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4月,江苏泰州的春天才刚冒出头,城北派出所的报案电话就一个接一个地响了起来。
让值班民警意外的是,这一回上门的不是什么陌生人,而是一拨亲戚——叔伯、妯娌、表兄妹,乌泱泱坐了一屋子,足足十几号人。他们围着桌子,你一句我一句,说的却是同一个名字:邱军。
"警察同志,我们的钱被他卷走了!"
"不是小钱,是全部家底!"
民警一边登记,一边在心里默算。十几个人,你三万我五十万,加在一起,竟是一个让人倒吸一口凉气的数字——1700多万元
1700万,在2015年的泰州,足以买下好几套江景房。可这么一大笔钱,怎么会平白无故地从一群亲戚口袋里,流进同一个人的账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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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警很快摸清了邱军的底细。
此人名叫邱军,是泰州当地一家银行的部门经理,三十出头,西装笔挺,说话滴水不漏,在亲戚圈里向来是"有本事、靠得住"的那类人。他年收入好的时候能有30万,没结婚,也没有女朋友,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在亲戚眼中简直就是"体面、稳妥"的代名词。
正因为这个"银行经理"的身份,当邱军拍着胸脯向亲戚们许诺"把钱放我这儿,利息比银行高得多"时,几乎没人起过疑心。
叔伯们把养老钱搬来了,姨母把准备给儿子买房的首付搬来了,连刚工作没几年的小辈,也把攒下的几万块积蓄交到了他手里。大家心里盘算的是:自家人,又是管钱的,还能坑了我们不成?
这一放,就是1700多万。
可到了分红结算的日子,邱军先是拖延,再是搪塞,最后连电话都不怎么接了。亲戚们这才慌了神,一合计,十几个人结伴走进了派出所。
民警第一步要做的,就是把这1700多万的去向一笔笔核清。
流水调出来之后,绝大多数款项都能对上——邱军确实把钱投进了各种所谓的"项目"里,只是投资有赚有赔,到最后几乎是血本无归。可偏偏有300多万元,像水滴融进了沙子里,怎么都查不出去向。
300万,不是个小数目。民警只能把邱军请到派出所,让他自己解释。
面对那一长串流水,邱军沉默了很久,终于抬起头,说了一句让满屋民警都愣住的话:
"那300多万……被我拿去嫖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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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案民警一开始根本不敢信。
不是不信邱军敢嫖,而是不信——他居然能在半年多的时间里,嫖了160多个女人,花掉近300万。
按邱军自己的交代:其中280多万是通过转账一笔笔打出去的,剩下20万左右是现金。从他第一次踏入这个圈子,到最后落网,统共也就半年出头。
半年,160多人,平均两三天就要"见"一个。
可他邱军是谁?一个堂堂银行经理,白天要上班、要拉存款、要应付客户,晚上还要哄骗亲戚往里存钱。他难道不工作了?不工作,又怎么能把这1700多万骗到手?
民警的第一反应是:这人在编瞎话,想把投资亏损的窟窿,往"嫖娼"这种荒唐事上推,博同情、减责任。
可真去翻他的交易记录时,民警又不得不信了。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收款方有微信、有支付宝、有银行卡,金额从几千到几万不等,时间、地点、对方账号,全都对得上。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邱军手机里加了几十个群——群名打着各种暗号,成员清一色是女性,点进去一看,人数上百,各地都有。
这不是他一个人吹出来的。
邱军交代,他一般一次给对方3000到5000元,"档次高"的,一次给到1万。可有一次,他本来打算给一个小姐3万,转账时手一抖,多按了一个零——30万就这么打了过去。
30万转出去的那一刻,他自己也愣住了。
可话已经说到那个份上,人也见了,钱也付了,他拉不下脸去要回来。索性就当自己打赏了,硬生生把这30万吞了下去。
这是他嫖娼生涯里,单笔付得最多的一次。
一个年薪30万、有正经工作、有社会地位的银行经理,是怎么一步步滑进这个圈子的?
邱军自己说,要追溯到2014年8月的一次上海出差。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待在酒店里,电视不好看,街上也没熟人。他点开了手机上的社交软件,搜"附近的人",专挑头像漂亮的女孩加。
聊了没几句,他就把话挑明了。
没出半小时,一个女孩就敲开了他的房门。
那是邱军第一次嫖娼。女孩看起来很年轻,聊天中告诉他,自己是上海一所名校的在读大学生。邱军一看她那副怯生生的样子,竟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怜惜——他想起自己从苏北小城一路读书、考银行、爬到经理位子上的不易,也想起这个女孩远离家乡、在大上海讨生活的样子。
那一夜结束,他一甩手,给了对方五六万
五六万,对一个还在读书的女孩来说,是足足一年的生活费。
女孩又惊又喜,临走前为了"答谢"他,把他拉进了一个大群。群里全是做这一行的女人,少说也有上百号人;群名片里,竟还混着几个"三四线小明星"、平面模特、艺术院校的学生。
邱军盯着那个群,一夜没睡。
从那以后,他就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他开始频繁出差,开始在全国各地"打卡",今天在上海,明天飞广州,后天又出现在杭州。他给亲戚画的"高息存款"大饼,成了他源源不断的血包;而这个群,成了他再也下不来的滑梯。
他原本不是贪色的人。他贪的,是那种"被簇拥、被需要、一掷千金"的幻觉。
一个年薪30万的小经理,在亲戚面前是"邱经理",在同事面前是"老邱",可在这个群里,他是"邱老板",是一次能出手两三万的"大客户"。这种反差,让他欲罢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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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军交代之后,民警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他的聊天记录。
这一翻,翻出了一个让所有办案民警都倒吸凉气的地下网络。
这群女人不是散兵游勇。她们之间互相认识,互相拉皮条——这个客户我没空接待,就介绍给小姐妹,从中抽一笔佣金;那个客户出手阔绰,大家就把他的名字记在小本本上,谁有空谁上。
她们还会一起"包装"自己:找包装公司拍写真、修照片;找专业写手在论坛、社交平台上写软文,把自己包装成"模特""艺人""名媛";今天晒游艇,明天晒高尔夫,后天晒红酒雪茄——只为把"身价"抬得更高。
她们的客户也遍布全国各地。今天可能还在上海陪客,明天一张机票就飞到了广州,后天又出现在深圳的酒店里。要一次性把这些人全部抓获,几乎等于一场跨省作战。
民警决定先从和邱军联系最频繁的两个人下手。
一个叫鲁静,一个叫萧雅
深夜,民警敲开了其中一个女孩租住的江景房。门一开,所有人都愣住了——
客厅、卧室、衣帽间,名牌包摆了满满一整墙,粗粗一数,达几十个;茶几上扔着车钥匙,是一辆跑车的;落地窗外,是整条黄浦江的夜景。
两个女孩被带走时,还一脸无辜,抱着胳膊冷冷地说:"你们凭什么抓我?我要请律师,有话跟我律师说。"
律师自然是请了,可人,还是被依法带走了。
鲁静是上海一所知名学府的艺术类在读学生。
她被捕后告诉民警,自己在这一行里,前前后后已经挣了三四百万。那辆跑车,是她自己刷卡买下的;这套江景房,是她自己按月付租金的;光在国外做全麻整形手术,她就前前后后躺上了六七次手术台。
民警问她:你一个在校学生,读的是名校,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鲁静沉默了很久,说出的话,让审讯室里几个老民警都有些说不出滋味。
她说,她家里条件不好,来自普通小城,父母能供她考上上海的名校,已经是拼尽了全力。她从踏入大学校门的第一天起,想的就不是"怎么把书读好",而是"怎么在上海留下来"。
她喜欢上海。
喜欢这里的霓虹、这里的高楼、这里一转身就能撞见的"精致"。可她也清楚,凭她毕业后那点起薪,想在上海立足、买房、过上她想要的生活,几乎是痴人说梦。
后来,通过一个同学的"介绍",她知道了这条"生财之道"。
第一次接到客人时,她手都在抖;可当第一笔几万块打到卡里时,那点羞耻心,很快就被"我居然能在上海靠自己赚到钱"的满足感盖过去了。
钱来得太快了。
她开始买跑车、租江景房、一年飞国外整形好几次。钱包鼓了,衣柜满了,可她慢慢发现——自己没有朋友了
以前的同学不敢深交,她怕对方看出自己"不对劲";圈里的小姐妹,彼此之间都是客户和生意,谈不上真心;父母在老家,电话里永远是那一句"静静在上海要好好读书"。
她表面上风光无限,内心却一天比一天空。
直到冰冷的手铐戴上手腕的那一刻,她才哭着对民警说:"我现在才知道,我走上的是一条违法犯罪的路。"
如果说鲁静是被"穷"逼上这条路的,那么萧雅,就是被"宠"坏的。
萧雅同样是上海一所知名高校的在读学生,家境优渥,父母做生意,从小不缺钱。她告诉民警,父母给她的零花钱,比班上绝大多数同学都多得多。
她唯一的"痛苦",是母亲。
她喜欢买包。可母亲有规矩:包,一万多块钱一个,买可以,但不许频繁买、不许买太贵的。萧雅看中一个十几万的限量款,母亲一句"没必要",就给她否了。
她觉得自己被管得死死的,花钱都不痛快。
"我想要更贵的包,更多的包,可我没有那么多钱。"
就是在这种心态下,她通过同学,知道了"外围女"这个圈子。
她接的第一个客人,就是前面我们说的邱军。邱军第一次见她,出手就是1万。那1万块,比她妈一个月给的零花钱还多。
从那一晚起,她再也回不去了。
她告诉民警,她"生意"最好的时候,一次就赚了15万
可她也明白,想赚这种客户的钱,光有一张漂亮脸蛋远远不够。她必须把自己包装成"上流社会的人"——要会打高尔夫,要会骑马术,要能品得出一瓶红酒的年份,要接得住客人聊的那些"生意经"。
于是她花钱去学,去混,去模仿。不知不觉间,这些"本事"她居然都学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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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具讽刺意味的是——
在学校里,萧雅是出了名的优等生。老师不知道她的另一面,校长每年都会请她回校,给学弟学妹们做"优秀学生分享"。她站在讲台上,穿着得体的裙子,温和地笑着,告诉台下那些眼神清澈的孩子:"你们要向我学习。"
她每一次都去。每一次,都讲得无比真诚。
直到这一次被抓,她苦笑着对民警说:"现在我这个身份曝光了,以前请我回去演讲的老师、校长,怕是要恨死我了。他们万万没想到,自己树的榜样,竟然是这样一个人。"
其实,早在2014年,她就被民警处理过一次。
那一次,学校通知了家长。她的父母赶到上海,看到女儿穿着看守所的衣服站在面前,一句话都骂不出来。回到老家后,她好几次半夜起来喝水,都看见父母房间的灯还亮着——她后来才知道,那是她爸妈蒙在被子里,偷偷地哭。
父母没有打她,也没有骂她。
可那种沉默的伤心,比任何打骂都让她难受。
按说,经历过这么一回,她该金盆洗手了。可钱来太快、太容易,她已经上瘾了。从派出所出来没多久,她又重操旧业,一直到这一次被泰州民警抓获。
"我真是把我爸妈的脸,丢到姥姥家去了。"
这一次,她主动提出接受采访,说自己想"洗心革面,将功赎罪"。
鲁静和萧雅的交代,把整个案子彻底撕开了。
民警这才看清,这群"外围女"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们有群、有介绍人、有包装公司、有专门的写手,甚至连"客户资源"都是共享的。谁有空谁上,谁接到大单就分佣金,圈子里每个人都心照不宣。
泰州警方顺着邱军的聊天记录和转账流水,一路追下去,发现和他有过联系的女性,多达100多人。她们分布在上海、北京、广州、深圳、杭州……每天在不同的酒店之间飞来飞去。
这是一场不折不扣的跨省作战。
民警出差、蹲守、取证、抓捕,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跑,最终把邱军联系过的这100多名涉案女性,逐一缉拿归案。
她们中有名校在读的大学生,有刚出道的小模特,也有早已在这个圈子里"混"出了名堂的所谓"名媛"。她们大多年轻、漂亮、看起来光鲜亮丽,可手铐戴上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脸色煞白。
这些案子一旦传回她们的老家、她们的学校,她们这一辈子,都很难再抬头做人了。
回过头来说邱军。
他骗亲戚的手法其实一点都不高明:就是一句"把钱放我这儿,利息比银行高"。
可正因为对方是亲戚,是那个穿着西装、戴眼镜、说话客气的"银行小邱",十几个人把一生的积蓄,一笔一笔交到了他手里。
邱军到案后交代:这1700多万,300多万被他砸在了嫖娼上,剩下的,他原本是想拿去"投资"——赚了钱,好给亲戚分红、堵窟窿。
结果呢?
投资全赔了。
本金没了,利息没了,他自己也再也补不上这个洞。到最后,他手里一分钱都拿不出来,只能坐在审讯室里,对着民警反复念叨一句话:
"我对不起那些亲戚。"
可这一句"对不起",换不回任何人的钱。
在所有受害人里,输得最惨的,是他的姨母——一个人,就被他卷走了近
那是一个老人一辈子的积蓄,是准备给儿子成家、给自己养老的全部指望。她把钱交给外甥的时候,手都是抖的,可她信他。
她万万想不到,自己这位"有出息"的外甥,拿着她一辈子的血汗钱,半年之内砸在了160多个陌生女人身上,最高的一次,一晚上就打出去30万。
亲戚之间,一旦走到这一步,也就再也做不成亲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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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军诈骗金额特别巨大,数额高达1700余万元,依法已构成诈骗罪。
鉴于其诈骗对象多为近亲属,且赃款绝大部分被其个人挥霍、用于违法活动,绝大部分款项无法追回,给被害人造成了特别重大的经济损失和精神伤害,法院最终以诈骗罪判处其有期徒刑十五年,并处没收个人财产,同时责令其继续退赔所有被害人的经济损失。
而那些被他牵连进来的100多名女性,也因涉及卖淫、介绍卖淫等违法犯罪行为,分别被依法处以行政拘留、收容教育或刑事处罚。曾经站在上海名校讲台上的"榜样",曾经开着跑车、拎着几十只名牌包的"名媛",一夜之间,全都成了案卷里的一个编号。
案子审完了,可留给人的滋味,久久散不去。
一个月薪上万、前途本该光明的银行经理,因为一次"装大款"的冲动,把自己和十几个亲戚的后半生,一起拖进了泥潭。
两个本可以凭学历在大上海稳稳扎根的女孩,一个因为太想"留下来",一个因为太想"多买一个包",亲手把自己的名字,写进了违法犯罪的案卷。
而最让人心碎的,是那位把1000万养老钱交给外甥的姨母——她信了一辈子的亲情,最后换来的,是对方在审讯室里那一句轻飘飘的"我对不起你们"。
这世上的贪欲,从来都不是一夜之间长出来的。
它往往是从一次"没关系,就这一回"开始,从一个"他不会坑我"的信任开始,从一只"多按了一个零,也懒得要回来"的手指开始——然后,一步步,把人拖到再也回不了头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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