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一位九旬韩阿婆,被大女儿安置在楼道里生活,吃喝拉撒睡都在公共区域,睡觉只能蜷缩在轮椅上,盖一床薄被,前后持续约十个月。
我想不通一个问题:老人有三个女儿,门就在几步远的地方,为什么这扇门推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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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是公共的,门是自家的,一个九十岁的人坐在两者之间,坐了将近一年。
这中间到底卡着什么,邻居看不懂,外人更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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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被惊动的是同一层的住户。
记者走进那栋楼,刚到二楼就能闻到一股散不掉的异味,楼道的门廊前挂着几件衣服,地上摆着脸盆、热水瓶,轮椅靠墙放着,旁边就是一扇紧闭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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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吃喝拉撒都在这一小块地方,保洁一天打扫两次,味道也压不下去。
有邻居跟史女士吵过,找过居委会,打过热线,后来有人在楼道装了摄像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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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拍到的内容,比味道更让人心里堵得慌:老人扶着墙想往门口挪,门开了,又被人伸手拦住。
邻居吴阿姨对记者说过一句很直白的话,史女士每天是送吃的,但送来的东西是米糊一类,吴阿姨形容糊糊一样的东西,邻居劝过,说过,对方没有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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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想法是,这件事最先让人不舒服的地方,不在于哪个人“坏”,而在于一种很具体的日常。
邻居不是这家人,不欠这家人什么,他们只是恰好住在同一层,恰好闻到了味道,恰好半夜被喊声吵醒,恰好从监控里看见一个老人被拦在自家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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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能做的全做了。可他们手里没有一把钥匙,也没有一个身份能替这扇门做主。
一个九十岁的人,在楼道里从冬天坐到秋天,天冷的时候,她往门口挪的那几步,是这个事件里最不需要解释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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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里面的人有门里面的人的道理,可门外面的老人,已经没有力气去弄懂那些道理了。
大女儿史女士对着镜头讲过自己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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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住的新泾五村这套房子,是前夫的,她自己贷款在启东买了一套房,还款出了问题,银行卡被冻结,日常开销靠的是母亲每个月四千九百多元的退休金。
母亲原来在奉贤有一套房子,被两个妹妹经手卖掉了,她咬定有一百零七万被老三拿走,说要追回这笔钱,用来还自己在启东的房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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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话里信息很密,房子是前夫的,贷款是自己的,银行卡冻着,母亲的钱是手里唯一稳定的进项,她反复强调的“帮母亲出头”,落脚点在一个很具体的数字上:启东的房贷。
二女儿和三女儿的说法是另一个版本,她们表示卖房是经过母亲同意的,不过户就办不成,她们也说愿意照护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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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居委会把话递过去,一提“到小区里当面和大姐坐下来谈”,两个人都不来。
三女儿还讲过一层意思,她说不是自己不想接,是每次把母亲接走,老人又会跑到派出所说不认识家,让人打电话找大女儿,来回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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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委会也去问过老人本人,九十岁的人,精神状态时好时坏,问到房子的事、钱的事,回答绕来绕去,落不到一件具体的事情上。
三个女儿,三套说法,每一套单独听,好像都能讲出几分自己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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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女儿有她的经济窟窿,两个妹妹有她们对卖房一事的解释,三女儿有她关于“接走又跑回来”的无奈,每个人的账本上,都有一笔自己认为该算清楚的数。
可三本账摊在一起,对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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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观点是,家里的事一旦和房子、钱缠在一起,最麻烦的还不是谁多谁少,而是道理会变成各说各话,大女儿觉得妹妹经手了房子,自己背着贷款,母亲的钱她该拿。
两个妹妹觉得房子的事母亲点过头,大姐攥着工资卡却把母亲放在门外,没有理由再让她们来配合,每个人都在等对方先让一步,每个人都不觉得自己该先动。
这件事里有一个词反复出现:愿意。
二女儿和三女儿对居委会说的是“愿意照护”,这句话本身没有问题,可“愿意照护”和“坐到一张桌子上把母亲接走”,中间隔着一段很长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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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也问过史女士,为什么把母亲放在楼道,她给出的直接理由是,母亲半夜总是喊叫,影响她休息,这个理由能不能成立,外人不好替她判断。
我的想法是,大女儿不是完全不管,她送吃的,母亲的钱她也确实在用,两个妹妹不是完全失联,她们嘴上说了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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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在某个点上“做了点什么”,可这些“做了点什么”拼在一起,拼不出一个老人该有的正常住处。
这让我想起生活里常见的一种场面:几个人抬一张桌子,每个人都用手扶着,每个人都觉得别人在使劲,桌子没有掉,但也没有往前走,旁边的人看着着急,可谁也不好伸手去替这家人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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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比方不完全贴切,但那种“都在等别人先动”的僵持,在很多家庭矛盾里是真实存在的。
邻居等不下去了,打了热线,基层工作人员上门劝过,也联系过两个妹妹,可居委会手里只有调解权,家庭内部的门,外面的人推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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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网友说了一句很重的话,说这不就是对养老金的寄生,“赡”的义务剥干净了,“养”的好处一分没少拿。
这话是网友的个人看法,不代表事实全貌,但它之所以被很多人接住,是因为它戳到了一个普通人一眼就能看见的别扭:钱和人是分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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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深处看一层,还有一个信息是后来才浮出来的。
街道方面在老人被安置之后透露,大女儿提供了一份2017年的材料,显示老人曾经做过精神鉴定,奉贤区法院也有过判决,宣告老人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并指定二女儿为监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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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女儿不认可这份材料,要求撤销,街道表示会继续做调解和法治教育,督促三个女儿履行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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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女儿各有各的账,各有各的不肯先走的那一步,而老人自己已经说不清楚任何一件事,卡在中间的人,是最没有能力替自己说话的那个人。
后来的事情,关注这件事的人大多已经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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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下旬,台风“蔷琵”逼近上海,街道会同区民政部门,在十月二十三日晚把老人从楼道里接出来,就近安置到一家养老机构,大女儿也陪同去了。
记者第二天在养老机构看到老人,刚吃过早餐,坐在床边,情绪平稳,精神状态比在楼道时好了不少,原本被占用的楼道也做了清理和消毒,异味消除,邻居的生活恢复了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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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让人松一口气的后续,人不在风口里坐着了,晚上有一张床,有人照看,邻居不用再闻味道,也不用再半夜被喊声吵醒。
可我的想法是,临时安置回答的是“今晚睡哪里”,它回答不了“这扇门为什么十个月推不开”,台风来了,老人被接走了。
如果没有台风呢?如果那天没有天气预警,楼道里的轮椅还要摆多久?
九十岁的人,没有太多“下一次”可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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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最让人放不下的,恰恰是它太像一个“家里的事”,没有激烈的场面,没有戏剧性的冲突,就是一个老人坐在门外,三个女儿各有各的说法。
可普通人的日子,很多时候就是被这种“各有各的说法”卡住的,兄弟姐妹之间为房子、为钱、为旧事红过脸,不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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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稀奇的是,所有人都觉得问题出在别人那里,所有人都觉得先动的那个人会吃亏。
写到这里,我不想把话说成“谁对谁错”的判决,外人替一个家庭断家务事,断不清楚,也不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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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一件事,不需要等账算清楚就能看见:一个九十岁的人,不应该在公共楼道里过十个月,这个判断,和那一百零七万归谁、工资卡该谁拿、启东的房贷怎么还,没有关系。
有些底线,是不需要等道理讲通才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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