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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AI跨境投资转向 |《财经》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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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缘政治会影响水流的速度,但无法完全切断中美资本与AI的联系

文|《财经》研究员 谭海燕 邹露 记者 刘以秦

编辑|刘以秦

中美AI(人工智能)博弈叙事之下,资本仍在太平洋两岸的AI赛道互相下注。

香港天汇投资基金董事长邹舒寄经历过美国AI公司OpenAI、中国AI公司DeepSeek、月之暗面(Kimi)的投资,他明显感受到,尽管两国均对行业设置严苛的条件,投资者依然积极寻求合规投资空间。

天汇资本是一家同时布局境内外市场的资产管理机构,旗下管理着美元、港元及人民币基金,投资领域涵盖人工智能、半导体、先进制造等科技产业。2024年,通过认购第三方美元基金份额的方式,天汇资本以数千万美元间接参与了OpenAI的融资。

邹舒寄还记得,今年8月,Kimi启动了投前估值约500亿美元的Pre-IPO(首次公开募股)轮融资,天汇资本前一轮已经投了数千万美元,还想继续加码,准备投2亿到3亿美元,并在新加坡设立了新投资平台。三四家美国本土的投资机构有意出资,美资机构的认购额加起来有1亿多美元。

不止一个投资人提到,目前美国投资人对中国AI硬件和AI应用的兴趣并不大,更看重大模型的机会。包括邹舒寄在内的多位投资人告诉《财经》,基础大模型仍然是投资者重点关注的AI赛道,但这也是中美双方政策限制最严苛的投资领域之一。

同样,中国投资者也表现出对Anthropic和OpenAI等美国头部AI公司的兴趣。不过,多名投资人都提到,这些项目一方面估值和资本门槛极高,另一方面美国CFIUS(外国投资委员会)对海外主体投资这类基座公司审查非常严格,合规成本极高。

随着一级市场跨境投资受阻,中国资金更多转向流动性强、审查少的二级市场。

据美国财政部公布的国际资本流动报告(TIC),截至2026年8月,中国内地与中国香港名下持有的美国股票同比增长27%,市值合计约7836亿美元。私募投资管理机构丹阳投资董事长、首席投资官康水跃告诉《财经》,过去几年重点布局英伟达、台积电、Meta美国AI头部股票,丹阳资本“收益丰厚”。


中国的低敏感AI领域也不乏美国投资者身影。光模块龙头中际旭创今年7月在港IPO,基石投资者名单中出现了摩根大通资产管理、贝莱德、威灵顿、贝恩资本、橡树资本、泛大西洋投资等多家美国背景机构。据其招股书,若将Indus基金及Burkehill一并计入,八家拥有美国背景投资管理机构的基石认购承诺合计约10亿美元,占全部基石认购承诺34.5亿美元约29.0%。

10月22日,美国财政部公布对外投资限制新规草案,拟进一步收紧美国资本对中国等国家敏感技术领域的投资。草案涉及AI、半导体、量子信息、高性能计算等领域,并将生物技术纳入限制范围。其中,AI领域的投资禁令拟进一步扩大,部分此前只需申报的投资交易,未来可能被直接禁止。目前,新规仍处于公开征求意见阶段,尚未正式生效。

对此,中国外交部表示,泛化国家安全概念,对特定国家采取歧视性措施,对经贸投资活动人为设限,不符合任何一方的利益。美方应当遵守市场经济原则,停止干扰企业之间的正常经贸合作,切实维护全球产供链稳定。中方将密切关注有关动向,采取必要措施维护自身的正当合法权益。

地缘政治因素正在改变中美AI投资的路径,却没有消除资本对回报的追逐。全球AI资本空间仍在迅速扩张,投资者因此有动力寻找多种方式跨越监管的边界。

基础大模型受监管最严也最受关注

中美热门基础大模型公司呈现明显“卖方市场”,即便抛开监管因素,对于投资人来说,依然份额难寻

天汇资本最终没有参与Kimi的Pre IPO。

邹舒寄说,当时,天汇资本在新加坡设立了新投资平台,几家美国本土投资机构欲以LP(有限合伙人)身份合计认购1亿多美元。但是,那一轮融资节奏非常快,只有一个月,而Kimi在拆红筹,投资路径不明确,还出现了一些舆情,担心投资风险。

此外,如果拿了美国投资机构的钱,这些机构和天汇资本分别需向美国和中国申报,涉及一系列税务和合规要求。“如果同样有钱的话,我们宁愿选择非美国地区的美元资金。”邹舒寄说。

他认为,如今美国机构仍有意愿投资中国基础大模型企业,也有一些路径,但实际难度很大。

中美对于基础大模型资金来源的监管是双向的。一家中国互联网巨头战略投资人索晓飞(化名)告诉《财经》,其公司在美国也有少量AI赛道财务投资,但没有投资OpenAI和Anthropic这类头部基础大模型,一方面是由于估值和资本门槛极高,另一方面则是由于监管严格。

索晓飞强调,中国本身并未出台“禁止美国资本投本国AI”的专项规则,监管框架是通过国家安全审查、数据合规以及网信相关制度,穿透看标的属性、数据、控制权,而不是按投资者国籍“一刀切”;真正直接约束美国资金投向中国AI基座的,是美国自身的对外投资管制(OIR)。

2025年后,美国进一步强化了对外国资本投资本土敏感产业的国家安全审查。根据现行美国CFIUS规则,即使中国投资者未取得美国AI企业控制权,只要涉及特定敏感技术或数据,并获得董事席位、重大非公开技术信息访问权等,交易仍可能受到审查。部分交易须强制申报,存在无法缓解的国家安全风险时,可能被阻止或要求撤资。

邹舒寄回忆,2024年认购第三方美元基金份额,间接参与OpenAI融资时,还相对容易。如今中国内地或中国香港企业想以间接方式投资OpenAI类企业,通过中国香港离岸架构投资的机构,如果穿透股权结构后,最终受益人是中国香港永久性居民,可能没有太大问题。但如果穿透之后,发现实际出资人或最终受益人具有中国内地身份,“就比较麻烦,也不确定能否参与投资”。

就在10月19日,美国政府将上海至算科技及奇绩创坛相关主体列入制裁清单。美国指称,上海至算科技创始人曾申请加入奇绩创坛创业孵化项目。次日,奇绩创坛发布声明,否认曾投资上海至算科技,并表示正寻求解除制裁。

严厉的监管下,中国直接对美一级市场投资下降明显。索晓飞回忆,2021年之前,她所在的产业资本方会积极寻找硅谷优质标、愿意早期重仓。到了近五年,人民币基金出海投美国AI的意愿下滑更明显,除受美国审查影响,还与内部风控、产业战略重心转向国内供应链自主可控有关。

根据标普全球市场财智(S&P Global Market Intelligence)的数据,截至2025年底,中国对美出海投资总额为59.6亿美元,远低于2021年全年的261.1亿美元以及2024年全年的88.9亿美元。交易笔数也从2021年的438笔和2024年的271笔降至164笔。

不过,双方资本在AI领域更活跃了。媒体援引标普全球市场财智数据称,2026年截至9月中旬,涉及中国内地或中国香港投资者的美国AI企业融资轮总额约89亿美元,较2023年的4.36亿美元显著增长。

关注AI赛道的财务顾问马鑫瑞(化名)最近这几个月在兜售来自美国初创人工智能公司Generalist AI一笔数千万美元的融资额度,8月该公司最新估值约30亿美元。

马鑫瑞称,这家公司的融资额度大多已经被老股东消化完,真正流向一级市场的额度较少,但依旧受到不少中国投资者的追捧。马鑫瑞接触的意向投资者大多是家族办公室和高净值个人。在最新开的一轮融资轮次中,已经有一家北京的基金称很了解这家公司,“非常确定要投”。

马鑫瑞最初听说这是一家美国AI公司时也以为完全没法投,之后发现借用另一家基金名义、通过离岸SPV的方式仍有投进去的空间,但只针对融资金额还算不大的初创公司,暂时还没有限制中国投资人。

对于中国的DeepSeek、Kimi,美国的Anthropic和OpenAI这类企业来说,“抛开监管因素,普通投资机构也很难获得这些企业的投资份额”,邹舒寄补充道,中美热门基础大模型公司呈现明显“卖方市场”,份额难寻。天汇资本没有成功投Anthropic,并不是出自监管因素,而是没能从第三方渠道拿到份额。

被投项目究竟属于哪国?

新一代的中国科技公司必须做全球化,但这类企业想在中美两边取得平衡并非易事

除了能够被直接识别的跨境股权投资,中美AI产业的资本联系还存在更复杂的形态。随着AI创业团队、企业注册地和业务市场跨国分布,一家企业究竟属于中国还是美国,有时并没有清晰的界限。

长期关注美国AI早期投资市场的投资人Charlene(夏琳)向《财经》介绍,自己的基金尚未直接投资在中国内地注册的企业,但曾投资过由中国团队创办、同时在中国香港和美国注册公司的项目。这些创业者往往具有美国留学或工作经历,业务主要面向海外市场。

“公司是不是中国的,要看从哪一方面去界定。”Charlene说,一些公司的创业团队来自中国,但公司、商标等可能都在美国注册。从法律主体来看,它们是美国公司,但创业团队和产业资源仍与中国存在联系。

AI Agent(智能体)公司Genspark就是中美跨国资本交织的一个典型案例。Genspark的运营主体MainFunc总部位于美国,创始人景鲲和朱凯华均曾在百度任职。创立之初,MainFunc完成约6000万美元种子轮融资,由蓝驰创投领投。

此后,Genspark的投资者名单逐渐汇集来自中国、美国、日本、韩国等多个国家和地区的资本。去年,有媒体报道称,腾讯投资了Genspark,红杉中国也参与了融资。

王海丰提到,新一代的中国企业必须做全球化,Genspark这类企业想在中美两边取得平衡并非易事——既要让海外客户接受,又不能说自己不是中国公司。

康水跃观察到,与基模、算力等Infra(基础设施)项目相比,更愿意赴美融资的主要是面向全球市场的纯SaaS、消费级AI工具及AI Agent项目,他们核心考量的是欧美市场更高的订阅付费意愿、能无缝对接OpenAI、Claude等顶级生态资源,以及美股更高的收入倍数估值与通畅的并购退出通道。

这样的例子还有AI视频生成公司HeyGen。该公司成立于2020年,创始人是原Snapchat的中国工程师徐卓,早期核心团队30人几乎都是中国人,早期获得的投资来自中国本土的百度风投、红杉中国、真格基金和IDG资本。

到了2024年,HeyGen完成了6000万美元A轮融资,由美国风投机构Benchmark领投,Thrive Capital、BOND等机构参与投资,融资后估值超过5亿美元。据媒体2024年报道,HeyGen曾要求IDG资本、百度风投、红杉中国和真格基金等中国背景投资者出售所持股份,以降低其股权结构面临的地缘政治风险。

索晓飞告诉《财经》,她所在的互联网公司也在美国有少量AI投资,以华人团队为主,主要关注垂直Agent/企业工作流AI标的,这类项目对公司的价值并不在于拿算力或者底层权重,而在于看清海外AI原生产品的付费范式、Agent产品、交互范式,反哺公司业务。

她进一步解释,“中国团队+美国注册+全球融资”的模式商业化效率很高,企业注册地在美国,受美国法管辖,不会触发OIR限制,所以企业能够直接拿硅谷VC、美国产业资本、全球主权基金的钱。同时,Genspark等Agent公司在美属于低敏感AI应用层,触发审查风险较低。

但是,这样的模式也有明确的风险。如果核心研发、核心工程团队、核心数据集依然在中国境内,美国监管会做穿透认定,一旦认定公司实质由中国团队控制、核心技术资产在国内,依然会触发审查。此外,两边监管体系下,公司要持续证明自己的主体、数据、算力、控制权边界,合规成本持续高企。一旦地缘政治波动,很容易被两边同时审视。

AI投资转向二级市场

过去一年,中美两国 AI相关的上市公司股价表现都不错,且二级市场受政策监管影响相对较小

一级市场跨境投资受阻,中国资金转向流动性强、审查少的二级市场。

过去一年,英伟达等顶尖半导体芯片企业,以及微软、谷歌等云巨头,股价和估值经历了高速增长。据美国财政部公布的国际资本流动报告(TIC),截至2026年8月,中国内地与中国香港名下持有的美国股票同比增长27%,市值合计约7836亿美元;美国国债持仓约8523亿美元。两类资产合计约1.64万亿美元。

8月底,国家外汇管理局更新QDII(合格境内机构投资者)投资额度审批情况,新增68.4亿美元额度。其中,证券基金类机构新增额度37.2亿美元。此次新增QDII投资额度68.4亿美元后,全市场QDII投资总额度增长至1830亿美元,覆盖银行、公募、保险等多类持牌机构。

据上海证券,今年上半年美国是QDII基金的最大目的地,约占1万亿元人民币(约合1500亿美元)业务的近一半。截至2026年二季度,QDII基金行业配置占比最高的行业仍然是信息技术,占比45.84%。

朴拙资本执行合伙人苗天一告诉《财经》,目前大环境下,其机构对于美国AI赛道的投资会非常审慎,已经从一级初创,转向二级市场公开股票配置。选股方面,他们也会优先选择“卖铲子”的,即优先算力基础设施,谨慎博弈未盈利前沿大模型标的。

苗天一称,其机构可直接在香港外资券商开立账户开展美股交易,可以直接针对个股灵活调仓;而国内本土机构布局美股,则更多依托QDII、QDLP等合规额度通道,往往需要间接通过基金份额完成配置。

康水跃也提到,一级市场跨境投资受阻,中国资金转向流动性强、审查少的二级市场,通过QDII、收益互换、人民币美股ETF及离岸账户踊跃配置美股算力等AI巨头。

美国太空技术公司SpaceX上市后,丹阳投资并未参与,康水跃认为,SpaceX这样的新股估值太高,以及首年面临解禁潮筹码结构问题,不适合主观交易。即便OpenAI上市了,他所在机构主观投资也不会参与,但量化高频可能会参与。

星河证券有限公司投资总监赵红梅告诉《财经》,中国资本进入美国一级市场受限,二级市场正在成为新通道,但性质是“流动性暴露”替代“股权所有权进入”,不是一级市场的简单替代,而港股和证券化产品才是主要通道。

美国机构频繁参与中国AI企业IPO

除了直接参与股权认购,华尔街投行频繁出现在中国科技企业的股权融资交易中,扮演承销商和簿记管理人的角色

美国对华敏感技术投资限制不断收紧,同时又为符合条件的公开交易证券投资设置了豁免。因此,美国投资者仍有可能通过二级市场参与中国AI产业的发展。

光模块龙头中际旭创今年7月在港IPO,基石投资者名单中出现了摩根大通资产管理、贝莱德、威灵顿、贝恩资本、橡树资本、泛大西洋投资等多家美国背景机构。根据其招股书,若将Indus基金及Burkehill一并计入,八家拥有美国背景投资管理机构的基石认购承诺合计约10亿美元,占全部基石认购承诺34.5亿美元约29.0%。


索晓飞告诉《财经》,中际旭创属于光通信硬件,不在美国对外投资监管规则(OIR)受限AI/半导体禁止清单内,美国资金可以正常参与基石或二级配置。此外,中际旭创的客户是英伟达、北美云厂商,现金流、订单、全球客户都是海外资金熟悉的范式,估值标尺可以对齐海外半导体硬件。

苗天一认为,光模块是美资布局中国AI上游产业链里非常显著的板块,二级市场、一级上游光芯片/硅光、CPO新技术路线都持续吸引海外资本配置。

一边是中际旭创类光模块企业吸引美国投资者,另一边却是美国的进口禁令。苗天一提到,虽然对外股权投资没有被直接禁止,美国另一套进口管制体系却一直在讨论对800G/1.6T高速光模块施加进口约束,政策风险持续存在,也因此海外资金更多集中在港股、A股二级市场做仓位配置,一级市场更多投向光芯片、硅光这类上游元器件,而非成熟光模块大厂的一级股权。

此前,据媒体报道,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FCC)正草拟新规,计划禁止进口产自中国的新款光模块,存量已经取得FCC认证、实现批量供货的成熟型号不受约束,非中国厂商产品可获得准入豁免。据称美国官员希望该禁令年内发布并生效,但草案尚未定稿,FCC依旧有权修改、放宽或是搁置该政策。

2026年2月,服务器芯片企业澜起科技赴港上市,摩根大通、美国万通互惠人寿保险公司旗下的资产管理机构,分别以6600万美元和1500万美元参与了基石配售。

自动驾驶企业Momenta今年赴港招股,招股书披露,美国资产管理巨头贝莱德旗下基金承诺认购2500万美元股份;美国另类资产管理机构橡树资本代表其管理的基金及账户承诺认购2000万美元;富兰克林邓普顿旗下投资管理机构则代表两只基金承诺认购1000万美元。三家美国背景金融机构管理的资金合计承诺认购5500万美元。

除了直接参与股权认购,华尔街投行频繁出现在中国科技企业的股权融资交易中,扮演承销商和簿记管理人角色。

媒体援引伦敦证券交易所集团(LSEG)的数据指出,截至今年三季度,华尔街银行已担任19笔中国高科技股权资本市场交易的簿记管理人,交易总额达172亿美元,约占华尔街银行总发行量的30%。

高盛和摩根士丹利共同承担了今年Minimax在港股IPO的整体协调人、联席全球协调人及联席账簿管理人;在中际旭创的IPO中,美国机构除了认购股份,高盛、摩根士丹利和花旗三家美国金融集团旗下投行均参与了这笔募资规模约534亿港元的股票发行。

与直接投资不同,承销业务不以长期持有中国AI企业股权为前提。美国投行通过组织国际配售、管理投资者订单簿及销售股票获得金融服务收入,同时帮助中国AI企业对接国际资本市场。

监管划线,回报算账

政策与监管决定能不能投,商业回报才决定机构愿不愿意投

多名投资人提到,抛去监管因素,中美AI投资环境差异明显。

《斯坦福》发布的《2026年人工智能指数报告》称,2025年,美国以约2858.8亿美元的投资总额位居全球首位,是排名第二的中国(124.1亿美元)的23.1倍。

数字差异悬殊,但该报告提及,私人领域投资数据低估了中国人工智能总支出,因为政府引导基金是中国AI投资领域有力的参与者,2000年至2023年间,政府引导基金已向人工智能企业投入约1840亿美元。

王海丰观察,美国一级市场是充分竞争的,一级VC/PE投资人数量可能是中国的10倍,“即使不谈地缘政治,中美AI在资本市场竞争这个层面也很难。”

此外,美国投资退出渠道也相对更通畅,一个核心原因是企业更容易通过并购实现退出。比如李飞飞创办的World Labs,很快就获得了收购机会,而中国AI企业通过并购退出的难度相对较大。

一家国资背景机构的投资人朱宇(化名)也提到这一点——美国VC更“风险”投资,他们会大范围做投资,只要有一个项目成功,就能覆盖整个基金的成本。同时,美国一级市场投资基本不会签回购协议,这对于中国投资机构来说也需要适应。

朱宇向《财经》透露,他所在机构很早之前就成立了美国团队,后来中美双边都出现了各种监管限制,但团队一直保留至今。

“现在海外团队比较难,规模也不大。难点在于我们的投资人很难进入核心的美国科技圈子。”朱宇说,美国AI圈子很小,也很排外,更倾向于选美国本土VC。他所在机构的做法是跟着美国本土VC后面通过SPV投,基本没有直投的机会。另一家中国知名投资机构投资人也提到,他们会跟着美国机构一起投进AI项目。

索晓飞认为,监管因素,尤其是美国的监管,是限制中美互相投对方基础大模型公司的主因,但对于投资者来说,商业回报也是重要的考量。中美投资者有不同的倾向。在她看来,美国AI投资的基准叙事是全球SaaS/API平台;国内AI投资基准叙事是本土产业数字化、算力自主、生态内嵌。

一位常驻美国的微软AI研究员告诉《财经》,美国AI公司对中国资本的接受意愿较低,因为中国投资机构难以为他们提供有效的投后支持和品牌背书,引入中国资本反而可能增加合规及地缘政治风险。

赵红梅认为,未来中美资本在AI领域的互动,可能逐渐从直接取得企业股权,转向更加多元、较少涉及企业控制权的参与方式,包括通过商业合约分享收益、持有非控制性少数股权,以及在二级市场配置相关企业股票。与此同时,美元基金直接投资中国敏感AI企业的空间可能进一步收窄,资金将更多流向监管限制相对较少的领域。

地缘政治没有切断中美AI资本的联系,但改写了资本通行的旧通道。在安全与回报的拉扯之间,中美AI资本正在告别简单的双向入股模式,转向更加迂回、分散、间接的参与形态。

监管划定了哪些交易不能做,但是资本逐利的动力仍在持续寻找出口。未来中美AI资本往来,很难回到过去直接股权投资的时代。对于AI创业者与投资机构而言,双边合规不再是可选项,而是跨境资本博弈的生存要素。高墙之下,资本不会消失,只是不断改换河道继续流动。

(文中王海丰、索晓飞、马鑫瑞、朱宇为化名)

责编 |李煜

题图来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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