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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城,活在江水里,也活在文字里。
长江从雪山走来,从草地走来,从高山峡谷走来,到了川南,轻轻拐了个弯,把沱江揽进怀里。这个拥抱,就是泸州的起点。两千二百年,巴人的牛角杯倒过酒,神臂城的烽火烧过天,棉花坡的枪炮碎过帝制梦,驼峰航线的飞机掠过蓝田坝的天空。酒香与铁血,在两江交汇的地方,酿成了这座城的脾气。
作者当过跑田坎的乡官,干过爬格子的新闻民工,半生搜集乡邦文献,半生奔走川南山河。这部《泸州传 —— 长沱拐弯处》,是作者给家乡立的传。不写帝王将相的家谱,只写这座城的呼吸与心跳。
川南经济网独家连载,以飨读者。愿你在字里行间,闻见江风,闻见酒香,闻见这座城两千二百年不散的人间烟火。
——编者按
初 旭
第一章 双江抱城
水是这个世界最早的书写者。
在蜀南的地图上,泸州不是一个点,而是一个吻—— 长江与沱江在馆驿嘴相拥,一个自西而来,一个自北奔至,两股水在城下打了个照面,然后合成一条更大的江,浩浩东去。这便是我要说的那座城的原点。
第一节 江从何处来
先说长江。
它发源于青藏高原上的唐古拉山,从雪山上下来,一路浩荡,穿过巴蜀盆地,在宜宾收下岷江,改了性子,改叫了 "川江"。川江不似上游那般被高山锁着,它在这一段放开了手脚,宽阔、舒缓、泥沙俱下,像一位走了千里的客,终于在川南的平坝上歇了歇脚。江水到了泸州地界,愈发沉得住气,不紧不慢,仿佛知道前方还有一场重要的相遇。
再说沱江。
沱江是一条比长江更年轻的江。它从成都平原的九顶山发源,在川西平原上绕了又绕,穿金堂、过简阳、下内江,一路向南,把蜀中盆地的泥土、灯火和人烟都一并带了来。沱江到了泸州,已不复上游的清浅,它驮着盐、驮着糖、驮着从盆地腹地涌来的人潮,脚步匆忙,像是赴一场守了千年的约。
两江在泸州城下的馆驿嘴相拥。长江于是有了支流的加持,水势陡增,江面豁然开阔;沱江则找到了归宿,汇入干流,从此不分彼此。这交汇的一笔,画定了泸州的地理原点——也画定了这座城两千多年的宿命。
第二节 山水有格局
若从高处俯瞰,泸州是一座被水抱在怀里的城。
东面是长江,像一道长长的臂膀;北面是沱江,像另一道臂膀。两臂在此合拢,中间托起的,是一片沃野与丘陵。南面,黔北的大娄山余脉逶迤而来,乌蒙山在更远的天际起伏,像一道沉默的屏风,挡住南来的风,也隔出蜀与黔的界限。
水与山的格局,是一场千年的安排。
有山,便有了屏障与靠山,部落可安其居,战乱时可守其土;有水,便有了通道与生路,货可通、人可行、种子可随船漂流,文明得以在此生根。山水相依,泸州便立在这样一个 "靠山面水" 的怀抱里,进可顺江而下,退可据山而守——这是先民择居时最本能的判断,也是先民最深远的智慧。
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弯。长江原本西来东去,行至馆驿嘴,被南岸的山与北岸的台地轻轻一挡,拧了拧腰身,弯出一个怀抱般的弧度。水势放缓,泥沙沉积,江岸便有了开阔的滩涂与平坝。水缓处宜舟楫停泊,滩平处宜筑屋种稻,弯处宜聚人烟 —— 江的这 "一拐",恰恰拐出了一个城的胚胎。
第三节 先民的脚印
那么,最早踏足这片滩涂的人,是什么模样?
没有史书为他们在江边立传。他们不留姓名,只留下陶片、石斧、贝丘,和被江水一遍遍冲刷又一遍遍掩埋的灰烬。考古学家在长沱两江沿岸发现过新石器时代的遗存:磨制的石斧、夹砂陶的碎片、鱼骨与兽骨混在土层里。那些碎片告诉我们,很早很早以前,这里便有人临江而居。
他们捕鱼,张网于缓流,撒网于回水沱,鱼是江水最慷慨的馈赠;他们狩猎,进山逐鹿,乌蒙山的林子里有野物出没;他们种稻,在江湾的平坝上开出一畦畦田,江水涨落,带来肥沃的泥沙,也带来年年的收成。他们依水而居,把窝棚搭在离江不远的台地上——离得太近,怕水淹;离得太远,又怕取水不便。这分寸,是几代人用脚试出来的。
江边的日子,是伴着水声过的。夜里听潮涨潮落,清晨看雾起雾散。江给了他们鱼,给了他们盐路,也给了他们关于远方的想象—— 船来了又走了,来了的带来陌生的货物与口音,走了的带走本地的山货与故事。江是一座桥,把这片孤悬蜀南的边地,同更远的天地连在一起。
巴人与濮人,是这片土地上最早为人所知的名字。巴人尚武,善舟楫,好歌舞,性烈如火,像江里翻涌的浪头;濮人敦厚,务农桑,聚族而居,像山下静默的黄土。两种人、两种性情,在两江交汇处相遇、杂处、联姻,慢慢磨合成一种新的血性——既有巴人的刚烈,又有濮人的坚韧。这便是川南人性格的底色:像江水一样,能容,能合,亦能咆哮。
第四节 水的语言
先民不写史,但他们用身体记住了水。
江水是他们的时钟。涨潮时水浑,退潮时水清;桃花汛来了,水面上漂着枯枝与落英,那是山里的春天醒了;秋汛过后,滩涂露出大片鹅卵石,那是江水吐出的宝藏,可捡石、可拾柴、可开垦。先民按着江的脾气安排农事与渔事,江水于是成了最早的历法。
江水也是他们的道路。顺流而下,可到江汉、荆楚,乃至更远的吴越;逆流而上,可入巴蜀、通滇黔。两江交汇的馆驿嘴,天然是一个"十字路口"—— 东西南北的船在此交汇,山与水的物产在此交换,不同的口音在此碰撞。码头未成时,这里已有 "渡" 的雏形:一根竹篙、一条木船,摆渡人撑着橹,把岸这边的人送过江去,也把外边的消息捎进来。
江水还是他们的神明。先民敬畏水,又依赖水。发大水时,他们垒堤、焚香、向江祭拜;鱼汛来时,他们撑船、下网、向江感恩。江边多庙,龙王庙、川主庙、水神庙,香火从不曾断。那不是迷信,是人对养育自己的自然最朴素也最郑重的回应 —— 江水养了他们,他们便以敬畏相报。
第五节 弯处的城
于是,在长沱拐弯的怀抱里,渐渐有了 "泸" 的名字。
"泸" 者,本义为黑水、为江畔湿地之意。古人以水名地,泸州之名,从一开始就带着江的印记。两江交汇处那块伸入江心的土地,便是馆驿嘴 ——"馆" 是旅舍,"驿" 是驿站,这名字本身,就透着一座交通枢纽的底子。码头先是渡口,渡口成了驿站,驿站聚起了人家,人家长成了街巷,街巷终成了城。
城是沿江长的。老城最早的街巷,都顺着江岸伸展:码头边是脚夫和商贩,街上是铺面与作坊,半山上是住家与庙宇。江是城市的主动脉,街巷是它的毛细血管,人烟顺着水流一层层铺开,像江滩上的芦苇,一丛丛地蔓延。馆驿嘴的码头一天比一天热闹:盐船卸了,米船装了,挑夫肩上的扁担吱呀作响,江风裹着人声、橹声与饭香,在拐弯处打转。
这就是泸州的诞生。它不是某一次皇命圈定的新城,而是江水与先民在一场漫长的共谋中,一点一点长出来的。山给了它骨架,水给了它血脉,先民的双手与汗水,给了它最初的一口气。
第六节 江之原点 人之原点
如今我站在馆驿嘴,江水依旧在脚下相拥。
长江与沱江,一老一少,一雄浑一轻快,在这里会师、交融,然后并肩东去。它们已经这样相拥了千万年,还要继续相拥下去。而在这拐弯处立起来的城,已经历了两千多载的烟云——朝代更迭,码头兴衰,城垣废了又筑,人换了一代又一代,唯独两江不改,依旧在馆驿嘴打了个照面,把这座城的来路与去路,都写在水里。
可以这样说,泸州的地理原点,不在任何一块界碑、任何一座城门上,而在这一江一河相拥的地方。这是水的原点,也是人的原点—— 因为最早的泸州人,正是从这江边站起来的。他们留下的石斧与陶片,早已被泥沙深埋,但他们立下的规矩,却一代代传了下来:依水而居,靠水而生,向水而敬,顺水而行。
水在拐弯处打了个结,泸州便在这里扎下了根。
这根扎得很深。深到即便千年之后,我们仍能从那江水的拐弯里,读出这座城最初的呼吸,与最初的倔强。
作者介绍:初旭,原名王先军,四川泸州龙厂沟人。系民建会员、基层法律工作者。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品牌促进会智库专家和新华社签约摄影师。主要著作有白酒专著《中国酱酒文明史》、辞赋专著《泸州百业赋》、城市品牌专著《最泸州》、散文集《山地风流》、报告文学集《遍地英雄》,长篇纪实文学《飞夺泸定桥》等,系十三集大型纪录片《航拍赤水河》总撰稿和导演。新作《毛泽东的读书与悟道》即将出版发行。
来源:初旭《泸州传——长沱拐弯处》(征求意见稿),标题略有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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