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周远志,在宏远公司综合科干了八年。八年里我写的材料摞起来能顶到天花板,可科长刘德贵的年终总结里从来没提过我的名。今年年终奖发下来,一箱橘子,皮都皱了。刘德贵拍着我肩膀说,小周啊,要懂得感恩。我点头说好,转头把橘子整箱搬进了会议室,摆在前台最显眼的位置。第二天一早,纪检组推门进来查账,组长翻着材料忽然抬头问我,周远志同志,这些台账是你整理的?
第一章 皱皮橘子
腊月二十三,小年。
宏远公司办公楼三层的综合科里,空调外机嗡嗡响着,吹出来的风却是凉的。我裹着棉袄坐在靠窗那台老电脑前改材料,手指冻得发僵,敲一下键盘就得往袖子里缩一下。窗户缝里钻进来的风把桌上的稿纸吹得哗哗响,我拿保温杯压住,杯子里是早上灌的热水,到这会儿已经温吞了。
刘德贵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股走廊里的暖气。他穿着件黑色羽绒马甲,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拎着个纸箱子往我桌边一搁。
“小周,今年的年终奖,公司统一采购的,每人一箱橘子。”
我低头看了一眼。纸箱侧面印着“精品蜜橘”四个红字,胶带封口处裂着口子,露出里面黄澄澄的果子,有几个皮已经皱得像老太太的手背。
“谢谢科长。”我站起来接。
刘德贵没急着走,他往我桌上扫了一眼,看见那摞改了七遍的年度总结材料,又看见旁边凉透了的保温杯,脸上挤出那种熟悉的笑。
“小周啊,这一年辛苦了,我心里都有数。”他拍了拍我肩膀,手掌厚实,拍得我肩胛骨往下沉了沉,“不过话说回来,咱们综合科能安安稳稳过这一年,靠的是谁?靠的是大家心往一处想。你是老同志了,要懂得感恩,是不是?”
我看着他眼睛,点了点头。
“好的。”
刘德贵满意地走了。我听见他在走廊里跟财务科的人大声说笑,嗓门洪亮,中气十足。
隔壁工位的小孙探过头来,压低声音说:“志哥,你猜刘科长今年年终奖是啥?我听说光购物卡就这个数。”他伸出一巴掌,又翻了个面。
我没接话,把橘子箱子搬到脚边,继续改材料。那份材料明天一早要报给集团,刘德贵连看都没看一眼,只说“小周你把握就行,我放心”。
我把握了七年。七年里每一个上报集团的材料都是我写的,每一份会议纪要都是我理的,每一次迎检的台账都是我加班加点整的。可每年考核表上“主要贡献”那一栏,刘德贵写的永远是他自己。
下班时候我把那箱橘子抱起来,搬到三楼最里头那间会议室。会议室平时没人用,只有开大会和迎接检查才开门。我找了个最显眼的位置,把箱子端端正正摆在前台桌上,正对着门口那扇玻璃门。
小孙跟在我后头,一脸纳闷:“志哥你这是干啥?”
“年终奖是公司发的,放会议室让大家一起尝尝。”我说。
小孙挠了挠头,还想再问,我已经转身走了。
其实那箱橘子底下压着个牛皮纸袋。袋子里装着三百多页材料,是我这半年利用午休和下班时间一点点整理出来的,公司近三年所有项目的经费使用明细,每一笔支出对应的发票编号、审批签字、入库记录,连食堂采购白菜的单价我都对过三遍。有些数据从财务系统里导出来是乱的,我就一条条翻原始凭证手动核。
那时候晚上加班,泡面吃到嘴里都是一个味儿。我媳妇打电话来问几点回,我说快了快了,一抬头看见窗外月亮都升到办公楼顶上了。现在回想起来,那会儿也不知道哪来的劲头,就觉得手里的活儿得对得起自己那点工资,对得起领导那句“我放心”。
可刘德贵不知道,我在整理这些台账的时候,顺便把一些东西也留了底。比如去年那笔二十万的设备采购,发票开的是“办公用品一批”,实际买的是六台按摩椅,收货人签的是刘德贵他小舅子的名字。再比如今年三月份的差旅费,刘德贵去海南开了五天“会”,报销单上写着住宿费每天八百,我打电话到那家酒店前台问过,标准间挂牌价三百六。
这些我没跟任何人说。我把牛皮纸袋封好,压在橘子箱子底下。箱子里那层皱皮橘子正好挡住从外面看过来的视线。
第二天早上八点十分,我刚泡好一杯茶坐到工位上,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响。
小孙先站起来,眼睛往外一瞟,脸就白了。
“志哥,纪检的。”
我转头看过去。三个人,领头的是集团纪检组的老陈,我打过几次交道,这人办事出了名的较真。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拿本子,一个提着公文包。
刘德贵从科长办公室冲出来,满脸堆笑:“陈组长,您来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
老陈跟他握了握手,语气公事公办:“例行检查,集团统一安排的交叉审计,不针对谁,刘科长配合一下就行。”
刘德贵连声说配合配合,把我们叫到小会议室里。老陈坐下先看制度文件,又调财务凭证,问得不紧不慢。刘德贵一开始还对答如流,后来渐渐有点坐不住,手在桌子底下搓来搓去。
我坐在靠墙的位置上,面前摊着本工作笔记,老老实实记着检查组的问话要点。
老陈翻到一摞材料,忽然停了。他推了推眼镜,又翻了两页,抬头看了刘德贵一眼,又看了看我。
“刘科长,你们科里经费台账谁负责整理的?”
刘德贵一愣:“小周,周远志同志整理的,他是我们科的骨干。”
老陈点点头,把面前那摞材料转了个方向,推到我面前。
“周远志同志,这些台账是你整理的?”
我低头一看,心里有数了。那摞材料最上面一张,是去年那笔设备采购的报销单复印件,旁边用回形针别着我手写的情况说明,日期、金额、发票号、实际采购物品,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底下还压着更多,每一笔有疑问的支出我都做了标注。
刘德贵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站起来想伸手去拿:“陈组长,这个这个……我解释一下……”
老陈没理他,眼睛一直看着我。
“是我整理的。”我说,“原始凭证都在财务科,您可以调出来对。”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摩擦玻璃的响声。刘德贵站在那儿,手还伸在半空,指头微微发抖。
老陈合上文件夹,站起身来,对刘德贵说:“刘科长,麻烦你把近三年的采购审批单原件都找出来,我们逐笔核对。”
刘德贵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没发出声。
我低头继续在本子上写记录,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响。老陈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声说了句:“你跟我来一趟,有些情况单独了解一下。”
我合上本子站起来,顺手把桌上那杯凉透的茶倒进垃圾桶,茶杯搁回桌角,摆正。
小孙在工位上冲我瞪着眼,嘴型无声地说了句“志哥牛”。
我摇了摇头,跟着老陈出了门。
走廊尽头,会议室那扇玻璃门半开着。前台桌上那箱橘子还在,黄澄澄一片,最上面一个的皮皱得最厉害,一道一道的褶子像刀刻的。
老陈往那边看了一眼,忽然问我:“那箱橘子怎么回事?”
“年终奖。”我说。
“发了一箱?”
“嗯,一箱。”
老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推开了走廊尽头那间小谈话室的门。
我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刘德贵正站在会议室门口翻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额头上亮晶晶一层汗,在走廊日光灯底下明晃晃的。
我掏出手机给媳妇发了条微信:今天可能晚点回,别等我吃饭。
她秒回:又加班?
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快了,这次是真快了。
发完我把手机揣兜里,跟着老陈进了谈话室。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刘德贵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带着点变调的沙哑:“喂,李总,我老刘啊,有个事跟您汇报一下……”
门锁咔嗒一声扣上了。
第二章 保温杯里的凉茶
谈话室里就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角立着个铁皮文件柜,柜顶上堆着几盒没拆封的打印纸。老陈坐我对面,另一个年轻人小方坐旁边记,笔尖悬在本子上等着。
“周远志同志,你在综合科几年了?”
“八年。”
“一直做材料?”
“主要是文字材料,也管经费台账、会议纪要、迎检档案。”
老陈翻开那摞材料,抽出一张递过来:“这笔设备采购,你写的情况说明很详细。当时是怎么发现不对的?”
我接过那张纸看了看,是我上个月刚补的说明,按了红手印。
“采购单入库的时候我经手签字。财务系统里品目写的是办公用品,但实物入库验收单上写的是按摩椅,六台。收货人签的是刘科长亲戚的名字,我就留了底。”
“你留底做什么用?”
我沉默了两秒。这个问题我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真到嘴边的时候还是斟酌了一下措辞。
“起初就是怕对不上账。后来留的东西多了,想着万一哪天查起来,不能让人说我们综合科的账是糊涂账。”
老陈点点头,没再追问,又抽出一张:“这笔海南差旅费,你打酒店前台电话核实过?”
“核实过。报销单上写住宿八百一天,我打电话问,前台说标准间三百六,我问有没有八百的房型,人家说最高档的套房才五百八,而且那几天系统里没有刘科长的入住记录。”
小方抬头看了我一眼,笔停了一下又接着写。
老陈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忽然停住了。他把材料合上,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着我。
“这些情况,你为什么不早点反映?”
我端起面前的一次性纸杯喝了口水。水是凉的,纸杯软塌塌的,捏一下瘪一块。
“陈组长,我在综合科八年,换了三任科长。头两年我反映过一回,那时候是加班费的事,我觉得不合理,跟分管领导提了。后来那个月我的绩效就降了一档,理由写的是‘团队协作意识有待加强’。”
老陈没接话,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后来我想明白了,有些事得等到该查的时候查,提前嚷嚷没用,还把自己搭进去。”我放下纸杯,杯底磕在桌面上轻轻一响,“我就做好分内的事,把台账整得谁也挑不出毛病来,真到查的时候,账本自己会说话。”
老陈看了我好几秒,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你倒是沉得住气。”
“也不是沉得住气,”我实话实说,“就是觉得,与其吵一架然后被穿小鞋,不如把手里的活儿做扎实。我媳妇老说我死脑筋,不会来事儿。可我就这点本事,写材料整台账还行,别的也干不了。”
老陈把材料收进公文包,站起来拍了拍我胳膊:“行,情况我了解了。你回去该干嘛干嘛,今天的事先别往外说。”
我点头说好,起身往外走。拉开门的时候老陈在后面补了一句:“你那箱橘子,确实挺皱的。”
我回头冲他笑了一下,没说话。
回到工位的时候刘德贵不在。小孙凑过来,压低嗓门像做贼:“志哥,老陈问你啥了?”
“问了问台账的事。”
“就这?”小孙不信,眼睛瞪得溜圆,“我看刘科长出来的时候脸都绿了,在走廊里打电话打半天,后来进办公室把门摔得整层楼都听见了。”
我打开电脑,把昨天没改完的材料调出来,光标移到上次修改的位置。
“小孙,你把上周那个会议纪要的电子版发我一下,我看看定稿没有。”
小孙还想问,看我一副不打算多说的样子,挠了挠头回自己工位了。过了半分钟,电脑右下角弹出他发来的消息:志哥,你要是需要帮忙就言语一声,别自己扛。
我回了个“好”,顺手把消息框关了。
中午去食堂吃饭,打菜的阿姨给我舀了勺白菜炖粉条,勺子抖了三抖,肉片子全抖回去了。我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下,隔壁桌坐着财务科的老赵,平时跟我关系不错。
老赵端着碗凑过来,压着嗓子说:“听说纪检上午去你们科了?”
“嗯,例行检查。”
“例行检查能查一上午?”老赵撇撇嘴,“刘德贵中午饭都没吃,在办公室打电话打到现在。我听他们科小孙说,他把近三年的报销单全翻出来了,堆了一桌子。”
我埋头扒饭,没接话。
老赵又往我这边凑了凑:“志远,你跟我说实话,这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我嚼着粉条想了想:“我就是把该整的台账整好了。”
老赵看了我一眼,筷子点了点我:“你这个人啊,看着老实,心里门清。行,我不问了,你自己有数就行。”
他端着碗走了。我把剩下的白菜吃完,粉条剩了半碗,汤也没喝。食堂的粉条永远煮得稀烂,跟糊糊似的,可比起办公室抽屉里那几盒泡面,好歹是口热的。
下午两点多,刘德贵从办公室出来了。他换了件外套,头发重新梳过,脸上挂着笑,不仔细看看不出什么异样。他挨个工位走了一圈,跟每个人都说两句话,到我这儿站住了。
“小周,上午纪检的问了什么?”
我停下手里的活儿,抬头看他。他眼神有点飘,嘴上笑着,嘴角绷得紧。
“问台账的事,我都照实说了。”
“照实说?”刘德贵嗓门提了一点,又赶紧压下去,“小周啊,咱们科的事内部要有个统一口径,你什么都说出去,万一外面传得乱七八糟,对科里影响不好。”
“科长,纪检组调的是原始凭证,财务系统里都有底,我照不照实说,数字都对得上。”
刘德贵的笑僵住了。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提高声音说了句:“那箱橘子大家分着吃啊,别浪费了。”
没人接话。
下班前我把那箱橘子从会议室搬出来,搁在综合科大办公室的公共桌上,拆了箱,一人分了几个。小孙拿了两个当场剥开,塞一瓣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就拧了。
“志哥,这橘子酸得倒牙。”
“年终奖,将就吃。”
我自己也剥了一个,咬了一口,酸得太阳穴直跳,咽下去之后舌根反倒回上来一点甜。皱皮的橘子都这样,外头难看,里头酸里带着甜,得耐心嚼。
晚上七点多我才到家。媳妇在厨房热饭,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今天怎么这么早?”
“活干完了就回了。”
她多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吃饭的时候她忽然说:“你们单位是不是有什么事?下午小孙媳妇给我发微信,问你是不是得罪领导了。”
我筷子停了一下。
“没有的事,正常工作。”
媳妇往我碗里夹了块排骨:“有事就说,别一个人闷着。上回你加班半个月整那个什么台账,我看你眼睛都熬红了,问你就说快完了快完了。这回又整什么幺蛾子?”
“真没事。”我扒了口饭,“可能最近要动一动。”
“动一动?往哪动?”
“还不知道。”
媳妇看了我半天,把汤碗往我面前推了推:“先吃饭。不管往哪动,别把自己整太累。你那胃不好,少喝凉水。”
我嗯了一声,低头喝汤。热汤顺着嗓子下去,胃里暖融融的。窗外头飘起小雪粒子,打在厨房玻璃上沙沙响。我想起会议室那箱橘子最上面那个,皮皱得那么厉害,掰开里头果肉还水灵灵的。
手机响了一声,是老陈的短信:明天上午九点,带上你手里的全部台账原件,到集团三楼会议室。
我回了个“收到”,把短信删了。
第三章 抽屉里的泡面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就到了单位。办公楼里还没几个人,保洁阿姨在拖走廊,水磨石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里一股消毒水味儿。
我打开抽屉,把攒的泡面盒都掏出来扔进垃圾桶。小孙来得早,看见我清抽屉吓一跳:“志哥你这是要离职?”
“清一清,太乱了。”我把那摞牛皮纸袋从柜子最底层抽出来,拍了拍灰,装进随身背的帆布袋里。
小孙盯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看了半天,压低声音问:“志哥,你这是要交东西?”
“纪检组要核对台账。”
“全交?”
“全交。”
小孙咽了口唾沫,把他抽屉也拉开,从里头翻出两包没拆的方便面递给我:“志哥你拿着,万一中午回不来泡一包垫垫。”
我接过来揣兜里,拍了拍他肩膀。
八点半我坐公交到了集团大楼。门卫登记的时候多问了两句,我报了老陈的名字,他打了个电话上去才放行。三楼会议室门口摆着签到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有两个我认识,都是下面分公司搞财务的老同志,冲我点点头没多说话。
九点整老陈进来,后面跟着集团审计部的两个人和一个我没见过的中年女同志。老陈介绍说是集团纪检的孙副组长,主抓这次专项审计。
孙副组长话不多,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直接问:“周远志同志,你整理的台账涉及综合科近三年全部经费支出,我们逐笔核对过了,和财务系统数据完全一致。其中标注存疑的十九笔支出,我们已经调取了原始凭证和审批单,有十一笔存在问题。”
她顿了顿,抬眼看我:“你在这十一笔里,有七笔做了详细情况说明,另外四笔只标了问号。为什么那四笔没写说明?”
我想了想:“那四笔我还没核实完。比如其中一笔招待费,发票抬头写的是隔壁市一家土菜馆,可审批单上写的是接待省里来的调研组。我打电话到那家土菜馆问过,人家说当天没有公务接待,只接了两桌散客。但光凭电话记录不够扎实,我正打算去实地看一下菜单和POS机流水。”
孙副组长和老陈对视了一眼。老陈低头在本子上记了点什么。
“你打算自己去实地查?”孙副组长问。
“周末坐车过去一趟,来回两个小时,不耽误上班。”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审计部那个戴眼镜的男同志忽然笑了一声:“周远志,你一个月拿多少钱工资,操这份心。”
我没接这个话茬。孙副组长把材料翻到下一页,又问了几个细节,我一条条答了。问到后面,她合上文件夹说:“情况基本清楚了。周远志同志,你的工作很扎实,集团审计这边会如实记录。你先回去,有什么需要补充的我们再联系你。”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孙副组长又叫住我:“等一下。”
我回头。
“你那箱橘子,”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集团工会今年统一采购的是蜜橘,标准是每人一箱,按说品相不该那么差。我回头问问采购那边怎么回事。”
“谢谢孙组长,橘子挺甜的。”
她摆了摆手让我走了。
回单位的公交车上,我靠着车窗闭了会儿眼。手机震了一下,是媳妇发来的:中午回来吃饭不?
我回:回,想吃热汤面。
她秒回:好,给你卧个鸡蛋。
我把手机揣兜里,看着车窗外路边积雪的树往后退。想起去年冬天,也是这么个下雪天,刘德贵让我加班整一份迎检材料,整到晚上十点多。我饿得胃疼,翻抽屉找出一包过期半个月的泡面泡了吃了,第二天拉了一天肚子。那时候我媳妇打电话问我吃了没,我说吃了吃了,单位的加班餐可好了。
现在想想,那会儿真是能忍。可话说回来,不把那些苦头吃透了,我也不会下决心把每一笔账都记得那么死。刘德贵当初但凡少克扣一点,少报一点虚数,我手里也攒不下这么多东西。
人呐,有时候是被逼着学会仔细的。
回到单位正好十二点,刘德贵办公室门关着,灯没开。小孙说他一上午没来,打电话关机。
下午两点,集团内网发了一则通知,大意是纪检组将对宏远公司综合科近三年经费使用情况开展专项审计,请相关同志配合。通知抄送了全公司中层以上干部,末尾盖着集团纪检的红章。
小孙看完通知,鼠标点得咔咔响,扭头冲我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我摇了摇头。
三点多刘德贵来了。他进办公室之前先去了趟厕所,出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头发也不像平时那么齐整了。他在自己办公室坐了十分钟,然后推门出来,走到我工位旁边,拉了个椅子坐下。
“小周。”
“科长。”
他搓了搓手,喉咙里像卡着什么东西:“那个……纪检那边,你都交了什么?”
“台账,原始凭证的复印件,还有我自己做的一些情况说明。”
“情况说明……”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低下去,“小周,咱们共事八年,我平时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有数。”
我没说话。
“有些事吧,可能是我考虑不周,但出发点都是为了科里工作。比如那几台按摩椅,是当时想着给老干部活动室添点设备,走办公用品的账是财务那边给的主意,不是我一个人定的。”
我看着他。他眼神闪了一下,把目光移开了。
“科长,这些话您跟纪检组的同志说比较好,他们正在核实。”
刘德贵的脸一下子灰了。他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响声。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自己办公室,门关得比平时重得多。
小孙在隔壁工位探出半个脑袋,嘴型无声地说了句“完喽”。
下班前我把手头那份年度总结又改了一遍。这份材料本来下周才要,但我想着万一这两天要交接工作,别把活儿烂在手里。改完发到刘德贵邮箱,抄送了分管领导。
发完邮件一抬头,窗外雪停了,天边露出一道橘红色的晚霞。我关了电脑,拎着帆布袋往外走。经过会议室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前台桌上空荡荡的,那箱橘子已经分完了,只剩几个剥下来的橘子皮堆在垃圾桶里,皱巴巴的,和当初箱子里的橘子一个样。
我掏出手机给媳妇发了条微信:明天周末,我上午得去趟隔壁市,下午回来。你想吃啥,我带回来。
她回:你又要去干啥?
我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办点正事,办完了就能好好歇歇了。
发完我把手机揣兜里,踩着薄雪往公交站走。路灯亮起来,把地上那层雪照得发黄。我忽然想起刚参加工作那会儿,我爹跟我说的话,他说人这一辈子,力气用了还会长,心眼用了就没了。你干活踏实,比啥都强。
那时候我觉得他老土。现在想想,老爷子说得真对。
第四章 土菜馆的菜单
周六早上我六点就起了。媳妇还在睡,我轻手轻脚洗漱完,揣了两个她昨晚蒸的包子出门。公交车转长途大巴,晃悠了一个多小时,到隔壁市那家土菜馆门口的时候正好九点半。
土菜馆门脸不大,招牌是块木板刻的字,底下缀着红布条。我推门进去,店里没人,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姐在擦桌子。
“吃饭?”她抬头看我。
“大姐,我跟您打听个事。”我把手机里存的发票照片翻出来给她看,“今年三月份,有个人来您这儿吃饭开了张发票,您还有印象没?”
大姐凑过来看了一眼,摇头:“这都大半年了,谁记得住。”
“您这店里POS机流水能查不?三月份中旬,大概十桌左右的一单。”
大姐放下抹布,上下打量我:“你是干啥的?”
“单位审计,核对一笔报销。”
她犹豫了一下,从收银台底下抽出个纸箱子,里头厚厚一摞打印纸:“三月份的流水都在这,你自己翻吧,别弄乱了。”
我蹲在收银台旁边翻了半个钟头。三月份一共一百多笔流水,最大一笔八百六,是个办寿宴的,其他的都是几十上百的家常菜。我把那张发票上的金额和日期挨个对了一遍,没有。
大姐看我翻了半天,凑过来问:“找不着?”
“没有对应的。”
“那就不是我们家开的。”大姐把流水单收回去,“我们这店开了十几年,从来不虚开发票。上回也有个人来问,说是单位报销要用,让我给多开点,我直接给撵出去了。”
我心里一动:“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年开春吧,三月份前后。”大姐想了想,“那人开个黑色轿车,说话带点外地方言,具体啥样记不太清了。”
我把这条记在本子上,跟大姐道了谢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老陈发了条短信,把情况简单说了。老陈回得很快:收到,这条线有用,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中午坐大巴往回走,到市里正好十二点半。我拐到菜市场买了条鲈鱼,又称了半斤虾。到家媳妇正在阳台晾衣服,看我提着菜进门愣了一下。
“你去哪了?”
“隔壁市,办点事。”我把鱼拎进厨房,“中午我做饭。”
媳妇跟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我刮鱼鳞,过了一会儿说:“你们单位那个刘德贵,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了。”
我手上停了停:“他说什么?”
“问我是不是有个表弟在区里工作,说想请我表弟帮忙牵个线,约纪委的人吃个饭。”媳妇声音淡淡的,“我说我表弟就是个普通科员,帮不上忙,把电话挂了。”
我把鱼冲洗干净,在案板上抹了层盐。
“挂得好。”
“他是不是出事了?”
我转过身看着她。她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我知道她心里门清。
“可能吧。上面在查账。”
媳妇沉默了几秒,走过来把我手里的鱼接过去:“你歇着去,我来做。看你那手凉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麻利地切姜丝、调酱汁,忽然说:“我要是换个岗,你觉得行不?”
她头也没回:“换呗。你早就该动了。在综合科八年,钱没多拿,活儿多干了一倍,我早就不乐意了。”
“万一换得不好呢?”
“能差到哪去?”她把鱼放进蒸锅,盖上盖子,转过身来擦手,“大不了还干你的老本行,写材料整台账。你有手艺在身,到哪都饿不死。”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周一一早到单位,门口碰见老赵。他把我拽到楼梯间,压着嗓子说:“出事了。集团审计组上周五把刘德贵叫去谈话了,谈到晚上七点多。听说他把按摩椅那事儿全推给了财务老钱,老钱不认,两个人当场对起来了。”
“然后呢?”
“然后孙副组长拍桌子了,说你们互相推是吧,那就一笔一笔捋。今天早上老钱被叫到集团去了,刘德贵在办公室关着门打电话,打一上午了。”
我拍了拍老赵胳膊:“谢了老赵,回头请你喝酒。”
“喝什么酒,你先顾好你自己。”老赵瞪我一眼,“刘德贵这个人你还不知道?他要是栽了,走之前不得拉个垫背的?”
我点点头。
果然,十点多刘德贵从办公室出来了。这回他没挨个工位转悠,径直走到我面前,把一份材料拍在我桌上。
“周远志,这份迎检材料你给我解释解释,为什么第三部分的数字和财务系统对不上?”
我拿起来翻了两页。这份材料是我三个月前写的,当时数字是照刘德贵给我的数据填的,他自己把食堂采购那块的金额改大了两万,我交上去之前标注了“数据待核”,他签完字说没事就这样报。
“科长,这份材料您签字之前我发过邮件提醒,说食堂数据来源不明确,建议核实后再报。您回复的是‘先报,回头再说’。”
刘德贵的脸涨得通红。他手指头戳在材料上点了好几下:“你……你少给我来这套!你经手的材料出问题,责任就是你的!”
小孙从工位上站起来了。老赵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溜到我们科门口了,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
我慢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头是打印出来的邮件截图,日期、发件人、收件人、正文内容清清楚楚。
“科长,您要是不记得了,我这有备份。您回复的那封邮件我打印出来了,需要给纪检组的同志也送一份不?”
刘德贵盯着那封邮件截图,嘴张着,半天没合上。他的手从桌上缩回去,在裤缝上蹭了两下,忽然转身走了,步子又急又碎,走到门口差点撞上门框。
老赵让开一步,等他走远了,冲我竖了个大拇指,啥也没说就走了。
小孙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长出一口气:“我的天,志哥,你还有这一手。”
我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抽屉,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这些东西我攒了三年,每一份都标好了日期和事由,本来想着也许一辈子用不上,锁在抽屉最里头就当买个安心。
可有些人,你给他留脸,他偏不要。
下午两点,集团内网发了第二则通知。这次是人事任免:免去刘德贵宏远公司综合科科长职务,调集团后勤服务中心另行安排工作。综合科工作暂由副科长老马主持。
通知一发,整个办公楼都活了。各个科室的门都开着,人来人往地串,小孙抱着手机刷内网刷得手指头快冒火星子。
老马从隔壁办公室过来,冲我点点头:“远志,刘德贵的东西你帮着收拾一下,回头给他送过去。另外你手头那几个大材料先放一放,明天跟我去集团开个会。”
我说好。老马这个人话不多,但做事公道,在副科位置上蹲了五年没挪窝,据说就是因为他太耿直,刘德贵一直压着不给他往上提。
下班的时候小孙非要拉着我去撸串,说庆祝庆祝。我说庆祝啥,事情还没完呢。小孙说那也得吃,我请客。
我被他拽到单位后街那家烧烤店,点了二十个串两瓶汽水。小孙一边撸串一边问我:“志哥,你说刘德贵这回是不是彻底凉了?”
“看集团怎么定,按规章办呗。”
“那你说我能接你的班不?你肯定得往上走啊。”
我拿筷子敲了他脑袋一下:“你先把手头那几份会议纪要整利索再说。上回那份纪要你把参会人名字都写错了俩,还是我给改的。”
小孙嘿嘿笑,挠了挠头:“那我不是正学着呢嘛。”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媳妇在沙发上织毛衣,看我进门抬了抬下巴:“厨房有汤。”
我端着汤碗坐到她旁边,她停下手里的针线看着我:“今天小孙媳妇又给我发微信了,说你们单位出大事了。”
“嗯,刘德贵免了。”
媳妇点了点头,继续织毛衣。织了两针,忽然说了句:“你那个新领导,人怎么样?”
“老马,人不错,实干型的。”
“那就行。”她把毛衣翻了个面,“你跟着好好干。别学刘德贵那套。”
“我学得来吗我。”
她笑了一声,拿毛衣针戳了戳我胳膊:“算你有自知之明。”
那天晚上我睡得挺踏实。第二天到单位,老马已经把我叫去开了个小会,说集团要搞一个三年经费使用规范化的专项工作,问我愿不愿意牵头。
“愿意。”我说。
老马递给我一摞新文件:“那就干。你牵头,小孙配合你。先把制度框架搭出来,下个月集团要开现场会,到时候你主讲。”
我抱着那摞文件回工位,小孙听说自己也被点名了,搓着手在办公室转了两圈,嚷嚷着要请我喝奶茶。
我坐下来翻开第一页文件,窗外头太阳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融融的。抽屉里那几盒泡面早清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媳妇塞的一包苏打饼干。
手机亮了一下,是老陈发来的消息:那四笔待核实的支出,你继续跟。另外集团审计部想调你过去帮两个月忙,你们老马同意了,下周一报到。
我回了个“好”。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谢谢陈组长。
老陈秒回:谢什么,你自己挣的。
我放下手机,接着看文件。小孙在旁边问东问西,我把饼干拆开递给他一块,他接过去嚼得咔嚓响。
现在回头想想,那一箱皱皮橘子其实挺值的。它让我明白了一个理儿,人把活儿干扎实了,腰杆子自然就硬。你甭管领导嘴上说啥感恩不感恩的,把该你的那份拿稳了,比啥都强。
第五章 老马的烟灰缸
老马主持工作的第一天,就把自己办公室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搬到了大办公室的窗台上,跟原来那盆挤在一块,看着倒比单摆着精神。
他这人有个习惯,想事儿的时候爱转笔。一支黑色中性笔在指头上转得飞快,转着转着主意就定了。头一回开科务会,他转了三圈笔,把接下来两周的活儿分得明明白白,谁干啥、啥时候交、出问题找谁,全落在纸面上。小孙拿着那张分工表看了半天,嘀咕了一句:“以前刘科长可从来不写这么细。”
老马头都没抬:“写了省得回头扯皮。”
我手里分到的是制度化建设那块,加上集团审计部的借调任务。两摊活儿摞一块儿,加班免不了,但老马有个好处,他陪着加。我改材料到七点,他就在隔壁办公室看文件到七点,中间还给我泡了回茶,拿的是他自己柜子里那罐好茶叶,没像刘德贵那样锁在抽屉里只给上级领导喝。
借调去集团审计部报到那天,老陈在走廊里迎着我,直接把我带到四楼最里头一间大办公室。里头摆了四张桌子,坐着三个人,全是各分公司抽调上来的业务骨干。
“你坐靠窗那个位置。”老陈指了指角落一张空桌,“手头活儿先放一放,这边有个急的。集团下属六家公司的经费台账抽查报告月底要出来,你负责把初稿拉出来。”
我坐下开电脑,桌面上已经放了三个文件夹,标注着“待处理”。打开一看,每家公司的台账格式都不一样,有按月份排的,有按项目排的,还有一家把凭证扫描件存成照片的,歪歪扭扭拍得跟手抖似的。
我叹了口气,先把六家的数据统一导进表格里,再挨个对。对到第三家的时候发现不对劲,有笔培训费报了八万,附件里就一张培训通知和一张发票,连签到表都没有。我问旁边坐的审计部小刘,小刘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家公司上个月刚被点名过,台账一直稀里糊涂的。
“那这八万怎么处理?”
“你标出来,回头约谈他们财务负责人。”
我把这笔用红字标了,继续往下捋。一整天对着屏幕,眼睛花得看啥都重影。下班的时候小刘递给我一瓶眼药水,说他常备的,让我先滴两滴再回去。
在集团干了四天,我把六家公司的初稿全拉出来了,标了二十七处疑问。老陈拿过去审了一遍,改了两处措辞,把“疑似虚报”改成“待核实”,把“管理混乱”改成“内控流程有待完善”,然后签了字让我报给孙副组长。
孙副组长看了一下午,下班前把我叫进去,把报告往桌上一放:“周远志,你这报告写得倒是规矩,可有一点,太客气了。二十七处问题,你措辞全用的‘待核实’‘有待完善’,那要真没问题人家用得着你标吗?”
我愣了一下。
“下回碰上硬问题,该写‘不合规’就写‘不合规’。”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我知道你在基层待久了,习惯写软话。但在审计这摊,事实是啥就写啥,别怕得罪人。”
我点头说好。她摆摆手让我走了。
出了她办公室,老陈在走廊里等我,递了根烟。我摆手说不抽,他自己点上抽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孙组长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她这是看重你,才给你点出来。搁别人她连说都不说。”
“我知道。”
老陈弹了弹烟灰:“对了,你们那个刘德贵,后勤那边传过来消息,说他不愿意去报到,请了病假在家歇着。集团的意见是病假按规章走,到期不报到就按旷工处理。”
我嗯了一声,没多问。老陈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把烟掐了:“行,你接着干,月底那报告得出来。”
那天下班回单位拿东西,在走廊里碰见小孙。小孙拽着我到楼梯间,神秘兮兮地说:“志哥,刘德贵昨晚上给我打电话了。”
“找你干嘛?”
“问我你手头有没有还攥着他什么把柄,说想花点钱买。”小孙撇了撇嘴,“我说我不知道,让他自己问你。”
我笑了一声:“你怎么不答应他,赚个外快?”
小孙急了:“志哥你埋汰我!我小孙再没见过钱,也不能干这事儿。再说了,他开的那点价,还不够我一个月工资的。”
我拍了拍他肩膀。小孙又说:“不过志哥,他托我给你带句话,说想请你吃个饭,当面赔个不是。”
“不去。”
“我就知道你不去,我替你回了。”小孙嘿嘿一笑,“我说志哥最近忙,饭就免了,你要真有诚意,把该退的钱退了比啥都强。他听完把电话挂了。”
我忍不住笑了。小孙这人平时看着没心没肺,关键时候心里有杆秤。
老马那几天也没闲着。他让我把综合科所有制度文件重新过一遍,把刘德贵时期那些模棱两可的条款全改了。比如报销审批原来写的是“由科室负责人酌情处理”,老马改成“金额五千以上须经分管领导签字,一万以上须经班子会研究”。食堂采购原来写“根据实际情况灵活掌握”,改成了“每月比价一次,供应商三家以上报价备查”。
改到第三稿的时候我忍不住说:“马科,这么细,回头执行起来得累死。”
老马转着手里的笔,头也不抬:“累死比出事强。以前刘德贵就是啥都灵活掌握,结果掌握到自己兜里去了。”
我想了想,还真是这么个理。
第六章 食堂的红烧肉
月底那天,集团审计部的报告顺利出了。孙副组长在报告上签了字,让老陈带队去六家公司挨个反馈问题。我跟着老陈跑了三天,见了六家公司的财务负责人,有两家当场表示马上整改,有一家支支吾吾想推,老陈把凭证复印件往桌上一拍,对方立刻改口说回去查查。
跑完最后一家回集团的路上,老陈开着车忽然说:“你那个刘德贵的事,有结果了。”
我从副驾驶转过头看他。
“集团研究过了,他那些报销违规的金额一共三万七,让他限期退赔。行政上给记大过一次,调后勤服务中心管仓库,岗位工资降两级。他那个小舅子签收的按摩椅,六台全追回来了,老干部活动室用上了。”
“他去了没?”
“去了。后勤那边说上周就来报到了,人蔫了不少,话也少了。头一天搬货还把腰闪了,请了两天假。”
我没说话,看着车窗外头路边的树一棵棵往后退。老陈瞟了我一眼:“怎么,解气不?”
我想了想:“说不上解气。就是觉得,他当初要是少贪那点,现在还在科长的位置上坐着,何必呢。”
老陈笑了一声:“你倒是心宽。不过话说回来,集团这次处理得快,也是因为你那个台账做得扎实。孙组长在班子会上专门提了,说基层要是多几个像你这样把账记明白的同志,审计能省一半的事。”
“我就干了我该干的。”
“这话说得对。”老陈把车拐进集团大院,“干好该干的,比啥都强。”
在集团借调满一个月那天,老马给我打了个电话,嗓门比平时大不少:“远志,回来吧!你那个制度化建设的稿子集团批了,让全公司照着执行。下个月集团现场会,你主讲,好好准备。”
我说好,收拾东西回单位。小孙在办公室门口等着我,一见面就嚷嚷:“志哥你可回来了,我都快忙疯了。老马把食堂采购比价的事儿交给我了,我跑了三天菜市场,把白菜萝卜的价格摸得门清,比逛超市还累。”
我看了眼他工位上的记录本,密密麻麻记着菜价、肉价、调料价,还有摊主的电话。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条都记得挺全。
“不错,挺像回事。”
小孙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你志哥带出来的人嘛。”
第二天中午食堂打菜,我照例要了白菜炖粉条。打菜阿姨这回手没抖,往我碗里舀了两大勺,粉条底下还翻出好几块红烧肉。我端着碗找地方坐下,小孙凑过来看了一眼我碗里,又看了看自己碗里,表情复杂。
“志哥,阿姨偏心眼。”
“人家是看在我上个月帮食堂把采购账整明白的份上。”
小孙嘟囔了一句,低头扒自己碗里的白菜。吃了一会儿忽然说:“对了志哥,你听说了没,刘德贵昨天来单位了。”
“来干啥?”
“办手续。他那笔退赔的钱交到财务了,听老赵说数了三遍,全是零票子,还有不少钢镚儿,凑了三万七。”小孙压低声音,“走的时候从后门出去的,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我夹了块红烧肉嚼着,没接话。
老赵端着碗过来坐,接上话茬:“我昨儿在财务亲眼见的。他瘦了一圈,穿的还是那件黑羽绒马甲,拉链都坏了,拿个别针别着。交完钱在财务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想跟谁说话又张不开口,最后低着头走了。”
小孙啧了两声。
老赵看了我一眼:“志远,你说这人图啥呢。三万七,搁他以前那位置,少下两回馆子就出来了。非得折腾成这样。”
我想了想:“他大概觉得,那些钱不拿白不拿,拿了也没人知道。他不知道的是,底下干活的人都看着呢,账本上也记着呢。”
老赵点头,扒了口饭又想起来:“对了,你听说了没,后勤那边说他管仓库还挺上心的,头几天搬货闪了腰,歇了两天又回去了,把货架重新码了一遍,说以前太乱容易拿错东西。”
小孙插嘴:“那他是干回老本行了,入库出库以前也是咱们科的活儿。”
我笑了笑没说话。
下午老马召集开会,把集团现场会的材料过了一遍。散会之后他把我单独留下来,递了根烟。我说不抽,他自己点上抽了一口,跟老陈一个姿势。
“远志,综合科副科长这个位置空了大半年了,我向集团提了个人选。”
我看着他。
“你。”老马弹了弹烟灰,“材料我报上去了。孙副组长那边我打过招呼,她说你业务过硬,她没意见。剩下的就走流程。”
我愣了一下,老马把烟掐了,拍拍我肩膀:“别愣着了,回去准备现场会的讲稿。副科长不副科长的另说,活儿该干还得干。”
“知道了,马科。”
“叫什么马科,”他挥挥手,“叫老马。”
我回工位坐下,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小孙在旁边探头探脑地问咋了,我把事情说了,他一拍桌子跳起来:“我就说嘛!志哥你早该提了!”
“小点声,还没定呢。”
“没定也差不离了!”小孙搓着手原地转了一圈,“晚上必须撸串,我请!”
晚上撸串的时候小孙喝了两瓶汽水,脸红扑扑的,举着杯子跟我碰了好几下。我给他夹了个烤馒头片:“你好好干,回头我要是真动了,你那摊活儿得能拿起来。”
小孙把馒头片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放心吧志哥,你指哪儿我打哪儿。”
第七章 讲台上的发言
现场会定在集团三楼大会议室,来了三十多号人,各分公司分管财务的领导加上综合科负责人,满满坐了一屋子。孙副组长坐在第一排正中间,老陈在旁边做记录,老马在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我站在讲台前把PPT打开,第一页标题是《用制度管人,用台账管事》,底下是宏远公司综合科的落款。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我先汇报一下我们科近三个月制度整改的情况。原来我们有十二项内部制度,其中七项没有具体执行标准,说白了就是谁干谁看着办。整改之后,所有制度全部明确了责任人、时间节点和复核流程。比如食堂采购,以前是‘根据实际情况灵活掌握’,现在改成三家比价、按月公示、凭证备查。”
我翻到下一页,放了一张对比图,左边是刘德贵时期的报销单,审批栏就一个签字;右边是整改后的审批表,经办人、复核人、分管领导、财务审核,四个签字一个不少。
底下有人低声议论。我继续往下讲,把台账整理的流程和注意事项一条条列出来,讲到疑问数据的核实方法时,孙副组长忽然举手打断了我。
“周远志同志,你讲一下那笔土菜馆招待费是怎么核实的。”
我把那页PPT调出来:“好。这笔报销单上写的是接待省里调研组,金额两千四。我当时觉得不对劲,因为审批单上没有附调研组的公函。后来我打电话到土菜馆问,对方说当天没有公务接待。我又跑了一趟实地,翻了他们当月的POS机流水,没有对应金额。最后核实的结果是,这笔钱实际是刘德贵个人请客吃饭,开票回来报销的。”
底下彻底安静了。
孙副组长环视一圈会场:“大家都听见了。这笔钱金额不大,两千四,搁平时可能没人细查。可就是因为有人肯较这个真,跑了一趟腿,翻了一摞流水,才把问题揪出来。咱们搞财务搞审计的,缺的就是这股较真劲儿。”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示意我继续。我把剩下的内容讲完,最后放了张整改前后的数据对比表,综合科近三年的经费支出明细全部公开,每一项都有据可查。
散会之后好几个人围上来加我微信,有问台账模板的,有问比价流程怎么设计的。老陈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才走过来,拍拍我胳膊:“讲得不错,挺实在。”
“陈组长您多指点。”
“指点谈不上。”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对了,你们那个副科长的公示今天挂内网了,你抽空看看。”
我掏出手机打开内网,果然首页挂着任前公示,我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岗位是综合科副科长,公示期七天。
当天晚上回家,我把公示截图发给了媳妇。她回了个语音,声音里带着笑:“行啊周副科长,晚上回来加菜不?”
“加,我买只烤鸭回去。”
“再买点虾,你爸明天过来看咱们。”
第二天我爸从老家坐大巴过来,拎了一袋子自己地里种的萝卜。吃饭的时候他听我媳妇说了单位的事,端着酒杯半天没说话,最后闷了一口,说了句:“早就该这样了。你爹一辈子在村里当会计,账本上没差过一分钱,你随我。”
我给他续上酒,他摆摆手:“少倒点,岁数大了喝不了多少。你好好干,别学那些歪门邪道。你手里那点权,是给公家管账用的,不是给自己搂钱的。”
“知道了爸。”
他嗯了一声,夹了块烤鸭嚼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那个老领导刘德贵,我上回在镇上赶集碰见他爹了。老头蹲在路边卖葱,我多买了两把。他爹问我你在单位咋样,我说挺好,提副科了。老头听了半天没说话,收了摊就走了。”
我听了没吭声,给我爸碗里又夹了块鸭腿。
公示期最后一天,老马把我叫到办公室,递了份文件让我签。我翻开一看,是综合科副科长的任命通知,底下盖着集团人事部的红章。
签完字老马把文件收回去,转着手里的笔说:“行了,以后综合科这一摊你就全盘管起来。我主要精力放在跟集团对接新系统上,日常事务你拿主意。”
“知道了马科。”
“叫老马。”
“知道了老马。”
他满意地点点头,又想起来什么:“对了,后勤那边上周搞了个仓库盘点,刘德贵把积压五年的旧货底子全翻出来了,账对得分毫不差。后勤主任跟我说,这人干活其实挺利索,就是以前心思没用在正地方。”
我从老马办公室出来,经过走廊那间会议室,门开着,里头保洁阿姨在擦桌子。前台桌面上空荡荡的,一点橘子皮的痕迹都没有了。窗台上那两盆绿萝长得正旺,藤蔓顺着窗框爬了半米长,叶子绿油油的。
小孙从后头追上来:“志哥,啊不,周科,那个新来的实习生你打算怎么带?”
“什么怎么带?”
“就咱们科新分来那个大学生,下周一报到,学财务的,你不得给人安排个师傅?”
我想了想:“你带。”
小孙瞪大眼:“我?”
“你。你跟着我干了这么多年,台账怎么整、比价怎么做、材料怎么写,你心里都有数。带个实习生绰绰有余。”
小孙挠了挠头,表情有点复杂,又紧张又兴奋:“那……那我要是带不好呢?”
“带不好我兜着。”我拍了拍他肩膀,“你当初不也是我一手带出来的?”
小孙咧嘴笑了,搓着手回工位了。我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给媳妇发了条微信:晚上不用等我,新来的实习生得安排一下,可能得加个班。
她回:行,给你留饭。别吃泡面。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揣兜里,往综合科办公室走。走廊尽头窗户开着,初春的风灌进来,带着点外面行道树发芽的青气味儿。路过刘德贵原来那间办公室,门牌已经换了,现在挂着“综合科副科长室”的牌子,底下印着我的名字。
我推门进去,把包放下,打开电脑开始写实习生培训计划。写到一半小孙敲门进来,手里拿了两盒酸奶,放了一盒在我桌上。
“志哥,给你带的。”
“谢了。”
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有点不好意思地问:“那个,实习生来了我叫啥?叫周科还是叫志哥?”
“叫志哥吧。周科周科的听着生分。”
小孙嘿嘿笑着走了。
我拧开酸奶喝了一口,接着写培训计划。写到第三条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媳妇发来的一张照片,我家餐桌上摆着一盘红烧肉,旁边放着我那副碗筷。
底下跟着一行字:实习生的师傅先吃饭,饭给你留锅里了。
我看了看时间,六点半。收拾了一下桌面,关电脑,拎包走人。经过大办公室的时候小孙还在对着电脑琢磨带实习生的流程,嘴里念念有词。
“走了小孙,明天再弄。”
“好嘞志哥,我马上走。”
我关了大办公室的灯,走廊里只剩尽头那间会议室亮着应急灯,绿莹莹的光照在窗台上,两盆绿萝的叶子在光里显得格外水灵。
下楼的时候我想起来,早上走得太急,保温杯落工位上了。算了,明天再拿。反正杯子里那点凉茶,搁一晚上也坏不到哪去。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实习生抽空得安排,材料得催小孙交,食堂比价表得公示上墙。活儿还是那些活儿,可干着舒心。
走到楼下,夜风一吹,闻见路边烧烤摊飘过来的孜然味儿。我掏出手机给媳妇发了条语音:“到楼下了,马上到家。”
她秒回:“快着点,红烧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加快脚步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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