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陈永康把工牌放进纸箱最底下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女朋友吴丽发来一条消息，五个字：我搬去小蓉那住。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回了两个字：行，慢走。
两人处了五年多。他在厂里做质检的时候，说好攒够首付就在市里安家。后来厂子效益不行，去年整条产线砍掉，他去跑网约车，收入忽高忽低。这次厂里二次裁员名单下来，他名字在第三行。名单公布第二天，吴丽提出了分手。
提分手那天，他自己去楼下吃了一碗肉丝面。老板娘认得他，问今天咋不打包两份。他说她出差了。吃完面他沿着江边走了一趟，把五年里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没给吴丽打电话，也没发消息。人家要走，拦是拦不住的。
接下来的日子他照常出车。早上六点起来擦车，晚上十点收车，中午蹲在路边吃盒饭。他妈在老家打电话，问他吃得好不好，他说好得很，天天有肉。他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从小就不爱喊苦”，就把话头岔开了。
有天夜里收车回来，他坐在车里抽了根烟，烟抽完，也想通了——跟着他这几年，吴丽没过上一天安稳日子，想走，不算亏心。小区电梯里碰见邻居，还有人问啥时候摆酒，他就笑笑说快了，出了电梯自己摇头。那半个月他瘦了七八斤。
那个晚上下小雨，他收车路过江堤，看见江里有人在扑腾。岸边站着个女人在喊救命，声音都劈了。他鞋都没脱就下去了。四月的江水凉得刺骨，他把那个十来岁的男孩拖到岸边的时候，腿抽筋了两次，爬上岸整个人瘫在堤上，咳了半天水。孩子的妈妈跪在地上哭，抓着他的手一个劲道谢。他摆摆手说赶紧送医院。等救护车来了，他浑身湿透，推着发抖的身子回家，冲了个热水澡，第二天照常出车。这事他谁也没说。
那天上午他正在洗车，房东从楼上探下头喊他，说有两个人找，说是政府的。他把水管关了，上楼。
楼道口站着两个人，一个五十来岁，戴眼镜，另一个年轻的抱着个文件袋。戴眼镜的自我介绍，说是区人社局的，姓贺，贺明礼。旁边是街道就业服务站的。
贺明礼说：“陈师傅，我们找你找了十来天。上个月十一号晚上，江堤上救人的，是不是你？”
陈永康愣了愣：“是有这回事。也没干啥，谁碰上都得下去。”
贺明礼笑了笑：“孩子家长可不完全这么想。孩子在医院观察了两天，医生说再晚五分钟就危险了。家属后来拿着孩子书包上挂的行车记录仪画面报了警，我们配合派出所查了半个多月，前天才对上你的车牌。”
贺明礼从年轻同事手里接过一个文件袋，又拿出一个红本子。“这是市里给你发的见义勇为证书。另外还有件事，”他顿了顿，“区应急救援队上个月扩编，正好在招水域救援的队员，要求会游泳、心理素质好。我们看了你的材料，当过兵，会开车，还救过人，条件都对得上。正式聘用，五险一金，下周就能报到。你考虑考虑？”
陈永康拿着那个本子翻了翻，自己的名字印在上面，盖着章。他看了半天，抬头问：“管住不？我那车还能接着开吗？”
贺明礼和年轻同事对视一眼，都笑了：“管吃住，车你留着，上下班代步。”
人走了，陈永康一个人坐在屋里，把证书摆在桌上，看了很久。他给老家打了个电话。他妈接的，他没提证书的事，只说找了份新工作，稳定的。他妈在那头“哎”了一声，声音有点抖，说那敢情好。
挂了电话，他看了眼微信。吴丽的对话框停在半个月前那条消息上，下面是他回的“行，慢走”。他没删，也没点开，锁了屏，起身把泡面的碗洗了。那天晚上他给贺明礼回了条短信：贺科长，救援队那边，我去。
后来表彰会在街道办事处开的，屋子不大，坐了二十来个人。陈永康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坐在前排，浑身不自在。会上给他戴了朵大红花，救援队长讲了话，说关键时刻敢往水里跳的人，队里永远欢迎。
散会后往外走，他在楼梯口碰见了吴丽。她拎着个文件袋，看样子是来办社保的。两个人面对面站了几秒钟。
吴丽先开口，声音比以前轻：“永康。”
他点了点头。吴丽说：“我听说你救人了。”“嗯，赶上了。”
吴丽看了看他胸前那朵还没摘的大红花，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那挺好的。你保重。”“你也是。”
吴丽转身下了楼，走了几步停了一下，没回头，接着走，拐过楼梯就不见了。
门外太阳很好，贺明礼在车边等他，说带他去救援队认认门。车开出去一段，他把红花卷了卷塞进兜里，问贺明礼那边训练苦不苦，住的地方离江远不远。贺明礼一一答了，最后加了一句：“你去了就好好干，队里缺你这样的人。”
有些事翻篇了就是翻篇了，人得往前走。前面的路他不知道通到哪儿，但方向盘在手里，油门在脚底下，走一步，是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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