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来打理逝者留下的财产？——俞强律师解读民法典遗产管理人制度

媒体专访 · 财富传承与继承实务

导语

人去世之后，房产、存款、股票、债务并不会自动“各归其主”。遗产由谁来清点、由谁来决定怎么分、债务又由谁去还？在《民法典》施行之前，这些问题长期处于“有人继承、无人管理”的灰色地带；而《民法典》增设的遗产管理人制度，第一次把“谁来打理逝者留下的财产”写成了明确的法律规则。什么是遗产管理人？哪些人可以担任？制度落地近五年来，它在实务中发挥了怎样的作用？记者就这些问题专访了上海君澜律师事务所权益合伙人俞强律师。

律师简介

俞强律师，北京大学法律硕士，上海君澜律师事务所权益合伙人，执业十五年以上，长期专注于婚姻家事与财富传承法律实务，尤其关注《民法典》新增遗产管理人、遗嘱信托、遗产分割等制度在司法实践中的适用，曾办理多起涉复杂财产结构、跨代际传承的继承案件，并为多个家庭提供遗产管理人咨询服务。

一个真实的办案故事

2023年，俞强律师接到这样一个案子：七旬的周老先生去世后，留下一套房产、若干存款和一笔尚未清偿的银行贷款。周老先生生前未立遗嘱，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为法定继承人。麻烦在于，三个继承人对于“谁来保管存折、谁去办房产继承手续、贷款还不还、怎么还”争执不下，房产既不过户也不出售，银行贷款一拖再拖，银行很快发来了催告函。

“如果放在以前，这种局面很可能一耗就是几年——房子空着，债务滚着，亲情吵着。”俞强律师介入后，首先建议三名继承人推选一名遗产管理人，统一负责清理遗产、编制遗产清单、处理银行债务。由于三名继承人互信不足，最终由其中一名长子担任管理人，律师协助其制定遗产清单与管理方案，并持清单与银行协商还款计划。半年之内，存款与房产逐一清点完毕，债务清偿方案获得银行认可，房产在三名继承人之间达成了折价分割协议。

“这个案子让我直观感受到，遗产管理人制度解决的不是‘谁有权继承’的问题，而是‘继承开始之后、分割完成之前’这段真空期谁来管事的问题。”俞强律师说。

专业法律解读：从“无人管理”到“有人负责”

《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四十五条确立了遗产管理人的产生顺序。俞强律师将其概括为“四层递进”：

继承开始后，遗嘱执行人为遗产管理人；没有遗嘱执行人的，继承人应当及时推选遗产管理人；继承人未推选的，由继承人共同担任遗产管理人；没有继承人或者继承人均放弃继承的，由被继承人生前住所地的民政部门或者村民委员会担任遗产管理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四十五条

第一层，有遗嘱执行人的，遗嘱执行人即为遗产管理人；第二层，继承人及时推选；第三层，继承人未推选的，全体继承人共同担任；第四层，没有继承人或继承人均放弃继承的，由民政部门或村民委员会兜底担任。

“这一设计的巧妙之处在于‘兜底’二字。”俞强律师解释，在以往的继承实践中，如果继承人互相推诿或者干脆无人继承，遗产往往处于“无主”状态，债权人的利益无从保障。民法典把民政部门和村民委员会写进条文，意味着无论财产多么“无人问津”，法律上始终有一个责任主体。

遗产管理人的职责边界则由第一千一百四十七条规定，包括清理遗产并制作遗产清单、向继承人报告遗产情况、采取必要措施防止遗产毁损、处理被继承人的债权债务、按照遗嘱或者依照法律规定分割遗产等。“简单说，管理人做的是‘管家’而不是‘主人’——他掌握财产、管理事务，但最终仍要按遗嘱或法律把财产分到继承人手中。”俞强律师提醒。

如果继承人对“谁来当管理人”有争议怎么办？第一千一百四十六条给出了出口：利害关系人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请指定遗产管理人。“这一条款看似程序性，实则意义重大。它把‘确定管理人’本身变成了可诉的事项，避免了管理缺位长期僵持。”

关于责任与报酬，第一千一百四十八条规定，遗产管理人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造成继承人、受遗赠人、债权人损害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第一千一百四十九条则规定，遗产管理人可以依照法律规定或者按照约定获得报酬。“权责利三者被放在同一条制度里考量，这个制度才是完整的、可运行的。”俞强律师评价。

实务观察：遗产管理人制度改变了什么

在俞强律师看来，《民法典》施行以来，遗产管理人制度正在从纸面走向实务，并带来三个可见的变化：

其一，继承纠纷的“程序化”程度提高了。过去继承人往往直奔“分割”而去，如今越来越多的案件先解决“管理人”问题——谁来列清单、谁去应诉、谁处理债务，程序理顺了，实体争议反而更容易谈成。

其二，债权人保护有了抓手。在管理人缺位的年代，债务人去世常常意味着债权落空；现在债权人可以依据遗产管理制度寻求救济，继承人放弃继承也不再是逃避债务的“挡箭牌”。

其三，催生了专业化的传承服务需求。俞强律师注意到，越来越多的家庭在父母生前就开始咨询“遗嘱执行人怎么指定”“能不能聘请专业人士或机构担任遗产管理人”等问题，遗产管理正从“家庭内部事务”逐步走向“专业化服务”。“我们团队现在也会以律师身份接受委托担任遗嘱执行人，或者为遗产管理人提供法律支持，这类业务量在稳步增长。”

实务建议：与其身后争执，不如生前安排

结合执业观察，俞强律师给普通家庭三点提示：

第一，立遗嘱时同步考虑“谁来执行”。一份只写“财产怎么分”却不写“谁来管事”的遗嘱，仍可能把家庭拖入程序泥潭。可以在遗嘱中明确指定遗嘱执行人，并尽量取得其同意。

第二，家庭成员间要有“管理意识”。老人年事已高时，子女不妨及时清点、固定家庭财产信息，必要时制作财产清单。这既是履行潜在管理职责的准备，也能避免老人身后“连有什么财产都搞不清”。

第三，复杂家庭结构宜早做安排。再婚家庭、继子女、非婚生子女、债务较多的家庭，尤其建议在生前通过遗嘱、遗产管理人指定等方式作出安排，“生前多一分规划，身后少十分争执”。

结语

“遗产管理人制度的价值，是给死亡这一必然事件装上了一个‘缓冲阀’。”采访最后，俞强律师这样总结。财产不会随着一个人的离去而自动各归其主，它需要有人清点、有人守护、有人依法分配——这个过程既考验制度设计，也考验每一个家庭的远见。在他看来，法律已经把工具递到了人们手中，用或不用、何时用，答案其实在每个家庭自己的规划里。

（本文案例已作脱敏处理，人物均为化名，不指向任何特定当事人；文章内容仅代表律师个人专业观点，不构成对具体案件的法律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