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的手从我腕子上松开的时候,指尖还在抖。
不是那种老年人常见的抖,是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缩回去得很快。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后三米开外、正靠着门框刷手机的程朗,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句:“姑娘,你这对象……再看看吧。”
我还没来得及问“再看看”是什么意思,程朗已经不耐烦了。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走过来拽我胳膊:“走不走?一个破平房,收了三百八,摸了两分钟手,现在还要劝分?这套路我在短视频里刷到过八百回了。”
大师没拦,只是在我被拽到门槛的时候,补了一句:“姑娘,我没说他命不好。我摸骨摸了几十年,摸到八十岁的骨头,魂是年轻的,骨是老的——这话我说给听得懂的人听。”
程朗那时候已经跨出了院子。北方十月的风把他夹克的拉链吹得叮当响,他回过头冲我喊:“走啊,你不是说晚上想吃火锅吗?”
我站在院里,回头看了大师一眼。老头重新坐回那张铺着蓝布垫子的椅子上,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没再看我。
出了巷子,程朗把我的手抄进他兜里,笑着说:“这种地方就是忽悠你们这种爱算命的女孩。我告诉你,他但凡说咱俩天作之合,再收个九百九的开光费,我都敬他生意做得完整。结果他连基本盘都不要了,直接劝分——这属于业务能力不行。”
程朗就是这样。他说什么都有道理,说得你没法跟他急。
我认识他七个月,相处下来最大的感受是:这人稳。做事稳,说话稳,连吵架都不跟你急。我三十三了,前年离的婚,带着一个六岁的闺女过。我妈整天在电话里念叨,说你再挑就真没人要了。程朗是我同事介绍认识的,在隔壁公司做行政主管,三十八岁,没结过婚,有套房,有辆车,不抽烟,喝点酒,朋友圈里发的全是跑步打卡和猫。
不夸张地说,他是我离婚后相亲相了十一个里,唯一一个让我觉得“可以试试往下走”的。
所以我带他来算命,纯粹是我妈逼的。我妈的原话是:“你让大师看看,合婚,看看他八字硬不硬,别又找个像你前头那个一样不省心的。”
我没告诉程朗这是合婚。我只说陪我逛胡同一趟。
他也就真陪我来了,在门口等着,进去也没吱声,直到大师摸完我的手,又让他坐过来摸他的手,他才脸色不好看。
“他有啥问题?”我当时问。
大师捏着程朗的手腕,从指根捏到腕骨,反复捏了三遍,眼睛越眯越紧。程朗那时候就有点挂相了,嘴角往下撇,左手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
“骨缝紧,但不该这么紧。”大师说,“年轻人骨头是带韧劲的,他这个,太稳了,稳得不对。”
我当时以为他说的“稳”是夸程朗踏实。后来才明白,老头的意思大概是:这骨头太硬了,硬得不像这个岁数该有的样子。
那天晚上我们去吃了火锅。程朗跟没事人一样,涮毛肚涮得飞起,还给我闺女把虾滑拌好了晾在碗里。我闺女叫朵朵,跟他处得不错,坐在宝宝椅上一口一个“程叔叔”。
吃完回家,朵朵睡了。程朗在我那儿过夜,这也不是头一回了。他洗漱完出来,头发还湿着,坐在沙发上回工作消息。我靠过去,拿他手机看了一眼,他也没躲。
我问他:“你今天真不膈应啊?”
“膈应什么?”他头也不抬。
“那大师说你骨龄八十。”
“你还真信啊?”他笑了,露出那口整齐的牙,“我告诉你,我前年体检,医生说我骨密度比同龄人还好。那老头要真能摸出骨龄,他早被医院请去了,还用得着在平房里收三百八?”
他说得对。他确实说得对。我甚至觉得自己花三百八问出这种话,实在有点丢人。
可那天夜里,我醒了。
不知道是几点,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路灯光。我翻了个身,发现床边是空的。被窝那边凉了一半,应该起来有一会儿了。
我以为他上厕所,就又躺回去。躺了两分钟,没听到冲水声。倒听见一点细细碎碎的动静,从卫生间传来,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磕瓷盆,哒,哒,哒。
我拖鞋都没穿,光脚走过去。卫生间的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灯开着,一道白光照出来。
我正要推门,手都碰到门板了,忽然从缝里看见程朗的背影。他弯着腰,低头对着洗手池,两只手在嘴巴前面捣鼓什么。然后我听见“咔”的一声轻响。
他从嘴里摘下来一整排牙。
白生生的,上面还带着点泡沫。他把那排牙放在洗手池边沿,拿过牙刷,认认真真地刷起那排假牙来,刷得特别仔细,边边角角都用刷毛往里捅。
然后他漱了漱口,张开嘴,对着镜子里光秃秃的牙床看了几秒,又把假牙拿起来,咔,安了回去,用舌头舔了舔,确认稳了。
我整个人都僵在门外。
不是我看见假牙这件事本身有多吓人。是我反应过来了另一件事——我认识他七个月,他在我面前,吃饭,喝水,喝汤,啃鸭脖,嚼冰块,从来都是这副整整齐齐的牙。我甚至有一回还说他牙好看,尤其笑起来的时候,特别显年轻。
我从来不知道那是假的。
“咔”的一声。我脑子里反复响这一声。
我默默退回去,爬上床,闭眼装睡。心跳得不正常,喉咙干得厉害。过了两三分钟,门开了,他轻手轻脚地摸回来,在我旁边躺下,胳膊自然地搭过来,碰了碰我的腰,低声嘟囔了一句“怎么这么凉”,然后把我往他怀里拢了拢。
我一动没动。
他那个呼吸,平稳得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我睁着眼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他跟平常一模一样。起来煮了粥,替我送朵朵去幼儿园,回来还问我要不要顺路捎我去公司。他站在门口穿鞋的时候,笑着说:“你昨晚睡迷糊了?怎么光脚站地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昨晚光脚走路,他看见了?
“起夜,懒得穿鞋。”我说。
“哦。”他没追问,弯下腰系鞋带,后颈上有一道浅浅的纹路,平时看不太出来。
我没去坐他车,说想自己走走。
我一路走一路想,越想越不对。
认识程朗这七个月,我是真没往那个方向想过。他三十八岁,但看着像三十三。皮肤不松,头发不白,跑五公里配速能进六分钟,每次约会都收拾得利利索索。他跟我说他三十八,我不怀疑。他长得像三十八,甚至像更年轻。
可不是“骨龄八十”那种八十。
但我现在知道了,他跟我说过的一件事,可能不全是实话。
他身份证上写的三十八。
可我回想起一些细节,全对上了。
——他从不吃太硬的东西。火锅里煮的土豆,他要煮到烂;凉拌菜里的花生米,他不怎么动;有回我给他买了坚果礼盒,他说他胃不好,后来那盒坚果一直搁在茶几上没开封。
——他刷牙时间特别长。我以为是他讲究,有一回我进卫生间,看见他在那儿刷,我就说“你刷牙跟做手术似的”,他笑了笑说“牙不好,从小就这样”。
——他很少露齿大笑。他笑是笑,但多数是抿着嘴笑。那天他跟我闺女玩,被逗得笑出声,也就几秒钟,然后很快收住了。
——还有一次,我们在他家吃饭,我啃排骨,他专拣菜吃,我说你怎么不吃排骨,他说最近在控油。我信了。
现在想想,那不是控油。那是排骨得啃,他啃不了。
我走到公司,坐下来,脑子嗡嗡的。我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奇怪:他干嘛瞒我?
一个三十八岁的男人,戴假牙,有什么好瞒的?牙掉了,种牙,镶牙,这在今天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除非——
我打开电脑,搜索框里敲进去几个字,敲了又删掉,又敲,最后点开了一个页面。看了半天,关掉。又搜,又关掉。
我心里那个念头,不敢跟任何人说。
如果是别的事,我可能当场就问他了。可这件事太怪了,怪到我甚至觉得,问出来,我自己脸上都挂不住——我谈了个对象,谈了大半年,连人家满口牙是假的都没发现?
更怪的还在后头。
那周周末,程朗说带我和朵朵去郊区那个农场,摘草莓。挺高兴一事儿,朵朵乐得不行。我也去了,但我一路上看程朗,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开车,我看他的侧脸。眼角细纹其实不少,下颌线挺利落,但耳根后面的皮肤有一点点松,不明显,得凑近了看。
他下车拎东西,动作很利索。但我注意到他提那个大的保温袋时,用的是左手,右手虚虚地扶着车门。然后他绕过来接我手里的包,手指头碰到我的手,凉的。
“你手怎么这么凉?”我说。
“天冷。”他说。
十月,白天二十度,穿薄外套的天。
摘草莓的时候,他蹲下去,站起来,都没问题。但蹲久了再起,他撑了一下膝盖。那种撑法我太熟了,我爸六十多了,每次从沙发站起来就是那么撑的。
朵朵在棚子里跑,举着草莓喊:“程叔叔,你看这个像不像小灯笼?”
他笑着蹲下去接,说:“像,一会儿洗了给你吃。”
他笑的时候,我盯着他的嘴看。那口牙白得发亮,整齐得没有一丝缝。我心想,这得是花了多少钱做的。
回家路上,朵朵在后座睡着了。我坐在副驾,安静了一会儿,突然问了他一句:“程朗,你小时候牙好不好?”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没动,但指节绷了一下。
这两秒钟很关键。我以前做过几年销售,见的人多了,知道一个人被问住的时候,脸上的肌肉先变,然后才是嘴。
“怎么突然问这个?”他侧过脸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看路,“不好,我小时候糖吃多了,牙一直不好。”
“多不好?”
“挺不好的。”他说得挺轻巧,“后来弄了弄。怎么,你还怕我遗传给朵朵啊?那得先有咱俩的再说啊。”
他开玩笑,把话题兜回去了。
我没再问。
如果就这么下去,可能这事也就翻篇了。戴假牙嘛,四十来岁的男人,牙口不好,爱面子,瞒着女朋友,说出去也不算什么大毛病。
但后面出了件事,把这事彻底翻过来了。
朵朵上幼儿园大班,有一天下午忽然被老师打电话,说孩子发烧了,让接回去。我那天下午走不开,正开着个重要的会,急得不行。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程朗。他单位离幼儿园近,也接过朵朵几回。我给他打了电话,他说行,我这就去。
会开完我赶紧回家,一进门,看见朵朵裹着小毯子在沙发上睡着了,程朗坐在旁边,拿着我家的电子体温计,每隔十分钟量一回,小本子上记得清清楚楚,几点几分几度,画了个表。
桌上还有一锅粥,熬得黏糊糊的,旁边一碗削成小块的苹果,泡在淡盐水里。
我当时心里一软。
一个男人,帮你接孩子,给孩子熬粥,守着量体温,还记表。说实话,我前夫都未必有这份心。
“她烧退了点没?”
“退了,三十七度八下来的,现在三十七度二。”他把本子递给我,“还有,她刚才说梦话,叫了两声妈妈。”
我坐在沙发扶手上,看着他。他眼睛里有点血丝,大概一直没歇。
“程朗,”我说,“你实话跟我说,你今年多大?”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三十八啊,身份证又不是没给你看过。”
“我要问的不是这个。”我说,“我那天夜里,看见你换牙了。”
空气一下子沉了下去。
他脸上的笑还在,但底下那层东西抽走了。他看着我的眼睛,一秒,两秒,三秒,然后低下头,把手里那个体温计慢慢搁到茶几上。
“哪一天?”
“上周二。”
他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所以大师说得对,是吧。”
“你先回答我,你到底多大。”
他靠在沙发背上,仰着头,盯着天花板。过了很久,他说了三个字:
“五十三。”
我以为我听错了。
“什么?”
“五十三。”他重复了一遍,然后转过头,很平静地看着我,“我七二年生的,虚岁五十三。”
我当场就站起来了。
“你七二年生,你告诉我三十八?你差了十五岁?”
“嗯。”他说。
“你为什么要骗我?”
“因为我不骗,你连见都不会见。”
这句话像一根针,把我扎在那儿了。
他说的,可能是实话。
我三十二岁那年离的婚,带个孩子。我妈给我介绍相亲,人家一听带个孩子,十个里有八个先摇头。我相过四十多的,我嫌年纪太大;相过一个三十六的,嫌我不肯再生;相过一个跟我同岁的,见面三回就想住到一起。
程朗在资料上写的是三十八。我以为他大我五岁,还能接受。
如果他的资料上写五十三,我连资料那一关都过不了。
“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我问他。
“就这一件。”他说,“这件事瞒不住了,别的,你早晚也会知道。”他顿了顿,“我提前退休了。原来在单位做到中层,二〇二〇年内部退养,一个月拿几千块,有套全款的房子,没贷款。身体没有大毛病,高血压有一点,吃药控制着。牙是牙周炎掉的,一颗没剩,镶了全口。就这些。”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什么叫就这些?这哪叫“就这些”?
五十三,比我妈小八岁。
我妈要是知道,能当场背过气去。
他看我不说话,又说了一句:“你慢慢想,想好了告诉我。你要是觉得不行,朵朵那边我去跟她说。你别为难。”
他没求我,没解释一堆自己多不容易,也没怪那大师多嘴。他就把这个事实摆在这儿,然后给了我一个“怎么处理都行,我配合”的态度。
我最受不了他这个样子。你跟他吵,他不吵;你跟他急,他不急。他总像一块石头,水泼上去,滑下来,什么都留不住。
那天晚上,他没在我这儿过夜,拎着外套走了。
门一关,我在沙发上坐了半个多小时,一点都没动弹。
朵朵睡醒了,光着脚跑出来找我,摸我脸:“妈妈,你怎么哭了?”
我才发现自己流眼泪了。
我说:“没事,妈妈眼睛进东西了。”
第二天上班,我跟霜打了一样。中午吃饭,我拉了我们单位大姐去楼道里说话。大姐姓方,四十多岁,东北人,心直口快,什么样的人都打过交道。
我遮遮掩掩地把事说了,当然没说是我,说的是“我一个朋友”。
方姐听完,嘬了口咖啡:“你这个朋友,条件咋样?”
“条件还行。”
“人怎么样?对她闺女怎么样?”
“挺好的。”
“那不就得了。”方姐把杯子往窗台上一搁,“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二婚的女人找对象,最怕找着个不老实的。可你得看他是哪方面不老实。他要是瞒着外头有人、有赌债、有拖油瓶,那是不老实,那得跑。他瞒岁数,瞒假牙,图啥?图个体面。男人到了那个岁数,他比谁都清楚,岁数是硬伤。”
“可差了十五岁。”
“差十五岁怎么了?”方姐说,“你想啊,他五十三了,要真跟你说五十三,你见不见?”
我没吭声。
“你不见。”她替我答了,“你自己心里门儿清。可问题不在他多大,问题在你到底图他什么。你要是图他年轻有为,那趁早拉倒。你要是图这个人能跟你好好过日子,那你得看你在他身上是不是真能过下去。”
她顿了一下,补了句:“骗人是错的。这没得辩。可你离过一回婚,你也知道,有的人从来不骗岁数,能把你骗得倾家荡产。”
这话糙。但那天下午我坐在工位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
我回想我跟程朗这七个月。
他上班路过我这儿,早上给我捎豆浆,豆浆从来是温的,不是烫的,因为烫的装杯子里一路会太热。他记得我不吃香菜,记得朵朵喜欢小兔子,记得我每个月哪天最忙。
有一回我半夜胃疼,在群里发了一句。他打电话过来问要不要去医院,我说不用。二十分钟以后,他出现在我家楼下,手里拎着药和暖水袋,穿着睡衣外面套个羽绒服。
我问他:“你住得那么远,怎么来的?”
他说:“打车来的,你别管车费了,先把药吃了。”
那时候我以为他三十八。
现在知道了他五十三,我就在想:他那天夜里,五十多岁的人,穿着睡衣打个车,半夜跑来看我胃疼。
我心里那口气不是没有了,是松了一截,但另一截还堵在那儿。
真正让我重新想这件事的,是我妈。
我那周回了趟家。我妈在厨房炒菜,我在旁边剥蒜,话赶话就问她:“妈,你说,一个人骗你岁数,就为了跟你处对象,这人靠谱吗?”
我妈手上铲子一顿:“谁骗岁数?”
“……我一个朋友。”
我妈看我一眼,没拆穿我,把菜盛到盘子里,说:“我跟你爸结婚那年,他比我大九岁,他跟我说大五岁。”
我愣了:“你不知道?”
“我结婚第二年到派出所迁户口才知道的。”我妈把盘子往桌上一放,“我当时也气,气完了能咋办?娃都怀上了。他是啥人我还不知道?他骗我岁数,他是怕我不嫁。后来我一想,他为啥怕我不嫁?他稀罕我呗。你爸一辈子就那么点出息,就知道干活挣钱,嘴笨得跟棉裤腰似的。”
我妈说完,看了我一眼,又补一句:“当然,我这不是说骗岁数就对。我是说,你得看他骗你,是图你那点啥,还是图你这个人。”
我那天晚上躺在我小时候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如果程朗骗我,图我什么?图我漂亮?我三十三了,带个孩子,我有什么好图的?他图我年轻?他图的恰恰是年轻,我图的恰恰是年轻。我们俩这七个月,谁也没骗谁的感情,他除了岁数,什么都没瞒。
话又说回来,岁数这事儿也不小。他五十三,再过七年六十,退休。我四十,朵朵才十三。到时候他养老,我拉扯孩子,两头顾不上,我一个人扛得住吗?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就知道这事儿没有表面那么轻巧。
所以我做了一件挺上不了台面的事。
我没跟程朗说,自己去了趟那个摸骨的老头那儿。
老头还坐在那张椅子上。我进门,他就认出我了:“姑娘,你来了。”
“大师,上回你说他骨龄八十,你摸出来的是啥?”
老头没直接回答,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杯茶。
“姑娘,”他说,“我这辈子干这行,说穿了,就是个看人的活儿。我摸骨,摸的是骨头的年纪,也是骨头的境况。你男朋友那骨头,脆,干,关节缝里都是磨出来的东西。我摸过的骨头里,六十岁往上的才那手感。我说八十,是往大了说的,是给你提个醒。”
“那你为啥不直说?”
“我直说他不五十多了吗?”老头咧嘴一笑,牙缺了一颗,“我要是直说,你信吗?你当时那眼神,满眼都是他。我说他五十多,你不得当场跟他翻脸,回头他又说我胡说八道?我说骨龄八十,你也不信,可你心里会记着。记着,比当场闹翻管用。”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那他这个人,到底怎么样?”我问。
老头摆摆手:“这我不管。我只管骨头,不管人心。不过——”他端起搪瓷缸,“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处对象处到要瞒岁数,还瞒得这么小心,这人要么是心虚,要么是真拿你当回事。你自己掂量。”
我从那个平房出来,天擦黑。风一吹,胡同口那小卖部的灯泡晃起来,黄黄的光。
我站在那儿,给程朗发了条微信:“你在家吗?”
他回得很快:“在。怎么了?”
“我过来。”
到他家楼下,我站了一会儿,看见他窗户亮着灯。上楼,敲门。门开了,他穿着家居服,脚上是拖鞋,手里拿着个遥控器。屋里电视开着,放的是老片子,桌上摆着一碟切好的苹果,泡在淡盐水里。
我心里一动。
“坐吧。”他就说了这俩字。
我在沙发上坐下,他在另一边坐,中间隔了一个人的空。
“程朗,”我说,“你跟我说实话,除了岁数和假牙,还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没了。”
“你那房,全款?”
“全款。二〇〇八年买的,那时候便宜,六十多万。现在值个二百多万吧。”
“退休金多少?”
“四千七。”
“有外债吗?”
“没有。”
“身体呢?血压高,还吃药,还有别的吗?”
“没了,就这一样。每年体检,报告可以给你看。”
我一项一项地问,他一项一项地答。两口子不是,倒像查账。
问完了,我坐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先开口:“我有一句话,本来不想说,今天说给你听。”
“你说。”
“我瞒岁数,是我不对。”他看着电视,没看我,“可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说实话,越往后拖越不敢说。最不该的是,我打算把这事一直瞒下去。这点,我自己心里清楚,理亏。你今晚来,我把话全撂这儿——你要是不干了,我一句话不多说。你要是还想处下去,从今往后,我甭管什么事,一是一,二是二。”
他声音不大,说得也不快,但我听得出来,这话不是现编的。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程朗,”我说,“我特别生气。”
“我知道。”
“我气的不是你比我大十五岁。我气的是,你长得像三十八,你就真拿自己当三十八,这事你瞒得过去吗?我早晚得知道。你要是一开始就跟我说五十三,我可能不见你,那你至少不用骗人。你一骗,我这七个月全成了真的假的混在一块儿。”
他没说话。
“可我也得说句公道话。”我看着他,“你对我,对朵朵,真没得挑。我前头那个,身份证、户口本,哪样都是真的,人也是假的。”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点东西。
“所以,”我说,“我先回去想几天。这几天,你别来找我,也别给朵朵打电话。我想清楚了告诉你。”
“行。”他说。
起身的时候,他叫住我:“哎。”
我转头。
他从茶几底下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这是我家的钥匙,你拿着。你想好了,来;想不好,路过丢垃圾桶里也行。我不催你。”
我看了那把钥匙一眼,没拿,也没不拿,转身开门走了。
之后那四天,我真是掰开揉碎地想。
想我图什么。
我三十三,工资一万出头,房租四千,朵朵幼儿园一个月两千多,我每个月给我妈转一千。日子不算紧,但一点不敢松。我前夫离婚的时候净身出户,说的是“房子归你”,可房子本来就是他爸妈的名字,我什么也没落着,就落了一身疲惫。
我图程朗什么?图他岁数小?图他好看?都不是。我是图他踏实,图他肯为我和朵朵花心思,图他遇到事了不跑。
可他五十三。往后十年、二十年,我要面对的是什么?他六十多的时候,我五十,朵朵才二十出头。他身体万一出点事,我一个人撑不撑得住?
但再反过头想,我要是不找他,我找谁?找个同岁的、四十的、三十六的,就一定能白头到老?我前夫跟我同岁,走的时候连孩子都没回头看。
第五天晚上,我给方姐打电话,把这堆话跟她说了。
方姐听完,就问我一句:“你跟他在一起这七个月,快乐不快乐?”
我想了想,说:“踏实。”
“那不结了。”方姐说,“你缺的不是个岁数相当的,你缺的是个靠得住的。当然,岁数在那摆着,你得想好。这话我没法替你想。你要真觉得他岁数太大了,往后扛不住,你现在分,一点毛病没有。可你要是分,是因为别人说闲话,我觉得你亏。”
挂了电话,我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我拿起手机,翻到程朗,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我休息,上午我去你那儿拿钥匙。你那个苹果,切好了等我。”
他隔了整整两分钟才回。
就一个字:“好。”
后来我们没大张旗鼓地办什么。就一起吃了个饭,方姐来了,我妈来了,我妈见了程朗,拉着他问了半天话。问完了没表态,回家憋了两天,给我发了条微信:“这人手上有老茧,看着像个干活的人。就是岁数大了点,你以后别跟我哭。”
我又气又笑,回她:“知道了。”
朵朵那边,我们也没瞒。我跟她说,程叔叔比妈妈岁数大,以后会老得快一点。朵朵想了想,问:“那他会像姥爷一样,走不动路吗?”
我说:“会。但他走不动了,妈妈跟你,还有他,我们仨一块儿想办法。”
朵朵说:“那行吧。他给我削苹果削得好。”
就这理由。
至于程朗,他那假牙,现在不当着我摘了。有时候早上他刷牙,我在旁边洗脸,他背过去,我也没戳穿他。
有一回我逗他:“你那假牙在哪儿镶的?手艺不错,跟真的似的。”
他含着一嘴泡沫,含糊地说了句:“贵着呢,一口顶你一个包。”
我笑了。
这事要搁在别人身上,我可能也会觉得——你骗了七个月,凭什么啊?可挨到自己身上,我才明白,人活到三四十岁,早就不看对错了,看的是这个人值不值。
上礼拜,那个摸骨的老头,我路过他那个胡同,给他拎了斤茶叶。
老头看见我,笑了:“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
“还带着那位来不?”
“不带了,您别再给他算出一百二来。”
老头乐了,少了一颗牙的嘴咧得老大:“姑娘,我那天说骨龄八十,回去我也琢磨,是说得太狠了。不过——你不也谢我嘛。”
我从胡同里出来,风挺凉,程朗发消息说到路口接我。我远远看见他的车停在道边,人靠在车门上,穿那件黑夹克,看见我就把副驾的门拉开了。
我走过去,他递给我一杯豆浆。
“怎么老是温的?”我问他。
“烫的你喝着费劲。”他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抬头看了他一眼。五十多岁的男人,笑起来眼角有纹,但不难看。牙还是那口牙,白得发亮。以前我看不出来,现在我知道了,但奇怪的是,这一点也不让我觉得膈应了。
我上了车,系好安全带,他绕过去坐上驾驶座,发动,开出去一截,忽然说了句:“岁数的事,我跟单位那边递了材料,我想办法把档案理顺了。往后我什么都跟你说,不藏的。”
“你早该这样。”
“嗯。”他顿了顿,“不过有一样我可不改。”
“什么?”
“给你摘草莓的时候,我能蹲下去。你别老拿我当老头子看。”
我偏头看他。他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嘴角翘着,还是那个抿着嘴笑的样子。
车拐过路口,太阳照进来,照在他手背上。那手背上,其实早就有点点老人斑了。
不过那又怎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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