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季行舟一个人在窗边站了很久。
等听见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转身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间，穿过客厅，走到书房。
书房靠墙的柜子最底层，放着三个铁皮盒子。
他蹲下身，一个一个抽出来，掀开盖子。
第一个盒子里全是信，信封的边角都磨毛了，有些折痕处已经泛黄。
那是从高中到大三，他写给沈南絮的所有信。
他记得清清楚楚，每一次塞进她家信箱时的心跳，和她永远石沉大海的沉默。
第二个盒子是礼物。
一支钢笔，一对珍珠耳钉，一条红色的围巾，还有一个巴掌大的木雕——是他花了整整三个月，照着沈南絮小时候的照片刻的。
她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眼睛弯弯的。
第三个盒子最浅，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那是他们十七岁那年夏天，在国防大学家属区的操场上拍的。
两个人穿着白衬衫，靠着单杠笑。
沈南絮的手臂搭在他肩膀上，她的虎牙露出来，脸上的汗珠在阳光里亮晶晶的。
季行舟拿起那张照片，拇指缓缓擦过她的脸。
沈南絮。他低低叫了一声，嗓音哑得像砂纸。
他划了一根火柴。
火苗舔上第一封信的边角，信纸迅速蜷曲、焦黑，字迹在火焰里变成灰烬。
最后一缕青烟散尽时，书房里只剩一地灰烬，和那股久久散不掉的焦味。
他以为自己会哭。
可他只是觉得胸口空了一块，风从那里灌进来，冷得他浑身发僵。
就这样吧。他在心里说。沈南絮，我放过你了。
可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声。
季行舟猛地站起来，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冲向门口。
刚se.n到客厅，季母从主卧里披着外套冲出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行舟！你干什么去！
妈！季行舟挣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
季母被他这一声吼得愣了愣。
她从来没见过儿子这样，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密，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快要断的弦。
你听妈说，季母又去拉他，语气软下来，带着几分哀求，你跟知意刚结婚，日子才开始，你不能——
季行舟没等她说完，猛地甩开她的手。
他力气大，季母被带得踉跄了一步，撞在门框上。
可她顾不上疼，还想伸手拦，季行舟已经拉开门冲了出去。
外面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
隔壁沈家的院子门口已经围了七八个邻居，都伸着脖子往里看。
沈母的哭声从屋里传出来，断断续续。
让开。季行舟拨开人群，大步往里走。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
屋里很暗，窗帘没拉开，只有床头一盏小灯亮着昏黄的光。
沈南絮躺在床上，盖着一床蓝底碎花的薄被，瘦得几乎看不出被子里有人。
沈母趴在床边，整个人伏在被子上，肩膀一耸一耸，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南絮……我的南絮啊……你睁开眼看看妈……妈求你了……
旁边的邻居李婶红着眼眶，拍着沈母的背：沈婶子，节哀，节哀……人死不能复生……
季行舟站在门口，像是没听清那句话。
他一步一步走进去，腿像灌了铅。
走到床边，他低头看着沈南絮的脸。
沈南絮。他喊她。
没有反应。
沈南絮，你别装了。他又喊了一声，伸手去推她的肩膀。
她的手从被子里滑出来，垂在床边，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手腕内侧那片淤青还在，颜色比前几天更深了。
季行舟的手开始发抖。
他跪下来，把手搭在她的颈侧，学过的急救手法在脑子里翻涌，他压住她的胸口做心肺复苏，一下、两下、三下——可是她的胸腔冷冰冰的，没有半点起伏。
他又去托她的下巴，给她做人工呼吸，嘴唇贴上她的嘴唇，冰凉得不像是活人的温度。
沈南絮！他吼出来，声音劈了，哑得像破锣，你醒过来！你听见没有！你醒过来！
沈母被他吓了一跳，抬起泪眼看着他。
旁边的人上来拉他：季行舟，别折腾了，这孩子走了，医生看过了，都走了……
不可能。季行舟红着眼，她昨天还在喝喜酒。
送医院。他站起来，嗓音很稳，稳得不正常，叫车，送军区医院。
季行舟——
我说送医院！
车来得很快。
他亲自把沈南絮抱起来，她的身体轻得让他心口一窒。
她脖子上搭着的那顶假发掉下来，露出光秃秃的头皮，头皮上还留着几道化疗留下的浅淡疤痕。
季行舟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她光裸的脑袋，喉结剧烈地滚了滚，什么都没说，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医院抢救室的灯亮了二十分钟，灭了。
医生出来，摘下口罩，对着沈母摇了摇头：节哀。病人血癌晚期，身体器官已经全面衰竭……送来的时候就没有生命体征了。
沈母的双腿一软，整个人往下滑。
旁边的护士赶紧扶住她。
季行舟靠在走廊的墙上，仰着头，一动不动。日光灯管照着他的脸，惨白惨白的。
……什么时候查出来的？他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沈母被扶到长椅上坐下，整个人还在发抖。
听了这话，她抬起红肿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七年了……七年了……她捶着膝盖，哭得撕心裂肺，她查出来那年，才二十二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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