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生活陷入同质化海洋，追寻美是必要的解药

周五下午五点，头痛和眼睛干涩的感觉早已如约而至。也许是因为你整日盯着四块屏幕，还戴着大号耳机播放白噪音，以此屏蔽同事的交谈声。也许是开放式办公室低矮天花板上那种近乎刺眼的白色荧光灯光，又或者是从窗边望出去，看到对面高楼反光玻璃墙时那种被困住的感觉。

为了让自己振作起来，你决定周末去海边租一间 Airbnb 放松一下。

但这座小镇已不再是你童年记忆中的样子。曾经的农田变成了千篇一律的住宅区，被紧贴高速公路的购物中心切割开，而这些购物中心里开的店铺——Guzman、Woolies、Chemist Warehouse、Dan Murphy's、Priceline——和其他地方的购物中心毫无差别。

不只是建筑和店铺趋同，停车场里的车大多是白色或灰色，走出车门的人们也穿着几乎一样的运动休闲装或短裤T恤。

你预订的 Airbnb 和照片里一模一样（极简风格、浴室里摆着精致的洗手液、Anko 品牌的软装饰品），但住进去却有种说不出的沮丧感。和那些车子一样，室内也是灰白色调，还弥漫着表面清洁剂的气味。这是一间毫无色彩、个性与特色的房子。

海滩本身依然很美，但从海里出来后，你却找不到自己放毛巾的位置。沙滩上到处都是同款条纹 Cool Cabana 帐篷，让整片景象显得杂乱而迷乱，仿佛撞了脑袋后产生了重影。

在咖啡馆（极简风格、原木桌椅、绿植点缀、7美元一杯的平白咖啡）里，你碰到了几个很久没见的老同学。你说不清具体是哪里不对，但他们看起来有些奇怪。他们的脸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额头光滑得像屏幕，嘴唇和脸颊都打了填充物。

你环顾四周——每个人都穿着同款运动休闲服，盯着同款手机屏幕，喝着同款咖啡，倒进同款塑料质感的脸——你不禁疑惑，这一切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那些美好的东西，都去哪儿了？

很难相信，我们如此幸运地出生在一个布满鲜花、蓝色、湿润的星球上。而在这个星球上，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个体，83亿人口中的每一个，都有自己独特的表达方式、独特的面容与身体、独特的癖好、欲望、厌恶与审美。

因为现在，我们正深陷于一片同质化的海洋中。无论是办公室的设计、家居装饰（像 Dulux 和 Sherwin-Williams 这样的主要油漆品牌都表示，灰色是搜索量最高、使用最频繁的颜色之一，英国《金融时报》报道称，灰色之所以受欢迎是因为它可能有助于提高房产的转售价值），还是我们驾驶的汽车。现代生活正变得越来越单调、丑陋、千篇一律，也越来越不耐看。

但也有反抗的迹象正在显现——其中最耐人寻味的，是关于“美的必要性”的讨论正在重新兴起。

左翼人士正重新意识到，为所有人争取更好的物质条件，也应延伸到那些曾被视为无关紧要或可有可无的领域。而美——以及对美的推崇——正是人类追求繁荣发展这一命题的核心所在。

这是一种古老的理念，而权势者对它的压制同样历史悠久。

古希腊人有一个概念，将美、善与真三者融为一体，称为“kalos kagathos”，字面意思是“美而善”。在《会饮篇》中，苏格拉底将美描述为引领灵魂向上、通往真理、正义与神性的力量。在这一框架下，丑陋不仅仅是令人不悦，更是一种道德失序的表现。

纵观历史，美曾在不同时期被推崇（如文艺复兴时期），也曾遭到压制（如工业革命时期的工厂区）。而每当美被压制之时，总会有相应的运动兴起——比如19世纪60年代的“工艺美术运动”，旨在通过在人们家中引入精美的物品，如壁纸、织物和家具，来重塑普通劳动者的生活尊严。

我们正处在一个原创性与美感被压制的时代，一切都变得过于顺滑和优化（比如那些为转售而优化、而非为居住而设计的灰色房子），以至于我们必须付出切实的努力，重新转向美与个性——即便它并不具备明确的市场价值。

对我而言，真正的临界点，是人类创作的艺术、写作与音乐，正被由AI制造的垂涎内容——所谓的“AI 垃圾”——所贬低和取代。

那些灰色的房子和乏味的家居用品，我大概还能忍受……但如果人类被排除在写作、艺术与美的创造之外，取而代之的是 AI，这我无法接受。

争取选举权的运动者、工会成员和工人们，长期以来都在“面包与玫瑰”的旗号下奋斗——也就是说，在满足基本生存需求的同时，也要拥有那些能滋养精神、取悦眼睛的事物。

如今，这项事业又焕发出了新的生机。你能在佐兰·马姆达尼（Zohran Mamdani）的纽约竞选活动中看到这一点——他使用的竞选口号是“面包与玫瑰”（Roti and Roses）：面包，体现为冻结租金的承诺；而玫瑰，也同样存在。

从他竞选海报的设计风格、字体选择到视频呈现方式，都体现出一种用心打造的、充满人文关怀的美感（与之形成对比的是 Truth Social 上那些充斥着垂涎感的内容，比如将特朗普描绘成耶稣的图像），再到具体的政策举措——比如发放七万张免费的大都会歌剧院门票——这一切的核心，都是对人类在各个层面实现繁荣发展的重视。

美可以是我们通过投票去争取的东西，但在当下，它更是我们必须去争取与捍卫的东西——无论是为自然世界而发声，还是为更合理规划的社区与住房而努力。

美也是我们与世界共同创造的东西。追求美，并非盲目地追随潮流，而是弄清楚自己真正喜欢什么、什么能让自己感到快乐——然后坚持这份选择。

它可能意味着一间墙面刷成粉色的极繁主义公寓。也可能是在所有人都穿黑色时，你选择穿上鲜艳的色彩。也可能是在办公室里养几盆绿植，或是参与社区花园的维护。又或者，是去创作属于自己的艺术，或是雇用一位艺术家或作家，而不是选择使用 AI 来代替。

由人类创造的美（而对于自然界而言，则是由人类加以保护和培育的美），不仅能带来视觉与精神上的愉悦，更是一种抗议的形式——是对当下这个去人性化时代的一种反抗。

布丽吉德·德莱尼（Brigid Delaney）著有五部作品，其中包括《The Seeker and the S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