静,可谁都知道是迟早的事。按现在的行情,这房子要是动起来,少说也值个几百万。
他问的是,姑婆走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有没有立遗嘱。存折放在哪里。有没有跟谁交代过。
何建波接了一句,说姑婆一辈子没儿没女,这些事怕是没想那么细,不过人走了,东西总得有个去处,按规矩来,大家都是亲人,有话好商量。
冼丽华在一边剥橘子,剥完了自己吃,吃完了一瓣,才慢悠悠地说,姑婆这些年一个人过,能有多少钱,主要就是这间屋。她这话说得轻,可意思重,把“钱”和“屋”分得很清楚,屋是大头,钱是小头,小头可以不争,大头不能让。
冼乐怡坐在墙角,纸钱叠完了,装了一小袋,搁在供桌底下,抬头看了她爸一眼,又看了她姑一眼,没说话。
那天晚上,几个人在屋里翻了一通。抽屉拉开,都是些旧东西,针线盒,老花镜,几卷毛线,一叠叠叠得方方正正的旧报纸,报纸底下压着粮票,还有几张黑白照片。衣柜里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一件灰色的确良外套,樟脑丸的味道冲鼻子。床头柜里有个铁盒子,冼国栋眼睛一亮,打开来看,里头是一把钥匙,一个小布包,布包里裹着一对银耳环,还有一张折了三折的纸。
纸是医院的缴费单,去年的,金额不大,几千块。
存折没有。房本也没有。
冼国栋把铁盒子翻过来倒过去,又去翻床底,翻出一只旧皮箱,皮箱没锁,打开来,最上面是一条毛毯,毛毯下面是一摞摞捆好的信,牛皮纸信封,邮票是老的,邮戳模糊,看不出年份。他抽出几封看了看,信纸发黄,字迹是钢笔写的,竖排,繁体,落款都是一个“棠”字。
他不认得这个字。他把信塞回去,把皮箱合上,推到一边。
那天夜里,几个人住在老屋里。冼国栋睡楼上,冼丽华睡厅里的沙发,何建波打了地铺,冼乐怡睡在姑婆那张床上,床板硬,被子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她睡不着,翻来覆去,后来索性坐起来,摸黑把那只皮箱又拖了出来。
她拆开一封信。信纸很薄,展开来有沙沙的响声。信里的字写得好看,一笔一划都稳,说香港那边天气潮,衣服晾不干,说茶楼的点心不如广州的,说等安顿好了就回来接人,说不要急,说等我。
落款是一九七九年。
她又拆了一封,一九八零年,说家里老人身体不好,走不开,说再等等。再拆一封,一九八一年,信短了,只说一切安好,勿念。再往后,信封上的地址变了,邮戳也变了,信越来越薄,最后几封,只有一页纸,写了一行字,说对不起。
最后一封信没有信封,夹在一本旧书里,是一九九三年写的,信纸是新的,字迹也变了,潦草,只有几句话,说回来过一趟,在巷口站了很久,没敢进来,说看到她好好的,就放心了,说这辈子欠她的,下辈子还。
冼乐怡把那封信看了三遍。屋里黑,她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认完了,把信折好,放回皮箱,又把皮箱推回床底。
第二天一早,冼国栋去找了街道。街道的人说,冼凤仪老人的事,他们知道一些,老人走之前两个月,来街道办过手续,把房子捐了。
捐了。
冼国栋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街道的人把一份复印件推过来,白纸黑字,下面有签名,有手印,有日期。捐给街道,用作社区老人活动场所,条件是这间屋不许拆,不许改结构,门口那棵老榕树不许动。
冼国栋拿着那张纸,手有点抖。他问,那钱呢。街道的人说,什么钱。他说,存款,现金,老人的积蓄。街道的人说,这个他们不清楚,老人没提过,他们也不好问。
回到老屋,冼国栋把这事一说,冼丽华手里的橘子掉在地上,滚到供桌底下去了。何建波愣了半天,说了一句,那总得有个说法吧,老人糊涂了也说不定。
冼乐怡在楼上,把那只皮箱拖了出来,放在厅里,打开来,把信一封一封拿出来,按年份排好。然后她从自己包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是她在姑婆枕头底下找到的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上写着“日用”两个字。
她把笔记本翻开。
第一页,一九九八年。记的是每天的菜钱,几块几毛,记得清清楚楚。往后翻,记的东西慢慢变了,有“阿莹学费三千”,有“阿莹妈住院五千”,有“巷口修路捐两百”,有“梁家祠堂修葺一万”。
阿莹是谁,没有人知道。
再往后翻,二零一五年,有一笔大的,写着“房屋补偿,三百二十万”。后面跟着一串支出。给“阿莹开店”八万,给“阿莹买房首付”三十万,给“社区图书室”二十万,给“西关童谣记录”五万,给“老姐妹住院”三万,给“梁家后人还债”十五万,给“启棠老家小学”二十万。
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连买了几斤米,几两油,都记着。最后一页,二零二三年,写着“养老院押金,二十万”,后面跟着“余三千二百元”。
再往后就没有了。
冼国栋把笔记本抢过去,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翻了三遍。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又像是没睡醒。
他问,梁家是谁。启棠是谁。
没有人答他。冼乐怡把皮箱里的信拿出来,一封一封摆在桌上。那些信纸发黄发脆,摆在供桌前面,摆了一桌子。她挑出最后一封,就是夹在书里那封,念了出来。念到“没敢进来”的时候,声音有点抖,念到“下辈子还”的时候,停了一下。
厅里静了很长时间。
冼丽华先开口,说这算什么,把钱都给了外人,自己家里人一分没有,这老太太是不是老糊涂了。何建波跟着说,这事得有个说法,法律上总有个讲法,捐赠也得看是不是自愿,有没有行为能力。
冼国栋没说话,坐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本笔记本。
冼乐怡把笔记本从他手里抽出来,翻到前面,翻到最早的那几页。她把本子摊在桌上,指着一行字,让她爸看。
那一页上写着:一九九九年三月,国栋结婚,礼金两千。
旁边还有一行,二零零一年,国栋女儿出生,金锁一只,八百。
再往后,二零零八年,国栋买房,借五万,未还。
冼国栋看着那行字,脸慢慢红了,红到脖子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冼乐怡又翻到另一页,指给她姑看。二零零三年,丽华做生意亏本,借三万,未还。二零零六年,丽华儿子上学,给一万。二零一二年,丽华住院,去看,给五千。
冼丽华把脸别过去,看着墙上的遗像,遗像里的老太太还是那个样子,抿着嘴,不笑,也不凶。
何建波凑过来看,本子上也有他的名字。二零一零年,建波开店,借两万,未还。二零一六年,建波母亲住院,给三千。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
那天下午,街道的人来了,带了一个律师,还有一份清单。清单是冼凤仪老人去年年底亲手写的,交给街道保管的。上面列着每一笔钱的去向,跟笔记本上记的一模一样,只是更详细,连收款人的名字和联系方式都有。清单最后写了一段话,字迹有点抖,但一笔一划都清楚。
那段话是这么写的:这些钱,是我一辈子的积蓄,也是这间屋换来的。我一个人过了几十年,用不了这么多,留着也没意思。给谁不给谁,我想了很久。帮过我的人,我还了。我帮过的人,不用还。家里这几个孩子,小时候我抱过,给过红包,买过衣裳,后来他们忙,我也忙,就不来往了。我不怪他们。钱就不给了,给了也是白给,不如给那些真正缺钱的人。屋子留着,给大家用,也算我在这条巷子里住了七十年,留个念想。
律师把这段话念完,抬起头,看了看屋里这几个人。
冼国栋站在窗边,背对着大家,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喘气还是在哭。冼丽华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捏着半个橘子,橘子皮都干了。何建波蹲在地上,一根接一根抽烟,烟灰掉在裤子上也不拍。
冼乐怡把笔记本合上,放回皮箱,又把皮箱合上,扣好搭扣。她走到遗像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问她爸,姑婆那个阿莹,是谁。
冼国栋没回头,闷着声音说,不知道。
后来是街坊告诉他们的。阿莹是巷尾那家云吞面店老板的女儿,父母走得早,跟着奶奶过,奶奶走了以后就一个人。冼凤仪看她可怜,从初中开始供她读书,一直供到大学毕业。阿莹毕业后在城里找了工作,每个周末回来,给冼凤仪买菜做饭,洗头剪指甲,陪她去看粤剧。冼凤仪最后那两年,身体不行了,阿莹辞了工作回来,在巷口租了个小铺子卖糖水,一边做生意一边照顾她。
阿莹的糖水铺还在。就在巷口,一棵大榕树底下,两张折叠桌,几把塑料凳,卖绿豆沙、芝麻糊、番薯糖水。铺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价目表,字是圆珠笔写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冼乐怡一个人去了一趟。
阿莹正在灶前搅一锅芝麻糊,三十来岁的样子,瘦,头发扎在脑后,围裙上沾着面粉。看见有人来,抬头笑了一下,问吃什么。
冼乐怡要了一碗绿豆沙,坐下来,慢慢吃。吃完了,才说,我是冼凤仪的侄孙女。
阿莹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然后又搅起来。她说,我知道,你长得像她,眼睛像。
冼乐怡问她,姑婆最后那段时间,过得好不好。
阿莹说,好。天气好的时候,推她出来晒太阳,她就坐在这棵榕树底下,看人来人往。有时候有老街坊过来,跟她聊几句,她就笑。她不爱说话,可喜欢听别人说。巷子里谁家娶媳妇,谁家孩子考上大学,她都知道,比我知道得还清楚。
冼乐怡又问,姑婆有没有提过,家里的事。
阿莹想了想,说提过一次。有一次她给姑婆剪指甲,姑婆忽然说,她年轻时等过一个人,等了十几年,后来不等了,不是等不到,是不想等了。她说人这一辈子,不能光等,还得自己往前走。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窗外那棵榕树,叶子绿得发亮。
冼乐怡没再问。她付了钱,阿莹不收,她硬塞在围裙兜里,转身走了。
走到巷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老屋的门开着,街道的人在里面量尺寸,准备改造成活动室。门口那棵老榕树还在,气根垂下来,扎进土里,又长成新的枝干。树下有几个老人在下棋,棋子拍在木板上,啪啪响。
她想起那本笔记本的第一页,一九九八年,记的第一笔账,是买了一把青菜,两块五。
她想起那皮箱里的信,最后一封,写的是“下辈子还”。
她想起姑婆遗像上那张脸,抿着嘴,不笑,也不凶。
她把手机掏出来,给她爸发了一条消息,说房子的事别争了,争不赢,也不该争。发完了,又补了一条,说姑婆笔记本上记着,你结婚她给了两千,你买房她借了五万,这些钱,你要是认,就还到街道去,算捐给活动室。
消息发出去,半天没有回。到了晚上,她爸回了一条,就一个字,好。
后来那间老屋改成了社区老人活动室,门口挂了块牌子,写着“凤仪居”。牌子是木头的,字是街道请人刻的,不大,不显眼,路过的人不仔细看,都看不见。
阿莹的糖水铺还在榕树底下开着。夏天卖绿豆沙,冬天卖芝麻糊,一年到头,生意不咸不淡。有时候冼乐怡会来,要一碗糖水,坐一会儿,跟阿莹聊几句。聊的都是些家常话,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了,巷口那家烧腊店换老板了,榕树今年结的果子比去年多。
有一次,冼乐怡问阿莹,姑婆走的那天,有没有说什么。
阿莹想了想,说那天她给姑婆擦身子,姑婆忽然抓住她的手,抓得很紧。她以为姑婆要说什么,就凑过去听。姑婆说了一句,说糖水铺的绿豆要泡够四个钟,不然煮不烂。
阿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眼圈有点红。她说,我到现在都泡够四个钟,一天都没少过。
冼乐怡也笑了。她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绿豆沙吃完,碗底剩了几颗绿豆,她用勺子一颗一颗舀起来,吃干净了。
榕树叶子在风里哗哗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桌子上,一晃一晃的。
巷子里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铛响了两声。远处有粤剧的调子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唱的是什么,可那腔调一起,就知道是西关。
冼乐怡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跟阿莹说了一声走了。阿莹说,明天还来啊。她说,来。
她走出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老屋的门开着,里头有老人在打牌,笑声传出来,脆生生的。榕树底下,阿莹弯着腰在擦桌子,围裙上沾着面粉,太阳照着她的背影,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她忽然觉得,姑婆没走。姑婆就在这条巷子里,在榕树底下,在糖水铺的灶台边,在老屋的趟栊门后面。姑婆用那五百万,给自己买了一条巷子的人情,买了一棵树的阴凉,买了一碗糖水的甜。
这钱花得值。
凤仪居挂牌那天,街道搞了个简单的仪式,来了十几个人,摆了两张折叠桌,泡了一壶茶,切了一盘烧肉。阿莹也去了,端了两锅糖水过来,一锅绿豆沙,一锅芝麻糊,用大汤勺舀在一次性碗里,谁来给谁盛一碗。
冼乐怡那天也在,帮忙搬凳子,摆杯子。她爸没来,说是有生意要谈,走不开。可她后来听她姑说,那天她爸一个人开车去了恩宁路,在巷口停了一会儿,没下车,又开走了。
仪式完了,街道的人把钥匙交给社区主任,主任又找了两个退休的老街坊,一个管开门关门,一个管打扫卫生。凤仪居就这么开了张,每天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谁想来就来,可以下棋,可以打牌,可以看书,也可以就坐在那里发呆。
起初来的人不多,一天也就三五个。后来越来越多,天冷的时候,有人一早就来,揣着一个保温杯,在门口等开门。下棋的占一张桌,打牌的占一张桌,剩下的人围着看,看的人比下的人还着急,你一句我一句,指指点点的,输的那位就急了,把棋子一推,说你们来下你们来下,我不下了,可过一会儿又坐下来接着下。
阿莹的糖水铺就在斜对面,凤仪居的茶水是她供的,一个月收街道两百块,等于白送。她每天上午煮一锅开水,泡一壶普洱,用保温壶拎过去,搁在窗台上,谁喝谁倒。有时候她也坐下来歇一会儿,跟老街坊聊几句,听他们讲这条巷子的旧事,谁家从前是做什么的,哪间屋从前住过什么人,哪年发大水淹到哪一级台阶。
这些事她听姑婆讲过一些,可姑婆讲得少,讲得淡,不像这些老街坊,讲起来连说带比划,眉飞色舞的。她听着听着,就觉得姑婆像一棵树,根扎在这条巷子里,扎得深,可露在外面的枝叶不多。
到了十一月,天转凉了,有天上午,阿莹正在灶前熬姜撞奶,门口来了个人,四十来岁,瘦高个,穿一件深蓝色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往里张望。
阿莹抬头问,吃糖水吗。
那人摇摇头,问她,请问这里是不是原来住着一位冼凤仪老人。
阿莹手里的姜汁碗放下来,说是,你找她有事。
那人把布袋搁在桌上,从里头掏出一张纸,递过来。阿莹接过来看,是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照片,拍的是凤仪居的门口,门口那棵榕树占了半个画面,树下坐了两个老人在下棋,旁边有一行小字,写着西关老屋变身社区活动室,九旬老人遗愿得偿。
那人说,他姓梁,叫梁绍基,在江门那边做五金生意,这张报纸是他一个亲戚从广州带回去的,他看了以后,觉得这间屋子跟他家有些关系,就想着过来看看。
阿莹问他,什么关系。
梁绍基说,他爷爷那一辈,有个堂叔,叫梁启棠,早年去了香港,一直没回来,后来听人说,他在广州有个相好,姓冼,等了他很多年,没等到。他说他小时候在家里听长辈提过这事,说那个姓冼的女人,一辈子没嫁人,就守在西关一条巷子里。
阿莹听完,没说话,把姜撞奶的火关了,擦了擦手,领着梁绍基去了凤仪居。
那天下午,冼乐怡正好也在。她周末没事,过来帮忙整理书架,街道捐了一批旧书,她一本一本擦干净,按分类摆上去。阿莹进来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堆书脊开裂的旧小说,手上全是灰。
阿莹把梁绍基让进来,简单说了几句。冼乐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看梁绍基,又看了看他手里那张剪报。
梁绍基把布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先是一张老照片,黑白的,边角磨圆了,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站在一间木工铺子门口,男的穿着对襟短衫,手里拿着一把刨子,女的站在他旁边,穿着斜襟上衣,头发剪得短短的,两个人挨得不近,可看得出来是一块的。照片背面写了两个字,启棠。
冼乐怡把照片翻过来看了半天,说这个女的是我姑婆。
梁绍基又拿出一本线装册子,封皮上用毛笔写着“木作图样”,翻开里头,是手绘的家具图样,八仙桌、太师椅、雕花床,每一张都标了尺寸,线条画得工整,旁边还注了材料说明。
梁绍基说,这是启棠留下的,他在香港做木工,做了三十多年,没攒下什么钱,就攒了这么一本图样。他晚年住在荃湾一间铁皮屋里,身体不好,是街坊照应着。走之前,他把这本图样和那张照片交给一个同乡,托他带回来,交给西关一个姓冼的女人。那个同乡带了回来,可没找到人,图样就搁在梁家老屋里,一搁就是十几年。
冼乐怡问他,启棠走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梁绍基说,他听家里长辈讲,启棠晚年回来过一趟,是一九九三年,那年他七十岁,一个人从香港坐船到广州,在西关那一片转了一整天,问了很多人,最后找到那条巷子,在巷口站了很久,没进去。回去以后,他病了一场,好了以后就搬去了铁皮屋,不怎么跟人来往了。他走的时候,身边没什么钱,就留了那本图样和照片,还有一句话,说欠西关那个人的,这辈子还不了了。
冼乐怡把那张照片拿在手里,看了又看。照片上的姑婆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眉眼还没长开,笑起来嘴角往上翘,不像遗像上那个样子。她站在木工铺子门口,身后是一排排刨好的木板,阳光从门口照进去,照得她脸上发亮。
冼乐怡把皮箱拖出来,把那一摞信摆在桌上,挑出最早的那几封,递给梁绍基。梁绍基一封一封看,看得很慢,看到后面几封,手就有点抖。
他把信放下来,说,我爷爷讲过,启棠当年去香港,本来说是去三年,挣了钱就回来,后来那边生意做起来了,走不开,一年拖一年,拖到后来,想回来也不好意思回来了。他总觉得没混出个人样,没脸见人。可其实他走的时候,西关那个姓冼的女人跟他说过一句话,说不论你混成什么样,回来就行。
冼乐怡没接话。她看着桌上那一摞信,心里算了算,从一九七九年到一九九三年,十四年,姑婆等了十四年。十四年里,她从三十多岁等到将近五十岁,等来的最后一封信,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她想起阿莹说的那句话,说姑婆讲过,不是等不到,是不想等了。她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姑婆不等了,可也没嫁人,也没跟谁走,就那么一个人过着,一个人攒钱,一个人花钱,把钱花在别人身上,花在那些等不起的人身上。
那天下午,冼乐怡领着梁绍基去看了凤仪居,看了那棵榕树,看了阿莹的糖水铺。梁绍基在榕树底下站了很久,抬头看树顶,说这棵树比他年纪还大,他小时候来广州走亲戚,好像见过。
阿莹给他盛了一碗姜撞奶,他接过来,吃了一口,说味道正,跟从前一样。
他临走的时候,把那本木作图样留了下来,交给冼乐怡,说这本东西本来就是给冼家人的,他带回去也没用,搁在凤仪居里,给老街坊翻翻,也算物归原主。冼乐怡没推辞,收下来,搁在书架最上面一层,旁边摆着那张照片。
梁绍基走到巷口,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冼乐怡,说这是他的一点心意,给凤仪居添点东西,买几副棋、几本书都行。冼乐怡打开来看,里头是三千块钱。她本来想推,想了想,没推,收下了。
后来她用这三千块钱买了两副象棋、一副围棋、一个烧水壶,剩下的买了十几本新书,摆在书架上,第一本是《广州西关风情录》,第二本是《岭南民居》。
到了年底,天气冷下来,凤仪居里人更多了,有时候坐不下,就把桌子搬到榕树底下,太阳晒着,暖和。阿莹的糖水铺也跟着热闹,冬天她加了品种,有姜撞奶、有番薯糖水、有猪脚姜,来吃的人排着队,她一个人忙不过来,就请了巷子里一个下岗的嫂子帮忙洗碗收钱。
有天傍晚,冼乐怡下班过来,要了一碗番薯糖水,坐在榕树底下吃。阿莹忙完了,也端了一碗,坐在她对面。
冼乐怡说,那本木作图样她翻了,里头有一张八仙桌,画得特别细,每一个榫头都标了尺寸,旁边写了一个小字,棠。她说她打算把那张图样复印一份,裱起来,挂在凤仪居的墙上。
阿莹说好,又说,你爸最近怎么样。
冼乐怡说,还行,上个月他把那五万块钱还了,打到街道的账上,街道给开了张收据,他搁在车里,没拿回家。她说她姑也还了,还了三万,没说什么。
阿莹低头吃糖水,吃了几口,说,其实姑婆走之前那几天,老念叨一句话,说她这辈子没白活。阿莹问她为什么没白活,她又不说了,就笑,笑完了说糖水太甜了,明天少放点糖。
冼乐怡听着,把碗里的番薯咬了一口,软软糯糯的,甜得正好。榕树叶子在头顶上沙沙响,风一吹,落了几片下来,落在桌上,落在碗边,落在阿莹的围裙上。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阿莹,姑婆有没有提过,她跟启棠是怎么认识的。
阿莹想了想,说提过一次。说启棠从前是木匠,在巷口那家木器店做活,姑婆那时候在隔壁的绣坊做绣工,两个人天天见,见了两年。后来启棠说要去香港,姑婆没拦他,就给他做了一双鞋,鞋底纳得厚,说香港路硬,穿厚底的不硌脚。
冼乐怡听完,没说话,把碗里最后一点番薯汤喝完,碗放下,抬头看那棵榕树。树上的气根垂下来,一根一根,有的扎进土里,有的悬在半空,被风吹得轻轻晃。
她站起来,跟阿莹说走了。阿莹说,明天还来啊。她说,来。
走出巷口,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昏黄黄的一盏,照在青砖墙上,墙根底下有一丛野菊,开得正好。她回头看了一眼,凤仪居的灯还亮着,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里头有人在笑,笑声隔着玻璃传出来,闷闷的,可听得清。
她掏出手机,给她爸发了一条消息,说凤仪居缺个烧水壶,你要是有空,买一个送过来。消息发出去,走了两步,手机响了,她爸回了一条,说买什么牌子的。她笑了一下,回了一句,随便,能烧水就行。
腊月里,凤仪居的茶水换成姜盐豆子茶,是管开门的老街坊陈伯提的,说他老家湖南那边冬天喝这个,暖胃。阿莹不会做,陈伯就自己动手,把生姜剁得碎碎的,搁盐,搁炒香的黄豆,开水一冲,一碗一碗端过去,喝得那些打牌的老头子额头冒汗,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冼国栋是腊月十六来的,开着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车厢里搁着一个大纸箱,箱子里是十把折叠椅,还有一只不锈钢烧水壶,壶身锃亮,能照出人影。他把车停在巷口,一个人搬了两趟,搬完了站在凤仪居门口,拿袖子抹额头的汗,往里看了一眼,没进去。
陈伯认得他,招呼他进来坐,喝碗姜盐茶。冼国栋摆摆手,说还有事,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那个做糖水的,是不是在斜对面。
陈伯说是,巷口榕树底下那家,你走过去就看见了。
冼国栋走到榕树底下,阿莹正在收摊,把没卖完的芝麻糊装进保鲜盒,往冰柜里搁。他站在摊子前面,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问她是不是阿莹。
阿莹直起腰来,说是,你哪位。
他说他是冼凤仪的侄子,冼国栋。
阿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知道,乐怡她爸。她问他吃不吃糖水,还有一碗芝麻糊,热一热就能吃。
冼国栋说不吃,就站着,看那棵榕树,看树底下的折叠桌,看桌上搁着的价目表。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搁在桌上,说这是他的一点意思,给凤仪居添点东西,买几副扑克牌、几本书都行。
阿莹看了看信封,没动,说凤仪居的东西够用了,街道拨了钱,乐怡也添了不少。
冼国栋说,那是他们的,这是我的。
阿莹就没再推,把信封收起来,搁进抽屉里。她问他,要不要坐一会儿。他想了想,拉了一张塑料凳坐下来,坐在榕树底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阿莹给他倒了一杯热水,搁在他面前,自己接着收拾摊子。
过了一会儿,冼国栋开口,说这间屋,他小时候来过。那时候他七八岁,跟着他母亲来走亲戚,姑婆给他煮了一碗面,面里卧了一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他吃得满嘴流油。他说那时候觉得这间屋好大,楼上楼下跑,跑到阁楼上,看见一堆旧书,翻开来全是字,不认识,又跑下来。
阿莹听着,没插嘴。
冼国栋又说,后来大了,忙,就不来了。一年一年,忙生意,忙孩子,忙来忙去,把这个人忘了。他说他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跟人谈一笔单子,接到电话,愣了半天,单子也没谈完,就开车过来了。来了以后,看见灵堂,看见那张遗像,才想起来,这个人他叫姑婆,可他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有点烫,他吸了一口气,把杯子放下来。
阿莹说,姑婆不怪你。她那人,不记这些。
冼国栋没接话,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问阿莹,姑婆最后那两年,是不是你一直在照顾。
阿莹说是。
他问,她有没有受罪。
阿莹想了想,说没有。走的那天晚上,她给姑婆洗了脚,剪了指甲,姑婆说困了,要睡,躺下去就没再醒来。第二天早上她来送早饭,推门进去,人已经走了,脸上没什么痛苦的样子,像睡着了一样。
冼国栋点点头,喉咙动了一下,转身走了。
那十把折叠椅搁在凤仪居里,烧水壶也搁在窗台上,陈伯每天用它烧水,水开了咕嘟咕嘟响,冒白汽。来的人多了,椅子不够坐,有人就自己从家里带凳子来,搁在墙角,写上名字,下次来了直接找自己的凳子坐。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凤仪居搞了一次大扫除。冼乐怡来了,带了抹布、洗洁精、一袋洗衣粉,还把公司里淘汰的一台旧音响搬了过来,说可以放放粤曲。陈伯说好,放《帝女花》,他年轻时候在戏院做过杂工,听过任剑辉和白雪仙的现场,到现在还能哼几句。
那天下午,冼丽华也来了。她是从佛山坐地铁过来的,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一袋是腊肠腊肉,一袋是糖果瓜子。进了门,把东西搁在桌上,说快过年了,给这里添点年货。她说话还是那个腔调,不咸不淡的,可这回没有挪供桌上的叉烧,也没有算这算那。
她在大扫除里负责擦窗户。窗户是旧式的木框窗,玻璃上积了灰,还有雨水冲出来的道子,她拿湿抹布擦一遍,又拿干报纸擦一遍,擦得透亮。擦完了,站在窗前看外面,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身来,跟冼乐怡说,她小时候在这间屋里住过半个月,那年她母亲生病住院,她爸出差,就把她搁在姑婆这里。姑婆每天送她上学,接她放学,晚上给她讲故事,讲的是西关从前的事,什么荔枝湾游船,什么陈家祠的砖雕,她听得入迷,缠着姑婆讲了一个又一个。
她说她后来忘了,忘了姑婆给她讲过故事,忘了姑婆接她放学的时候手里总是拿着一把蒲扇,忘得干干净净,直到看见那张遗像,才一点点想起来。
冼乐怡问她,那你打算怎么办。
冼丽华说,不怎么办,欠的钱还了,往后有空就来看看,看看这间屋,看看这些人。
大年三十那天,凤仪居没关门。陈伯说,过年才更该开,有些人家里冷清,没地方去,来这里坐坐,喝碗茶,看看电视,也像过年。
阿莹的糖水铺也没关。她煮了一大锅红豆汤圆,端到凤仪居里,一人一碗。冼乐怡带了饺子,是她自己包的,猪肉白菜馅,包得不好看,有的捏不紧,下锅就散了,捞起来一锅片汤。大家也不嫌弃,一人盛一碗,连汤带水吃了。
傍晚的时候,冼国栋来了,这回没开面包车,是走路来的,手里拎着一瓶酒,还有一袋烧鹅。进了门,把东西搁在桌上,说路过,顺便看看。陈伯给他倒茶,他接过来,在榕树底下找了个位置坐下,跟几个老街坊下了一盘棋,输了,又下了一盘,还是输。输完了,自己笑,说这棋多年不下了,手生。
天黑了,巷子里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凤仪居里的人没散,开着一盏灯,围坐着看电视,电视里播春晚,唱歌跳舞的,热闹得很。阿莹端着一碗糖水,站在门口,看巷子里的烟火气,看那些挂在各家各户门口的灯笼,红彤彤的一排。
冼乐怡走出来,站在她旁边,说,姑婆要是还在,今晚肯定也在这里坐着。
阿莹说,那是,她最喜欢热闹,自己不爱说话,可爱看别人说。
两个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阿莹忽然说,前几天她收拾姑婆的旧物,在衣柜顶上摸到一个布包,打开来看,是一双鞋,男式的,黑布面,千层底,纳得密密实实,鞋底上用白线纳了一个字,棠。鞋没穿过,还是新的。
冼乐怡问她,那鞋打算怎么办。
阿莹说,搁着吧,搁在凤仪居的书架最上面,跟那本木作图样搁一块。她说姑婆留了这双鞋,没送出去,留了一辈子,现在搁在这里,也算有个去处。
冼乐怡没说话,点了点头。
鞭炮又响了一阵,巷子里有小孩跑过,笑着叫着。榕树上的小灯笼晃了晃,映得树底下的糖水摊一明一暗的。
阿莹说,明天初一,她不出摊,歇一天。
冼乐怡说,那明天我来,帮你把铺子里的东西收拾收拾。
阿莹说好。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风有点凉,冼乐怡把外套拉链拉上,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阿莹还站在榕树底下,仰着头看那盏灯笼,围裙上沾着面粉,手插在口袋里,安安静静的。
屋里头,电视机的声音开得很大,陈伯在跟着唱,跑调跑得厉害,一屋子人笑。冼国栋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茶杯,看着电视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嘴角是松的。
全文完结,虚拟演绎请勿当真,勿与现实生活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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