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轮子碾过铁轨接缝的声响是有规律的,咣当——咣当——,中间隔着一小段闷闷的摩擦声,像谁拿砂纸在水泥地上来回蹭。我在这节奏里已经迷糊了快三个钟头,硬卧中铺的空间窄得翻身都得提前规划路线,胳膊肘支在铺沿上,腿蜷着,膝盖顶着上铺的底板,脚后跟悬空,时间长了小腿肚子发酸发胀,得时不时换条腿撑着。出门跑销售这些年,绿皮车红皮车白皮车我都睡过,练就了一身缩骨功,蜷成个虾米也能眯一觉,但今儿个这趟车格外难熬,因为上车前我跟相亲对象在电话里吵了一架,吵得挺没劲的,她说我没上进心,我说她花钱没数,她说你一个月挣那点钱够干啥的,我说你一个月花那点钱够干啥的,她噎了一下,然后撂了句“咱俩冷静冷静”就挂了。冷静个屁,这词儿我从她嘴里听过不下五回了,每回冷静完都凉得更透,跟回锅肉似的,热一回缩一圈,再热一回就剩油渣了,拿筷子一夹就碎。
正梦见自己把辞职信拍在老板桌上,信纸边角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老板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从红涨到紫,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然后一只手戳在我胳膊上,力道不轻,跟小时候我妈拿筷子头敲我脑门那劲儿差不多。
“兄弟,兄弟。”
我迷迷瞪瞪睁开眼。车厢里只留着地灯,昏黄的光从过道地板边上透上来,照得对面中铺的人影模模糊糊的。一个女的探下来半个身子,长头发垂下来一绺,在过道灯光里泛着点栗色,发梢扫在我铺边的铁栏杆上,一晃一晃的。我脑子还没从甩辞职信的爽感里退出来,第一反应是:我操,什么情况?
“能帮我个忙吗?”她压着嗓子,声音有点哑,像哭过,又像刚抽完烟没喝水,嗓子里毛剌剌的,尾音往下沉,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意思,好像怕我拒绝,又好像怕我不拒绝。
我一下子清醒了八成。半夜、火车、卧铺、对面是个漂亮大姐,这几个词随便拎俩出来都够写个小黄文开头。我蹭地坐起来,后脑勺差点撞上行李架,手已经摸到裤兜里的手机了,掂量着要不要先按个110预备着,拇指搁在数字键上没按下去,汗津津的,屏幕解锁又锁上,锁上又解锁,那亮光在黑暗里刺眼得很,我拿手掌给捂上了。
“啥……啥忙?”
她手里递过来一包烟,软盒红塔山,烟盒边角磨得发白,塑料膜早就撕了,露出来的纸壳上有一道圆珠笔划的印子,像谁记了个电话号码又涂掉了,涂得乱七八糟的,黑疙瘩叠着黑疙瘩,有一处把纸壳都划破了。“帮我把这烟抽了。”
“啊?”
“我老公的,”她补充了一句,嗓子眼里好像卡着口痰,咳了一下也没咳干净,又补了半句,“肺癌走的。临走前最后一句话,让我把烟戒了。”
我张着嘴,脑子里那些桃色废料瞬间清空得干干净净,跟拿高压水枪冲过似的。车厢连接处咣当咣当地响,隔壁铺位传来一声悠长的呼噜,带着哨音,吸进去的时候尖,呼出来的时候钝,跟拉风箱一个动静,拉到一半还断一下,停个两三秒,你以为他憋过去了,他又嗷一声续上了。我低头看看那包烟,又抬头看看她。她眼圈确实红着,没化妆,皮肤底子还行,就是眼角有细纹,嘴唇干得起皮,下嘴唇中间裂了道小口子,说话的时候能看见口子边缘泛着白,舔了好几下也没见好。三十五六?四十?看不准,但手背上没褶子,指甲剪得秃秃的,指缝里干干净净,手腕上戴了根红绳,绳上串着颗小木珠子,磨得油光发亮,珠子表面有几道细细的划痕。
“他让我戒烟,”她吸了吸鼻子,把烟又往前送了送,“可这包里还有半条呢,扔了我舍不得,抽了我又对不住他。你帮我抽了,就当我……就当他送你的。”
我接过那包烟,抽出一根捏了捏。烟丝有点干巴了,隔着纸壳能摸出里头松松散散的,一捏就碎,估计放了些日子。烟纸上印的红塔山标志颜色发暗,像是受了潮又晾干的,边缘有点洇开的痕迹,烟丝末子从纸缝里漏出来几粒,落在我手心里,细得跟锯末似的。我摸出打火机,一块钱的塑料货,上车前在站前小卖部买的,红壳子,上面印着个褪色的美女头像,火苗子蹿得老高,差点烧着我眉毛,我赶紧把气门拧小了点。我把烟凑上去,火头一舔,烟纸呼地就着了,烧得特别快,第一口下去嗓子眼儿跟砂纸擦过似的,又辣又呛,我咳了两声,眼泪差点下来。
她趴在中铺边上看我抽,下巴搁在胳膊上,跟监工似的,眼睛一眨不眨。
“你慢点抽,别浪费。”
我差点呛着。“大姐,这玩意儿又不是茅台,还品啊?”
“他以前就抽这个,”她下巴在胳膊上蹭了蹭,声音闷闷的,“一天一包,有时候加班能抽一包半。我说他他也不听,急了就跟我嬉皮笑脸,说抽完这条就戒,媳妇你放心。后来查出来,肺上长了个东西,我骂他,他就又嬉皮笑脸,说这回真戒,抽完这条就戒。结果这条没抽完,人先没了,剩下半条搁在床头柜抽屉里,我打开一回哭一回,后来拿塑料袋裹了三层塞柜子顶上了,前阵子搬家才翻出来。”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话。说节哀?太敷衍了。说“抽烟确实不好”?这不是废话么,人家老公刚因为抽烟没了,我搁这儿科普吸烟有害健康,跟往伤口上撒盐有什么区别。说“你老公肯定希望你好好过日子”?这话听着像居委会大妈做思想工作,虚头巴脑的,人家心里比谁都明白,用不着我教。我只好闷头抽烟,把那一根嘬得火头直冒,烧到半截的时候烟灰自己掉了,落在铺沿上,我拿手指头给掸了,又拿袖子蹭了蹭,怕给人家铺位弄脏了。
“我叫周敏,”她说,“你叫什么?”
“陈放。”
“陈放,”她念叨了一遍,好像在嘴里嚼了嚼,怕忘了似的,“你到哪儿下?”
“终点,佳木斯。”
“我去更远,漠河。”
我愣了一下。这趟车终点确实是佳木斯,再往北就得换车了,换那趟慢得跟牛车似的绿皮小火车,站站停,从佳木斯到漠河得晃悠一整天,见站就停,小站连站台都没有,乘务员拿个小旗子往下放人,脚底下就是碎石路基。“漠河?这个季节去漠河?那旮旯现在得零下二十多度吧?你穿这身儿扛得住?”
“嗯,”周敏点点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薄棉袄,米白色的,袖口有点脏,蹭了块黑印子,像是蹭在车座或者门框上的,“到那边再买厚的。我老公老家在那头,加格达奇再往上,一个叫图强的小地方,你可能没听说过。他走之前跟我说,想回去。我没答应,跟他吵了一架,说都病成那样了还折腾什么,消停待着比啥都强,大老远的万一路上出点事咋整。后来他就没再提,我当他就那么一说,结果他走了之后我翻他手机备忘录,里头写着呢,说想回去看看老房子,还想吃他妈包的山野菜馅饺子,他娘没了十年了,他就想吃那一口。”
她顿了顿,从枕头边上拽下来一个双肩包,黑色李宁的,背带磨得起了毛边,拉链头上挂了个褪色的平安符,红线都粉了,穗子散得剩两根。她拍了拍包侧面,硬邦邦的,有棱有角,我瞅着那形状心里大概猜到了是什么,嘴上没敢问。周敏也没说破,把包又塞回枕头底下,拿枕巾盖了盖,跟没事人似的:“烟别掐,还有两口呢。”
我把烟屁股嘬到快烧着手了才扔进过道壁板上的烟灰盒里,铁皮盖子翻下去的时候弹了一下,又弹回来,没扣严实。回来的时候顺手从自己包里掏出瓶矿泉水递给她,没开封的,上车前买的,我嫌沉一直没喝:“润润嗓子。”
她接过去拧开灌了两口,抹抹嘴:“你这人还行。”
“这就算还行了?”
“我试过跟别人求助,”她拧上瓶盖,把瓶子搁在小桌板靠她那边,好像怕我反悔要回去似的,“上回在哈尔滨站候车室,我跟一个女的借火,她正抽烟呢,我凑过去说大姐借个火,顺嘴说了句这烟是我老公的,她看我的眼神跟看神经病似的,火都没借扭头就走了,走两步还回头瞅我一眼,估计以为我磕药了。”
“那你咋不自己抽?”
“我闻见烟味就想起他躺病床上那副样子,”她声音低下去,手指头捏着矿泉水瓶盖子来回拧,拧开了又拧上,拧上了又拧开,瓶盖螺纹都磨白了,“气管切开,脖子这儿一个洞,插着管子,拿纱布盖着,换药的时候我看见了,黑窟窿,跟个无底洞似的。他话都说不出来,拿手指头在我手心里划拉。划了半天我才明白,他写的是‘烟’。我当他要抽烟,急得直哭,说你都这样了还惦记那口,命都不要了?后来护士跟我说,他是让我把烟戒了。他怕我以后没人管,一个人抽起来没数。”
我嗓子眼儿有点发紧,赶紧又点了根红塔山。这回抽得慢了点,烟灰攒了一截才弹,拿手接着烟灰,没地方扔,最后倒进矿泉水瓶盖里了,周敏瞅着我乐了一下,说你还挺讲究。
“所以你这趟去漠河,是……”
“送他回去。”周敏拍了拍那个包,手掌在包面上按了按,“顺道办个手续。他那个房子,单位分的,老破小,四十几平,他前头留给我了,我得去签个字。还有他爹,八十多了,一直不知道他没了,我过去圆个谎。”
“圆什么谎?”
“说他出国了,援非去了,三五年回不来。”她苦笑了一下,嘴角往上一扯,扯完了又掉下来,“老头脑血栓,瘫床上好几年了,话说不利索,但心里明白。我不敢说实话,怕他一口痰上来跟着走了。能瞒一天是一天吧。”
我靠在自己的铺位上,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火车钻了个隧道,耳朵里嗡嗡响,车厢里暗了一瞬又亮起来,灯泡上的灰看得清清楚楚,罩子上落了一层黑絮。周敏从铺上爬下来,趿拉着拖鞋去车厢头接了杯热水,回来坐我边上,中铺的边沿硌屁股,她就侧着坐,拿胳膊肘捅捅我:“你这一路也没问我要身份证看,也不怕我是骗你烟抽的?”
“半包红塔山,值当骗?”
“那倒也是。”她哈哈笑了一声,自己觉得在半夜的车厢里太响了,赶紧捂住嘴,眼睛弯弯的,笑完了眼角的细纹挤出来,还挺好看。
我俩就着过道的小桌板唠了半宿。她问我干啥的,我说跑销售的,卖饲料,猪饲料鸡饲料鱼饲料,按吨提成,好的时候一个月万把块,赖的时候三千出头,平均下来也就六七千。她说她以前在商场卖化妆品,欧莱雅柜台,干了七八年,从导购干到柜长,后来老公病了就辞了,在医院边上租了个小房子陪床,一陪就是一年半。
“那房子退了吗?”
“退了。他走了之后我又住了俩月,房东挺好的,没催我,还给我送过两回饺子,韭菜鸡蛋的,说一个人别凑合,该吃吃。后来实在住不起了,一个月一千八,光靠吃老本哪行。我就搬回我娘家了,我妈跟我嫂子不对付,我夹在中间两头受气,这才想着赶紧把他送回去,把房子手续办了,看他爹那边啥情况再说。”
“你没孩子?”
“没。”她摇摇头,拿手指头抠着桌板上的贴纸,贴纸翘了个角,底下是上个乘客粘的口香糖印子,黑乎乎一坨,“怀过一个,两个月的时候掉了。他那会儿正化疗,我瞒着没说,自己去的医院做的清宫。他后来知道了,半宿没睡着,第二天眼睛肿得跟桃似的,跟我说对不住。我说你有啥对不住的,又不是你让我掉的。”
她说着说着顿了一下,拿手背蹭了下鼻子:“其实是我自己没注意,那阵子医院家里两头跑,天天睡四五个钟头,吃饭也没个准点,早上买俩包子搁兜里,想起来吃的时候都凉透了。但这话我没跟他说,说了他更难受。”
“你媳妇呢?”她话锋一转,问我。
“没媳妇。有个对象,正黄着呢。”
“咋黄的?”
“说来话长。”我掏出手机看了眼,微信里有条未读消息,就是那个相亲对象发的,介绍人介绍的,处了仨月,见过七八回面,吃过六顿饭看了两场电影,手都没正经牵过——“陈放,我想了想,咱俩还是算了吧。你太安于现状了,我要的是能一起往前奔的人,不是每个月领六千块死工资还觉得挺美的。祝你幸福。”
我没回。把手机揣兜里,又点了根烟。周敏瞅着我,也没催我问,就等着。
“她嫌我挣得少,”我吐了口烟,“这话说得也对,我一个月到手六千来块,房贷还两千,剩四千吃喝拉撒,确实攒不下啥钱。她一个月挣四千,花呗欠两万,买个包三千多眼都不眨,我说你少花点咱俩攒攒首付,她说我抠门,不懂浪漫。浪漫是给有钱人准备的,我这号人能把日子过囫囵就不错了。”
“那你还跟她处?”
“我妈催得紧,说我都三十二了再不找就剩下了。介绍人一说条件差不多,我就想着处一处呗,感情可以慢慢培养。处了仨月,培养出个这。”
“你这啥毛病,人家好好的烟你一根接一根抽。”周敏伸手把我嘴上的烟拽下来,自己没抽,按灭在桌板上的烟灰缸里,铁皮烟灰缸,上面印着“哈尔滨铁路局”的字样,坑坑洼洼的,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练练手,”我胡扯,“干抽不抽白瞎了。”
周敏没追问,盯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看了会儿,玻璃上倒映着她半张脸,鼻梁挺直,下巴圆润,就是嘴角往下撇着,不太高兴的样子。窗外头什么都看不见,偶尔过个小站,站台上的灯刷地扫过去,照亮她半张脸,又暗下去。她忽然说:“我老公以前也跑销售,卖瓷砖的,在建材市场租了个摊位,一个月租金八百,挣得不多,但干得高兴,说天天跟人唠嗑,不闷得慌。后来市场拆迁,摊位没了,他就给人跑工地送样品,风吹日晒的,一个月也就四五千。病了之后公司给凑了两万块钱,老板亲自送医院来的,拎了个果篮,果篮底下压着个信封。他非让我记本子上,说等好了挨个还。那个本子现在还在我包里。”
“那钱还了吗?”
“还了。他走了之后,我卖了两个月早点,就在医院后头那条街上租了个早餐车,卖包子豆浆茶叶蛋,一天能挣个二三百。头一个礼拜不会弄,包子蒸出来跟石头蛋子似的,我自己咬了一口差点把牙崩了,后来隔壁摊的大姐教我发面,才慢慢好起来。两个月把账还上了,还剩了点给他买了个好点的骨灰盒。他知道了还跟我急,托梦骂我,说我不该动他留给我过日子的钱。我说你那点破账不还,你走的时候都不安生。”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剩了个气声,“结果他真没安生。走的时候眼睛没闭上,我拿手给他抹下来的,抹了三回才合上。”
我狠狠抽了口烟。红塔山烧到根儿了,过滤嘴烫手,辣得我直咳嗽。
“行了,”周敏站起来,拍了拍屁股,牛仔裤后兜上印着个米老鼠,褪色褪得只剩个轮廓了,“烟也抽完了,话也唠透了。各回各铺,睡觉。”
她爬上中铺之前,又回头跟我说了句:“兄弟,你要是路上没啥事,到了佳木斯别急着下车。我转车得等四个钟头,晚上八点才发车呢。你陪我在站前吃点热乎的再走。”
“行。”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你别勉强啊,有事你就走你的。”
“我能有啥事,我回去也是挨我妈骂,晚回去几个钟头正好少挨一顿。”
周敏乐了,拿脚丫子在空中蹬了一下:“你这人还行,真的。”
她翻身上了中铺,床板嘎吱一声,她翻了个身,又嘎吱一声。我躺在下铺,盯着上铺的底板看了半天,上面有人拿圆珠笔写了行字:“张翠花到此一游”,旁边画了个歪嘴笑脸。我闭了眼,火车咣当咣当的,没一会儿就迷糊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餐车刚开饭我就去了,买了四根油条两碗豆浆,一共花了十四块钱。餐车里挤得跟打仗似的,过道里全是人,我端着往回走,让一个胖大哥的行李箱绊了一下,豆浆洒出来点儿,烫了手指头,我嘶了一声,胖大哥回头瞅我一眼,说兄弟对不住啊,我说没事没事,赶紧端着跑了。周敏已经收拾利索了,坐在下铺边沿上梳头,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换了件干净的灰毛衣,领口那儿露出里头衬衫的白边儿,就是眼睛肿了点,眼皮双得厉害,一看就是后半夜没睡好。
“够意思啊,”她咬着油条,含含糊糊地说,“比我家那口子强。他以前出门,自己吃饱了才想起来问我饿不饿,有一回在天津,他吃了两套煎饼果子回来给我带了根油条,还凉了,咬都咬不动。”
“那你俩咋过的这么多年?”
“将就呗。”她吸溜了口豆浆,嘴唇上沾了一圈白沫子,拿手背一抹,“他毛病多了去了,袜子乱扔,攒一礼拜塞床底下,我掏出来都硬了能立住。看球嗷嗷叫,半夜三点嗷一嗓子能把邻居吓醒,人家敲墙抗议,他还跟人家对骂。逢年过节就知道给他爹买东西,想不起来给我娘家捎一箱奶。有一年过年我跟他吵,我说你爹是爹我妈就不是妈?他愣了半天,说那明年我记着。第二年倒是记着了,买了两箱奶,结果给我妈那箱过期了,他自己没看日子。”
我咬着油条没吭声。想起上个礼拜跟我那相亲对象吵架,她说看中了一件大衣八百块没舍得买,我说你一个月挣四千花呗还欠两万,你那是没舍得买?你是没舍得亏待自己。她说我抠门,不懂浪漫。我说浪漫是给有钱人准备的,我这号人能把日子过囫囵就不错了。
现在想想,人家跟我散伙是对的。我一个卖饲料的,确实给不了人家想要的前程。她想要的是那种一个月挣两万还知道情人节送九十九朵玫瑰的主儿,我连九块九的玫瑰都嫌贵。
“你那对象,”周敏拿油条指了指我,“想分就分干净。别学我,年轻时候跟这个将就跟那个凑合,最后找个差不多的嫁了,结果人没了,你连个正经念想都攒不下。”
“那你后悔吗?”
“后悔啥?后悔嫁他?”她翻了个白眼,油条差点掉豆浆碗里,“我最后悔的是他活着的时候没多骂他几句。他抽烟我光嘟囔,没动过真格的。有一回我把他打火机藏起来,他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最后拿灶台上的点火枪点的烟,把刘海儿燎了一撮,我气得哭了一场,他哄我说媳妇别哭了,我少抽点,一天就抽五根。结果五根变八根,八根变十根,我也懒得管了。要是那会儿我把烟给他撅了,天天搜他兜,没准还能多活两年。”
她说着,眼圈又红了,低头把油条往豆浆里泡,泡了半天也不往嘴里送。
“周姐,”我喊了她一声,“烟我帮你抽完了,你往后自己别碰了啊。你老公不让你抽,你就别抽了。回头我到了佳木斯,找个快递给你寄两盒口香糖过去。”
她噗嗤笑了,拿油乎乎的筷子敲我手背:“你可拉倒吧,两盒口香糖就把我打发了?你起码得请我吃顿佳木斯的杀猪菜。”
“那说准了,下了车我请你。”
“行,我记着了。你要是不请,我就把烟灰攒着寄给你。”
吃完早饭,周敏从上铺把那个李宁包拿下来,拉开拉链翻腾了一气,从里头掏出个铁皮盒子,饼干盒,上面印着蓝罐曲奇的图案,铁皮边角磕了好几个坑,盖子上贴了张透明胶带,胶带底下一行圆珠笔字:“陈立军专用”。她打开盖子,里头塞满了票据、本子、零碎东西,有几张医院缴费单,有个塑料药瓶,还有一管护手霜。她翻出一个巴掌大的软皮本,封面是超市促销送的,印着“xx超市会员专享”的字样,翻得边角卷了起来,拿皮筋箍着。
“你看,”她递给我。
我接过来翻了几页,密密麻麻的圆珠笔字,字迹一开始挺工整,越往后越潦草,有几处笔画都飞了:“王哥五百、李姐三百、赵经理一千二、公司两千、大刘二百……”每一笔后面都标了日期,有的是“已还”,拿红笔划了一道。最后一页写着:“陈立军欠媳妇一个好日子,下辈子补。”
“陈立军是我老公,”周敏指着那行字,“他手抖得跟筛糠似的,还非要自己写。我给他拿的本子他说不行,得用这个,这上头有超市的logo,他以前在那个超市干过理货员,说用这个本子吉利。写完跟我说,你别嫌亏,下辈子我投胎当个有钱人,让你当阔太太,天天啥也不干就花钱。”
“你咋说的?”
“我说你可拉倒吧,下辈子我可不找你。我要找个不抽烟不喝酒不打呼噜的,挣了钱知道给我买花戴的,过生日能记住给我丈母娘捎箱奶的。”她嘴上说得狠,脸上却在笑,手指头在那行字上摩挲了半天,“结果他走了之后,我天天后悔。后悔没跟他说句软和话。他最后那几天还能说话,声音跟蚊子似的,问我,媳妇你下辈子还跟我呗?我说跟个屁,你把烟戒了再说。他就笑,笑完了说那我戒不了,你找别人吧。”
周敏把本子收起来塞回铁盒,铁盒盖好了拿皮筋箍上,又塞回包里,拉链拉好,拍了拍包面。
中午车过哈尔滨,上来一帮大学生,一人拖一个行李箱,叽叽喳喳的,把隔壁几个铺位占满了。有个小姑娘在过道里啃鸭脖,辣得嘶嘶哈哈的,嘴唇红了一圈,还分给周敏一根。周敏接过来咬了一口,眼泪都辣出来了,说这玩意儿劲儿真大。小姑娘说大姐你去哪儿啊,周敏说漠河,小姑娘瞪大眼说漠河现在得老冷了吧,周敏说没事我扛冻。小姑娘又说你去漠河干啥呀旅游啊,周敏顿了一下,说走亲戚。小姑娘哦了一声没再问,又递过来一根鸭脖。
下午四点多,佳木斯到了。广播里女声报站,车厢里人都站起来拿行李,过道堵得走不动。我帮周敏拎着那个李宁包,里头除了骨灰盒还有她的换洗衣服和那个铁皮饼干盒,挺沉的,坠手。她在前头走,回头跟我说你轻点拎,别磕着。我说你放心吧,我拎啤酒都没洒过。
“你拎啤酒洒没洒过跟这有啥关系?”
“没啥关系,就是让你放心。”
站前广场风挺大,东北的四月还跟冬天似的,风从领口往里灌。周敏缩了缩脖子,拿手拢着头发。我俩找了家炖菜馆,门脸不大,玻璃上贴着红字“杀猪菜酸菜锅贴饼子”,推门进去一股热气裹着肉香扑过来,墙上挂了个塑料牌子,菜名拿红漆写的,歪歪扭扭。点了杀猪菜、两碗米饭、一盘血肠。她吃得挺猛,一看就是饿狠了,血肠蘸蒜泥一口一片,酸菜汤泡米饭呼噜呼噜的,嘴角沾了粒米饭也没顾上擦。
“转车的点儿是晚上八点,”她嚼着血肠说,“你赶七点半那趟回你家的就来得及。”
“我送你上车再走。”
“拉倒吧,大老爷们磨磨唧唧的。我自个儿行,这趟道我走过好几回了,闭着眼都能摸到候车室。上回半夜到的,我拎着这个包在候车室坐了一宿,天亮才上车。没事。”
“上回是上回,这回我赶上了。”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里嚼着饭,含含糊糊地说:“你这人吧,看着不咋地,办事还行。”
“你这算夸我?”
“算。你比我老公强,他要是活着,这会儿肯定说媳妇你自己去吧我找个澡堂子泡会儿。”
我没再争。吃完饭我抢着结了账,一百二。她瞪我:“说好了我请,你这人咋这样呢?”
“留着钱给老爷子买两盒点心,”我说,“圆谎也得有道具。你总不能空着手去跟人说你儿子援非去了,那边条件艰苦,你看我特意给您带了两盒佳木斯点心,他托人捎的。”
周敏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去擦嘴,擦了半天,纸巾都快磨破了。
“陈放,”她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也没哭,就是亮,“你说我这么骗他爷,是不是作孽?”
“那你说实话?老爷子八十多了瘫床上,你告诉他你儿子没了,他当场过去,你担得起?”
“也是。”
“善意的谎言,不算作孽。等你把房子手续办完,回头找个机会慢慢渗透,别一上来就下猛药。”
“嗯。”她点点头,把纸巾揉成团扔碗里,“走吧,上候车室坐着去,外头冷。”
我俩在候车室塑料椅子上坐了俩钟头。她给我看她手机里的照片,陈立军,瘦长脸,单眼皮,跟她站一块儿比她高半头,笑起来一口白牙。有一张是他在医院拍的,病号服松松垮垮,颧骨突出来,但还比了个耶的手势,手指头瘦得跟鸡爪子似的。
“这张是我偷拍的,”周敏说,“他非让我删了,说太丑了。我没删,留着。他走了之后我天天看,看着看着就觉得他好像没走远,就是出去跑业务了,晚上还能回来。”
“他要是回来,你第一句话跟他说啥?”
“跟他说,烟我戒了,你他妈也给我戒了,咱俩好好过日子。”
周敏说完自己乐了,乐完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临分开的时候,我把那包抽剩下的红塔山塞回她包里:“留个念想。别抽,就搁着。哪天想得不行了,拿出来闻闻。”
周敏接了,塞进包侧兜,拉链拉好,拍了拍。然后她朝我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进了检票口,马尾辫一甩一甩的,灰毛衣在人群里晃了几下就看不见了。
我站在广场上抽了根烟,东北的风刮得脸生疼。手机响了,是相亲对象又发了一条:“陈放,你人挺好的,就是咱俩不合适。祝你找个懂你的。”
我回了个“谢谢,你也保重”,然后把这个号删了。删完了又觉得有点空落落的,倒不是舍不得她,就是觉得处了仨月,连个正经架都没吵明白就散了,挺没劲的。
往回走的路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接起来就唠叨,说隔壁老王家儿子又升职了,年终奖发了八万,你啥时候也能让妈省省心,你二姨给你介绍那个姑娘你倒是上上心啊,人家条件多好,有房有车父母双职工退休。
“妈,”我打断她,“我明天回去,你包点酸菜馅饺子呗。”
“你也不年不节的包啥饺子?”
“就想吃了。”
我妈在那头顿了一下,声音软下来:“行,给你包。再给你炸盘花生米,你爸那酒柜里还有瓶好酒,你爷俩喝点。你爸念叨你好几回了,说儿子老不回来,电话里也说不上几句。”
“嗯,我回去多待两天。”
“那你工作不耽误啊?”
“耽误不了,我跟老板说一声。”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手里那张回程车票,晚上七点半,佳木斯到省城,四个钟头。不算远。
火车晃荡起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躺在上铺,底下人唠嗑,不知道谁在啃鸡爪子,吧唧吧唧的,还有个小孩哭了一嗓子被他妈拿火腿肠堵住了嘴。手机又亮了,是个陌生号,归属地显示大兴安岭:“陈放,我是周敏。到站了给我发个信儿。另外那烟我真没抽,你放心吧。口香糖不用寄了,姐戒了。”
我回了俩字:“收到。”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陈立军同志,任务完成,你安心吧。”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铺上,闭了眼。车厢连接处咣当咣当响,跟来的时候一个动静。我居然有点盼着赶紧到站,吃我妈包的饺子,陪我爹喝两盅。
后来周敏到了漠河给我发了张照片,图强镇一个平房院子,院里一棵光秃秃的杨树,她站在树底下裹着件军大衣,笑得露了八颗牙。她说房子手续办利索了,老爷子那儿也糊弄过去了,她给老头买了二斤槽子糕,老头吃得挺乐呵,还问她儿子啥时候回来。她说快了快了,过年能回来一趟。
“你猜我咋说的?”她发语音过来,背景音里有人喊她吃饭。
“咋说的?”
“我说你儿子在非洲挖煤呢,挣大钱,回来给你盖大瓦房。老头乐得哈喇子都下来了。”
“你等着他过年回来要人,看你咋整。”
“到时候再说呗。走一步看一步,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再后来她回了省城,真去找了个化妆品柜台的活儿,还在朋友圈发过两回广告,什么“春季补水套餐八八折”。我给她点过赞,她回我个龇牙笑的表情。我跟我妈包饺子那天给她发了一张照片,我妈包的酸菜馅饺子,皮薄馅大,码了一盖帘。她回:“看着就好吃,下回我去你那头你请我吃。”
我说行,你来管够。
至于那个相亲对象,后来介绍人又给我捎过话,说姑娘觉得我人实在,想再处处看。我说算了吧,别互相耽误了。介绍人啧了一声说你这孩子咋不知好歹呢,人家条件多好。我说姨,条件好的我看不住,我就想找个能一块儿吃饺子不嫌蒜味大的。
介绍人撂了电话,我妈骂了我三天,第四天不骂了,说那你自个儿找吧,我不管了。
日子该咋过咋过。但以后抽烟,我打算一天就抽半盒。
剩下半盒,搁着。
我妈那顿饺子到底没吃上。第二天中午我刚进家门,鞋还没换利索,单位调度老赵的电话就追过来了,说陈放你赶紧的,通辽那边有个养殖场要换料,点名要你去谈,客户后天一早看厂,你今儿晚上就得走。我妈举着漏勺从厨房冲出来,围裙上沾着白面,说啥玩意儿刚进门就走?我说妈你消消气,下礼拜回来我一口气吃两盖帘。我妈拿漏勺指着我鼻子说你这孩子,饺子馅我都拌好了搁盆里镇着呢,你爹还特意去早市买的新蒜。我说蒜你给我留着,回来我扒两头就着饺子吃。我爸在沙发上摆弄遥控器,头都没抬,说了句正事要紧,家里饭啥时候不能吃。我妈回头瞪了他一眼,他就把遥控器放下了,说那啥,儿子你去吧,回来爸陪你喝。
我就这么着拎着包又回了火车站。这回坐的是夜车硬座,六个钟头到通辽,连个卧铺都没混上,过道里都坐满了人。旁边是个抱孩子的大姐,孩子半夜哭了两回,她拿奶瓶塞了两回。我靠着车窗玻璃迷糊,玻璃缝里钻进来的风把我后脖颈子吹得冰凉,我把外套领子立起来,心想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天天跟赶集似的东跑西颠,挣那俩糟钱全铺在路上了。
到通辽是早上六点多,天刚蒙蒙亮。养殖场在城郊,我打了个出租车过去,司机是个本地大哥,一路上跟我唠嗑,说你是卖饲料的吧,我看你这包上印着字呢。我说大哥你眼睛真毒。他说这有啥的,这条道我一天跑八趟,净拉你们这号人。到了地方,场长老孙在门口等着,五十多岁,黑脸膛,手跟砂纸似的跟我握了一下,说陈经理你来得正好,我这批猪最近掉膘厉害,换了两家料都不行。我跟着他进棚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猪的毛色和粪便,蹲在食槽边闻了闻残余的料渣,心里大概有了数。老孙跟在我屁股后头问咋样,我说你上一家用的料豆粕掺多了,猪消化不了,拉出来的料渣子还有股酸味。老孙一拍大腿说神了,就是这个毛病,你咋看出来的。我说闻的,我闻了七年猪粪,啥料喂出来啥味我一闻一个准。老孙咧嘴乐了,说那行,先来十吨试试。我心里一盘算,十吨,提成小两千,这趟没白跑。
签完合同吃午饭,老孙在镇上的馆子请我吃杀猪菜,还叫了两个养牛户来陪坐。一个姓吴的,四十出头,戴个金链子,说话大嗓门,一上来就跟我碰白酒,说陈经理你干了这杯,我下个月换料考虑考虑你。我酒量不行,但这话都递到脸跟前了,不喝就是不给面儿,我一仰脖灌下去了,辣得我直抻脖子。老吴哈哈笑,说够意思。喝到第三杯的时候老孙拦了一下,说老吴你别灌人家了,人家下午还赶车呢。老吴说那行,看孙哥面子,陈经理你喝一半。我就喝了半杯。一顿饭吃下来,合同没签成,但老吴加了我微信,说回头细聊。
下午三点往火车站赶,公交车上晃得我直恶心,白酒在胃里翻腾,我捂着嘴憋了一路。到了候车室找着厕所吐了一气,拿凉水抹了把脸,才觉得活过来了。候车室挺大,人不多,我找了个靠角落的椅子坐下,把包搁腿上,闭着眼养神。手机震了一下,我摸出来看,是周敏发来的。
“陈放,我到图强了,给你报个平安。”
下面跟了一张照片,是个小院子,土墙瓦顶,院门是铁皮焊的,刷了层蓝漆,掉得斑斑驳驳。院子里那棵杨树还没发芽,枝枝杈杈地支棱着。周敏站在屋门口,穿了件军大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糊了半张脸。
我回她:“房子咋样?”
过了两分钟她回语音,嗓门挺大,背景里有风声:“房子还行,就是长时间没人住,一股霉味,我开了半天窗户也没放干净。屋里家具倒都还在,一个老式衣柜,一张双人床,床垫子潮得能拧出水。我今儿先打扫打扫,明儿去镇上交材料。”
我说你一个人住当心点,那地方偏。
她说偏啥呀,隔壁就有邻居,一个老太太,七十多了,耳不聋眼不花的,我刚来她就过来串门了,问我是不是立军媳妇。我说是,她拉着我手就哭,说这孩子可怜,小时候净上我家蹭饭。我说大娘你别哭,我住两天就走。她说走啥走,多住几天,我蒸窝头给你吃。
我说那挺好,有人照应就行。
她说对了,还有个事,我今儿去镇上交材料,人家说要本人签字,我说本人来不了,人家问为啥来不了,我说人没了。办事那小姑娘愣了一下,说那你把死亡证明给我看看。我就掏出来了。小姑娘看完也没多话,噼里啪啦给我办了。出来的时候她追到门口,说大姐你节哀。我说没事,都过去了。
我听她语音里有点抖,问她吃了没。
她说还没呢,刚打扫完,一会儿煮包方便面对付对付。
我说你别对付,隔壁老太太不是要蒸窝头么,你去蹭一顿。
她乐了,说那多不好意思,刚认识就蹭饭。
我说你听我的,去蹭,蹭完了帮她干点活,老太太一个人不容易,你陪她说说话比啥都强。
她说行,听你的。
挂了微信,广播里开始报我那趟车检票了。我拎着包站起来,胃里还有点翻腾,但心里比前两天舒坦了点。上车找着座,这回是个靠窗的,我把外套叠了叠垫在脖子后头,打算睡一路。刚迷糊着,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我妈。
“儿子,到地方了?”
“到了,合同签了,十吨。”
“哎哟那敢情好。”我妈声音明显高兴了,“那个啥,你二姨今儿又来了,说上回那个姑娘她给问了,人家松口了,说再处处也行,你看……”
“妈,打住。”
“你这孩子,人家都松口了你还拿什么架子?”
“我没拿架子,我就是觉得不合适。”
“哪儿不合适?人家有正式工作,父母都有退休金,长得也周正……”
“妈,”我打断她,“我上火车前刚删了她微信,你让我再把人加回来,我成啥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卡了壳,过了好几秒才说:“你删人家微信干啥?”
“她说我安于现状,我说行,那就别互相耽误了。”
我妈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老长,跟拉风箱似的。“你这孩子,咋跟你爸一个德性,犟驴。当年我跟你爸处对象,你姥姥也嫌他挣得少,你爸倒好,扭头就走,走了仨月没登我家门。后来你姥姥急了,托人去问,你爸说人家看不上我我凑啥热闹。”
“后来呢?”
“后来你姥姥亲自上门把他请回来的呗。你爸就这号人,你随他。”
我乐了:“那我看我也能找着媳妇。”
“找啥找,你连个对象都没有。”我妈又绕回来了,“那姑娘的事真拉倒了?”
“拉倒了。”
“行吧,拉倒就拉倒,妈不逼你了。你回来妈给你包饺子。”
“酸菜馅的?”
“酸菜馅的。”
“多搁肉。”
“搁,搁一大块五花肉,肥三瘦七。”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兜里,靠着车窗闭了眼。火车咣当咣当地出了通辽站,窗外是大片大片的苞米地,茬子还戳在地里,黄乎乎一片。我迷迷糊糊地想,周敏这会儿应该正跟老太太啃窝头呢,说不定还就着大葱。想着想着我自己先乐了,旁边座的大爷瞅我一眼,往边上挪了挪屁股,估计以为我喝多了。
晚上九点多到的省城,出了站冷风一灌,酒彻底醒了。我打了个车回家,开门进屋,我爸在沙发上打呼噜,电视开着,演的是抗日神剧,手撕鬼子的那种。我妈听见动静从卧室出来,说厨房给你留了碗疙瘩汤,还热着呢。我端出来吃了,吃完把碗刷了,我妈倚在厨房门框上跟我唠。
“你周姨今天来电话了,问你回来没有,说想给你介绍个她们单位的。”
“周姨哪个单位的?”
“就卖保险那个周姨,你忘了?去年过年还来咱家吃过饭,胖胖的,烫一头小卷。”
“哦,她啊。介绍啥单位的?”
“说是她们公司新来的内勤,三十了,没结过婚,人挺本分的,老家农村的,自己考出来的。”
“行,见见呗。”
我妈愣了一下:“这回咋这么痛快?”
“见见又不掉块肉,不合适就不处呗。”
我妈盯着我看了半天,拿手背贴了贴我脑门:“没发烧啊。”
“妈你行了啊,我洗澡睡觉了,明儿还上班呢。”
第二天上班,老赵拍着我肩膀说通辽那单干得漂亮,老板知道了,月底给加五百奖金。我说才五百?老赵说五百不少了,我去年干一年才涨了三百。我说那行吧,五百也是钱。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翻了翻,周敏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院子里晾的被单,蓝白格的,风把被单吹得鼓起来,底下露着她一双棉拖鞋。文字写着:“老房子见见太阳,人也见见。”我点了个赞,评论了一句:“窝头吃了没?”她秒回:“吃了仨,撑得慌,老太太非让我再带俩走。”
下午开会的时候我走了会儿神,老板在台上讲季度任务,我脑子里盘算着月底那五百块钱咋花。给我妈买件外套?她那件棉袄还是前年我买的,袖口都磨毛了。给我爹买条烟?不行,他咳嗽。给周敏寄点啥?我想起来她说那房子床垫子潮得能拧出水,我琢磨着要不给她寄个电热毯过去,图强那地方冬天冷,电热毯实在。打开淘宝搜了搜,双人的六十多块钱,不贵。我下了单,收件地址填的图强镇她给我发那个地址。
拍完了我才反应过来,我这算啥?我自己也说不清,就当是还那半包烟的情吧。
没过两天周敏收到了,给我发了张照片,电热毯铺在床上,被单子也铺好了,还拍了张自拍,脸比在火车上见的那回胖了一圈,气色也好多了。她说这玩意儿太实用了,昨晚冻得我直缩缩,今儿就用上了。我说你用得着就行。她又说隔壁老太太看着眼馋,问哪儿买的,也想弄一个。我说你把我链接推给她,让她家儿女给买。
又过了几天,周敏说她要回来了,房子手续全办利索了,老爷子那边也交代清楚了。我说那你啥时候到省城,我去车站接你。她说不用接,我直接回我妈那。我说那行,有空出来吃顿饭,欠你的杀猪菜这回补上。
她说杀猪菜免了,上回在佳木斯那顿就挺够意思的。我说那你想吃啥?她说想吃你妈包的饺子。我说那可够呛,我妈包的饺子不外传。她说那你给我捎一碗。我说捎不了,凉了就坨了。她说那你请我吃锅包肉吧,省城有一家老字号的,我听人说过,一直没吃着。
我说行,锅包肉管够。
那天下班我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去饭店提前占了座。周敏来的时候穿了件新羽绒服,红的,人显得精神了不少。坐下来点菜,她要了锅包肉、地三鲜、一大碗酸辣汤。我说你点这么多吃得完么,她说吃不完打包,明儿上班带饭。我说你上班了?她说找着工作了,还是老本行,商场化妆品柜台,这礼拜刚上的班。我说那挺好啊。她说好啥呀,站一天腿都肿了,比火车上那会儿胖了八斤,得减肥了。我说你可别减了,再减脸上没肉了不好看。她拿筷子指我:“你这话说得跟你老公似的。”我愣了一下,她也愣了一下,然后我俩都乐了。
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说陈放,我跟你说个事。我看她表情挺正经,就把嘴里的锅包肉咽下去了。她说我那个小叔子,就是陈立军他弟弟,前两天给我打电话了,说老爷子那边他知道了,问是不是真的。我说你咋说的?她说我说是真的,人在非洲呢,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小叔子说那行,回头我过去看看爹。我说那他不就露馅了?她说不能,小叔子在深圳呢,一年回不了一趟,就是嘴上说说。再说了,真露馅了我就实话说呗,反正我也尽力了。
她说着夹了块锅包肉搁我碗里:“你别光吃米饭,吃肉。”
我夹起来吃了,嚼了两口说:“周敏,你往后咋打算的?”
“啥咋打算?”
“就……一个人过?”
她拿纸巾擦了擦嘴,想了想说:“先这么过着呗。挣点钱,攒着,过两年看能不能自己付个小房子的首付。我娘家那头我嫂子老挤兑我,说我吃闲饭,我住着也不自在。等攒够了钱我就搬出去,养只猫,下班回来有个活物陪着。”
“没想过再找?”
“找啥找,”她拿筷子敲了敲碗边,“我这样的,二婚,没孩子,还得管前头的公公,哪个男的愿意接这盘?再说了,我也没那个心思了,陈立军把我这辈子该操的心都操完了,我现在就想清清净净的。”
我闷头吃了两口菜,把茶缸子端起来跟她碰了一下:“那祝你早日买上房。”
她乐了,跟我碰了一下:“祝你早日找着不嫌蒜味大的。”
吃完我结了账,出门她打车走,我站在饭店门口看她上车,她摇下车窗跟我说:“陈放,谢了啊。”
“谢啥?”
“谢你那电热毯,谢这顿锅包肉,谢你那天在火车上没嫌我神经病。”
“你本来也没神经病啊。”
“别人可不这么想。”她摆摆手,车窗摇上去了,出租车汇进车流里,红羽绒服在后座上缩成一小团。
我站在门口摸了根烟点上,抽了半截忽然想起来她上车前那句话。我把烟掐了,寻思着要不明天开始,一天就抽五根试试。
回到家我妈问我咋样,我说吃了顿锅包肉。我妈说别打岔,我问那姑娘咋样。我说姑娘挺好的,就是人家没那意思。我妈翻了个白眼进屋了。我爸从报纸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儿子,别急,好饭不怕晚。”我说爸你这话说得跟我妈当年骂你的时候一个味儿。
我爸嘿嘿一乐,又缩回报纸后头去了。
那姑娘我见了。二姨安排的,礼拜六下午两点,市中心那家星巴克。我提前十分钟到的,找了个靠墙的座,点了杯最便宜的美式,二十八,心疼得我嘬牙花子。她比我晚到五分钟,进门先扫了一圈,看见我举着手机晃了晃,走过来坐下,把包搁在膝盖上,说了句你好我叫李慧。我说陈放。她点点头说二姨跟我说了,你卖饲料的。我说对,猪饲料。她笑了一下,说挺实在的,没给自己编个啥经理头衔。我说编那玩意儿干啥,相亲相的是人又不是名片。
她比照片上瘦,圆脸,齐耳短发,穿件藏蓝羽绒服,没化妆,就涂了个润唇膏。点了杯拿铁,自己抢着付了钱,我要掏手机她拿手一挡,说各付各的,头回见面谁也别欠谁。我心想这人行,不装。
聊了半个钟头,基本上她问我答。干啥工作、一个月挣多少、房贷还剩多少、父母身体咋样、有没有啥不良嗜好。我一一交代了,工资六千出头,房贷两千还剩十二年,爹妈身体都硬朗,抽烟抽得不多一天半盒,酒量不行两杯倒。她拿小本记了一下——真拿了个巴掌大的本,我瞅着跟周敏那个记账本差不多大小——记完了抬头说你这条件在省城算一般偏下,不过人看着还行,不虚头巴脑的。
我说你这是面试呢?她说不算面试,算初筛,省得处了半天发现底数对不上,浪费双方时间。我说那你底数咋样?她说我一个月四千五,没房没车没贷款,老家农村的,爹妈种地,我考学考出来的,毕业留省城干了五年内勤,攒了八万块钱,打算再攒两年凑个小户型首付。我说你这比我会过日子。她说不会过咋整,没人给兜底,自己兜着呗。
聊到这儿我觉着这人能处。不扭捏,不画饼,有啥说啥。我又问她平时有啥爱好,她说歇班就搁家躺着看剧,偶尔跟同事逛个街,不蹦迪不泡吧不买奢侈品,最贵的一个包三百多。我说那你跟我那前头那个正好反过来。她问咋反过来的,我就把那个相亲对象的事说了一遍,三千多的包眼都不眨,花呗欠两万还嫌我抠门。李慧听完咂了咂嘴,说这种姑娘你确实养不起,趁早散伙是对的。我说你这话我爱听。
后来又聊了半个多钟头,从工作聊到吃,她说她会做饭,拿手菜是红烧排骨和酸菜鱼。我说我会吃,拿手菜是扒蒜。她说那你扒蒜我炒菜,搭伙倒是能凑一桌。我说那下回上我家,我妈包饺子你给炒俩菜,咱试试。她说行啊,不过先说好了,我不刷碗。我说我刷,我刷碗比我妈刷得干净。
临走互相加了微信,她说回头聊。我回家跟我妈汇报,我妈问咋样,我说还得再处处看,头回见面啥也看不出来。我妈说那你上点心,别又聊两句就拉倒。我说这回我尽量。
晚上躺床上翻手机,李慧发了条消息过来:“到家了,今儿聊得还行,你这人挺真的。”我回了个“你也挺真的”。她又发:“不过我有个事提前跟你说清楚,我爹妈没退休金,往后养老得我管,你要嫌是负担趁早说。”我盯着这条看了半天,回了句:“我爹妈倒是都有退休金,但我房贷还有十二年,你要嫌是负担也趁早说。”她回了个笑脸:“那扯平了,谁也别嫌谁。”我说行。
那边周敏也忙着呢。她回省城上了半个月班,给我发过两回消息,一回是说她嫂子又找茬了,嫌她住家里不交伙食费。我说那你交啊。她说我交了,一个月给八百,我嫂子还嫌少,说我天天在家吃晚饭,八百不够。我说那你就别在家吃,下班在外头对付一口。她说我不在家吃我嫂子又该说我嫌弃她做的饭了,里外不是人。我说那你赶紧攒钱搬出去,你那房子手续都办完了,图强那老破小不能卖吗?她沉默了一会儿回我:“卖了我就真没退路了。那房子搁着,好歹是个念想。”
第二回是礼拜三晚上,她发语音过来,嗓子是哑的,说陈放你帮我出出主意。我说咋了。她说小叔子真去了图强,昨儿到的,今儿去看了老爷子,回头就给我打电话,问哥到底去哪儿了。我说你咋说的。她说我还按那套词说的,援非去了。小叔子说援非有年限吧,两年还是三年?到期回不回来?我说那你就说三年,三年之后再说。她说三年之后咋整?我说三年之后你就说你哥在那边又续了两年合同,再三年就说染上疟疾没了,再三年你就说骨灰撒非洲了,反正拖一天算一天,拖到老爷子走了这事就算圆过去了。
周敏那头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发过来一句:“陈放,你说我这么骗人,是不是挺缺德的?”
我想了想给她回:“你要是不骗,当场说了实话,老爷子一口气上不来跟着走了,你心里就好受了?那才叫缺德。你这叫权宜之计,两害相权取其轻。”
她说你这人还挺会劝人。我说我不是劝你,我是说事实。她说那行吧,我接着演,演到哪天算哪天。对了,小叔子说回头要去给我哥上坟,我说行,你挑日子我陪你。
我说那你去呗,亲兄弟上坟应该的。
她说上坟的时候小叔子哭了,我蹲边上递纸,他一边哭一边说嫂子你受苦了。我说我没受苦,你哥对我好,我不亏。
聊到最后她问我跟那个内勤姑娘咋样了。我说处着呢,礼拜天她来我家吃饭,我妈包饺子。周敏发了个呲牙笑的表情说那你好好处,处成了请我吃喜糖。我说那必须的,第一盒给你。
礼拜天李慧真来了,拎了一兜子水果,进门喊阿姨喊叔叔,我妈乐得嘴都合不拢。李慧进厨房帮我妈包饺子,俩人一边包一边唠,我在客厅陪我爸下象棋,耳朵竖着听厨房动静。我妈问她老家哪儿的,她说阜新的,我妈说那咱算半个老乡,我娘家朝阳的。俩人越唠越近乎。饺子端上来,李慧又炒了个蒜薹肉丝和西红柿鸡蛋,一桌子摆得满满当当。我爸开了一瓶酒,给我倒了半杯,给李慧也倒了半杯。李慧说叔我不会喝,我爸说没事抿一口意思意思。她就抿了一口,辣得直哈气,我妈拿胳膊肘杵我爸,说你看你,非让人家喝。
吃着饭我妈问她家里情况,她照实说了,爹妈种地,有个弟弟在老家开货车,还没娶媳妇。我妈听完没吭声,低头扒拉了两个饺子。等李慧走了之后我妈把我拽到厨房,压着嗓子说:“这姑娘人倒是挺好,可她爹妈没退休金,底下还有个弟弟没成家,往后负担重。”
我说妈你刚才在饭桌上不是挺热乎的么。我妈说热乎归热乎,过日子归过日子。我说她一个月挣四千五,自己攒了八万块钱了,比我还会过。她爹妈养老她管,弟弟娶媳妇她不一定管,就算管也是她自己的钱,不跟我要。我妈说那将来你俩结婚了,她的钱管她爹妈弟弟,你的钱养家糊口,你不亏得慌?我说妈,我一个月六千,房贷两千,剩四千,我一个人花也是花,俩人花也是花,她要真跟我一条心,四千有四千的过法,八千有八千的过法。我妈说那你就不怕她把钱都倒腾回娘家?我说她要是那种人,头回见面就不会跟我说实话。我妈拿抹布擦了半天灶台,最后说了句:“你自个儿拿主意吧,我说多了你又不听。”
李慧那头也遇着阻力了。过了两天她跟我吃饭的时候说,她妈听说我一个月挣六千还背着房贷,在电话里骂了她半宿,说闺女你图啥,在省城找个啥样的找不着,非得找个拉家带口的。我说那你咋说的。她说我跟她说了,图他实在,图他不装,图他刷碗比我刷得干净。她妈说刷碗干净能当饭吃?她说能,天天吃饭天天刷,这日子就能过下去。
我听完乐了,说你这嘴皮子比我利索。她说那可不,我干了五年内勤,天天跟人掰扯,练出来的。
就这么处了俩月,我跟李慧算是定下来了。没搞啥轰轰烈烈的表白,就是有天吃完饭她说下个月房租到期,房东要涨三百,我说那你搬我那去呗,我房贷一个月两千,你出八百伙食费,剩下算我的。她想了想说行,不过先说好了,我工资卡自己拿着,你的房贷你自己还,家里的开销一人一半。我说成。她又说,我每个月得给我爹妈转五百,雷打不动。我说那是你的事,不用跟我报账。她说那行,就这么定了。
搬家那天我借了老赵的面包车,周敏也来了,帮着搬箱子。她跟李慧头回见面,俩人在我客厅里对看了一眼,周敏上下打量了一圈,回头跟我说:“行啊陈放,找了个会过日子的,一看就是正经过人家出来的。”李慧笑着说周姐你别夸我,再夸他该翘尾巴了。周敏说翘啥翘,他那个尾巴在火车上就让我给摁平了。
李慧不知道火车上那档子事,瞅瞅我俩,也没多问。晚上仨人一块儿吃的饭,楼下小馆子,要了四个菜一个汤。周敏喝了点啤酒,话就多了,把她跟陈立军那点事讲了个大概,讲到骨灰盒那节李慧眼圈红了,拿纸巾擦了擦。周敏说你别哭,我现在想开了,人没了就是没了,活着的人还得过。李慧说周姐你挺不容易的。周敏说嗨,谁容易啊,都不容易。
吃完饭周敏先走了,李慧跟我往回走的时候说:“周姐这人挺好的,就是命苦了点。”我说她往后不会苦了,房子攒钱都上了正轨,等她把那老破小卖了换个小的,日子就稳了。李慧说那你多帮衬着点,她一个人没亲没故的。我说那肯定,我俩过命的交情,半包红塔山换来的。
李慧拿胳膊肘杵了我一下:“啥红塔山?”
“回头跟你细说。”
又过了半个月,周敏给我打电话,说她嫂子又闹了一出,这回是因为她把工资卡从她妈那儿要回来了。她嫂子说她妈替她管钱管了这些年,咋说拿走就拿走。周敏说你管的是我的钱,我一个月给八百伙食费还不够?嫂子说八百够干啥的,现在菜多贵你不知道?周敏说那你说多少合适,嫂子说一千二。周敏说行,一千二可以,那我晚饭不在家吃了,我自己在外头解决。嫂子又急了,说那妈做了一桌子菜剩了谁吃?周敏说我不管,你让我交一千二我就交一千二,但我吃不吃你别管。嫂子气得摔了门。
我听完说你嫂子就是想拿捏你,你越软她越来劲。周敏说那咋整。我说你赶紧看房子,你那老破小挂出去卖了,加上你手头的存款,付个小户型首付够不够?她说差不多,图强那个房子虽说偏,但好歹也是个产权房,卖个七八万应该行,加上我攒的六万,首付十来万在省城边上买个四十平的二手房差不多。我说那你就赶紧办,办完了搬出来,你嫂子爱咋咋地。
周敏说行,我听你的。
后来她真办了,前后不到俩月。新房子在城东,四十平,一室一厅,老楼三楼没电梯,但采光好,楼下就是早市。搬家那天我跟李慧都去了,周敏在厨房煮了一锅速冻饺子,拿一次性杯子倒了三杯可乐,举起来说:“第一杯敬陈立军,房子我买了,你放心吧。第二杯敬陈放,火车上那半包烟没白抽。第三杯敬李慧,往后咱仨就是亲戚了,常来常往。”
李慧跟她碰了杯,说周姐你那电热毯冬天还用不用?不用给我,我那屋冷。周敏说用呢,陈放给我买的,我得用到烂为止。
就这么着,日子往前轱辘。我跟李慧处到年底把证领了,没办酒席,就两家人凑一块儿吃了顿饭。我妈给了个红包,李慧她妈也给了个,俩老太太在饭桌上互相敬酒,我老丈母娘喝了两杯白的,拉着我妈的手说亲家母啊,我这闺女从小吃苦吃惯了,到你家你多担待。我妈说担待啥,我儿子我还不知道,能有人要他就不错了。
周敏坐我旁边,拿胳膊肘杵我:“听见没,你妈嫌弃你呢。”
我说听见了,习惯了。
她乐了,从兜里掏出来个红纸包塞给我:“拿着,随的份子。”
我捏了捏,挺厚。“多少?”
“你甭管多少,反正不是假钱。”
我拆开一看,两千。“你疯了?你刚买完房子哪来的钱?”
“攒的呗。你甭跟我啰嗦,拿着就完了。”
我没再推,揣兜里了。后来跟李慧商量了一下,拿这钱给周敏新房子买了个微波炉,她那个旧的搬家时候坏了。周敏收到微波炉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微波炉转着个饭盒,文字写着:“以后热饭不用点灶了,省事。”底下李慧评论:“别光热饭,也热点菜。”她回:“炒一次吃三顿,热三回正好。”
转过年来开春,周敏给我打电话,说她小叔子又去了图强,这回是带着媳妇孩子去的,老爷子看见孙子乐坏了,问儿子啥时候回来。小叔子按周敏教的说辞又演了一遍,老爷子信了,还跟孙子说等你爸回来让他给你买糖吃。周敏说演完这出她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回来路上跟小叔子说,要不哪天跟老爷子透点口风?小叔子说别介,能瞒就瞒着吧,爹这身体说不行就不行,真知道了怕是当场就过去了。
周敏说到这儿顿了顿,声音有点发沉:“陈放,你说我这么着到底对还是不对?”
我说你问我一百遍我也说不对,但换了我是你,我也这么干。有些事没法两全,你就挑那个眼下最不坏的法子办。
她说行,有你这句话我心里踏实点。
挂了电话我坐沙发上愣了一会儿,李慧从厨房探出头来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周敏那边老爷子的事。李慧擦着手出来坐我边上,说周姐这人真是,一个人扛了这么多。我说她扛得住,她连卖早点还债都扛过来了,这点事不算啥。
李慧靠在我肩膀上,半天没说话。后来她说:“哎,你说咱俩往后要是遇着这种事,你会不会也这么扛着?”
我说那得看啥事。你要是问我会不会给你买电热毯,那肯定买。你要是问我会不会帮你圆谎,那我得寻思寻思。
她拿抱枕砸了我一下。
日子就这么过着。周敏隔三差五来家里吃顿饭,跟李慧处成了姐妹,俩人一块儿逛街做头发,有时候把我甩在家里看家。我那个相亲对象后来又通过介绍人问过一回,说陈放结婚了?介绍人说是,娶了个内勤。她说哦,那挺好的。就没下文了。我听完也就那么一听,心里连个水花都没起。
年底的时候周敏把图强那老房子挂网上卖了,卖了八万二。她拿着钱提前还了一部分房贷,月供从一千八降到一千一,压力小多了。搬新家那天她请我和李慧去吃饭,自己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酸菜鱼、地三鲜、拍黄瓜,手艺比她说的好。李慧说你行啊周姐,这水平开饭馆都够用了。周敏说那不行,开饭馆得天天做,我做一顿得歇三天。
吃完了饭她给我俩一人倒了杯茶,坐沙发上唠嗑。她说小叔子前两天打电话,说老爷子最近老念叨儿子,问是不是该回来了。她说她跟小叔子商量了,实在不行就再拖一年,拖到老爷子糊涂了认不清人了,这事就过去了。我说那要是拖不到呢?她说拖不到就实话实说呗,还能咋整。总不能把人从骨灰盒里刨出来再埋回去。
李慧说周姐你这话说得瘆人。周敏说瘆啥,实话都瘆人。
从周敏家出来,我跟李慧溜达着往家走。春末的晚上不冷不热,路边烧烤摊刚支起来,烟熏火燎的。李慧挽着我胳膊,走了一会儿忽然说:“陈放,你说周姐往后一个人咋办?”
“啥咋办?她现在有房有工作有存款,比咱俩宽裕。”
“我不是说钱的事,我是说老了之后。”
我想了想:“她那小叔子不是跟她处得挺好么,还有那老爷子,虽说不是亲的,好歹也是个牵挂。再说了,咱俩不是人?往后她老了咱搭把手呗。”
李慧说那倒也是。走两步又说:“哎,你说她跟那个小叔子有没有可能?”
我拿胳膊肘杵了她一下:“你可别瞎点鸳鸯谱,人家那是小叔子。”
“小叔子咋了,又不是亲的。”
“你拉倒吧,周敏那性子你还不知道?她能干出那事?”
李慧乐了,说那倒是,周姐这人要脸。
进了家门,我换了拖鞋往沙发上一瘫,李慧去洗澡了。我掏出手机翻了翻,周敏发了条朋友圈,是今晚那桌子菜的合影,配文字:“新家第一顿正经饭,感谢陈放两口子。”底下小叔子评论了一句:“嫂子手艺见长。”她回了个笑脸。
我点了个赞,把手机搁茶几上,冲着浴室喊了一嗓子:“李慧,明儿早上吃啥?”
浴室里传来一句:“酸菜馅饺子,冰箱里冻的,你自己煮!”
我应了一声,心说这日子,有饺子有媳妇有朋友,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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