奖金只发了五百块,还让我讲感恩体会,我台上夸了领导半小时,第二天,办公室只剩下我退回的工牌
财务把工资条拍在打卡机旁边的时候,我刚泡好一杯茶。茶叶是上个月部门聚餐剩的,包装上印着某地特产,喝起来一股纸箱味。我扫了一眼那个数字,五百。基本工资栏空了,绩效栏填了五百整。全部门十几号人围在机器前,没人说话。茶水间的微波炉还在转,嗡嗡响。
我后来想,那五百块可能连我一个月地铁钱都不够。但当时我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去年年底评优,领导在会上拍着我肩膀说年轻人有冲劲。那个奖状我拿回家,我妈用透明胶贴在了客厅最显眼的地方。
公司没发正式邮件说奖金缩水。部门群里静悄悄的,只有行政发了一条通知,说下午三点在大会议室开季度总结会,所有人务必参加。我端着那杯茶走回工位,看见旁边同事把工资条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抽屉最里面。他的电脑屏幕上开着招聘网站,最小化到任务栏,图标一闪一闪。
总结会开了四十分钟,前面都在讲流程优化和成本控制。领导坐在长桌顶头,领带比平时松了一指宽,讲到最后突然笑了,说奖金的事大家也看到了,公司不容易,这个时候更要团结,要懂得感恩。他说完扫了一圈,眼睛在我这里停了一下。我心里咯噔一声。果然,他接着说,小张去年拿了优秀员工,来,上来给大家讲讲感受。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僵。不是紧张,是那口茶在胃里晃荡。我走到白板前面,手里没拿稿子,也没拿手机。台下十几张脸,有的盯着桌面,有的假装在笔记本上划拉。我清了清嗓子,开始说。
我说我很感谢公司。感谢领导顶着压力给我们争取了这笔钱。五百块在别人眼里可能不算什么,但我知道这背后有多少不容易。我说去年那个项目加班到凌晨,领导办公室的灯也一直亮着,还自掏腰包给我们点外卖。我说领导其实比我们更累,头发都白了不少,有次我半夜去洗手间,看见他在走廊尽头抽烟,背影特别瘦。
这些话一句接一句往外冒,我甚至没打磕巴。台下有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领导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翘起来,最后笑出了声,还带头鼓掌。我讲完了,觉得自己像在台上脱了层皮,把那张优秀员工的奖状从里到外撕了一遍。
散会的时候,行政叫住我,说领导很高兴,让我把刚才讲的整理成文字发到公司内刊上。我点头,说好。回到工位,我把茶杯里的水倒掉,茶叶粘在杯底,像一摊烂泥。我打开电脑,盯着空白的文档,光标闪得我心烦。想了半天,一个字没打。最后我把昨天写的周报复制过去,删删改改,加上几百字感恩的话,发给了行政。
那天晚上我坐地铁回家,车厢里人挤人,我的脸贴在玻璃上,外面隧道灯一闪而过。手机震了一下,是部门群,领导发了个红包,说小张今天讲得好。我点开,抢了一块三毛。后面跟了一排表情包,全是竖大拇指的。我把手机塞进口袋,没回。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闹钟还没响,我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突然不想去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我磨蹭到八点半才出门,到公司的时候迟了二十分钟。前台看见我,愣了一下,说领导在办公室等你。
我没进自己工位,直接去了领导办公室。门半掩着,他坐在桌子后面,手里转着一支签字笔。我走进去,从兜里掏出工牌,放在他桌上。蓝色的带子蜷成一团,卡面朝上,我的照片笑得有点傻。
领导没动,抬头看我,说这是什么意思。我说没什么意思,不干了。他说你昨天还讲得挺好,今天怎么就变了。我说就是讲得太好了,所以讲不动了。他往后靠了靠,椅子吱呀一声,说年轻人别冲动,那五百块是暂时的,下个季度会补回来。我没说话,看着他桌上的笔筒,里面插着七八支笔,有一支漏了墨,染黑了底下一小片。
他见我不吭声,语气软下来,说这样,我跟人事说,给你多算半个月工资,你把工牌拿回去,当没这回事。我还是没动。他有点急了,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旁边,手想拍我肩膀。我往后退了一步,门外的空调风口正好对着我的后颈,凉得我缩了一下。
我转身往外走。身后领导喊了一句,你出了这个门,外面可没你想得那么好找工作。我脚步没停,穿过办公区,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又飞快移开。我的工位上还摆着那个马克杯,杯底那摊茶叶已经干了,像嵌进去的锈。我没去收拾,直接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镜面墙映出我的脸,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下午三点多,部门群里有人私聊我,说领导开会发了火,把我的工牌扔在桌上,说小张这人不行,白眼狼。我回了句知道了,然后退出群聊。手机很快安静下来。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窗帘没拉,天光一点点暗下去。楼下的烧烤摊开始出摊,炭烟往上飘,混着孜然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我妈晚上打来电话,问我吃了吗。我说吃了。她说今天怎么下班这么早。我说请假了。她哦了一声,说那五百块奖金你收到了吧,你爸还跟隔壁老周吹牛说你单位好。我握着手机,没说话。她又问,你那个优秀员工的奖状要不要再拍个照片发过来,家里想放大一张挂起来。我说不用了,妈,那东西过几天再说。她嘀咕了一句什么,挂了。
我翻了个身,从包里摸出钱包,里面夹着那张工资条,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五百块在中间印得清清楚楚,后面跟着一个“元”字。我把纸条抽出来,一点点撕成碎末,撒在垃圾桶里。碎纸片有的粘在桶壁上,有的掉进泡面汤里,沉下去。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三条消息。一条是行政的,问我工位上的东西还要不要,不要就清理了。一条是同事的,说我的工牌还躺在领导桌上,没人收。还有一条是银行的,提醒我上个月信用卡账单还没还,最低还款额两百多。
我回行政说,东西不要了,扔了吧。又回同事说,知道了。银行那条我没点开,直接划掉了。
那天下午我出门面试。约的地方在另一栋写字楼,电梯要刷卡,我在大堂站了十分钟,才跟着一个送外卖的混上去。面试官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问我在上一家干了多久,为什么离职。我说奖金发了五百,还让我上台讲感恩。他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说那你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吗。我说没什么问题,就是我讲得太好了,把自己讲恶心了。
他笑了一下,合上我的简历,说等通知。我知道没戏。下楼的时候,一楼大厅的电子屏在放宣传片,一个西装男人对着镜头说,员工是企业最宝贵的财富。我路过他,闻到一股空气清新剂的味道,甜得发腻。
那天晚上我又想起领导办公室那个笔筒,漏墨的那支笔,染黑了一小片。我为什么记得这个,不记得别的。可能因为那个黑点太具体了,像极了那五百块在我生活里烫出的一个洞。不大,但摆在那里,怎么都绕不过去。
我后来没再去面试。就在出租屋里躺了两天,看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掉了一半。房东阿姨来敲过一次门,说房租要涨两百。我说好。她走的时候往屋里瞟了一眼,看见地上的泡面盒,皱了皱眉。
第三天傍晚,我出门买烟。楼下便利店的小妹认识我,问今天没上班啊。我说休假。她哦了一声,从货架后面拿出一包烟递给我。我扫码付钱的时候,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是那个同事。他说领导今天在会上又提你了,说某些人不知好歹,公司培养他这么久,说走就走。还说你那个工牌,他让行政扔了。我听完没回,撕开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第一口呛得厉害,眼泪差点出来。
我往家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银行卡余额提醒,还剩不到三百。我把烟踩灭在路牙子上,烟头弹了一下,滚进下水道栅栏缝里。栅栏下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快走到楼下的时候,我停住了。楼道的声控灯坏了半个月,没人修。我摸黑往上爬,钥匙在手里攥得发烫。开门进屋,没开灯,直接倒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纹,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那里,像条蜈蚣。
我突然想起那个马克杯,杯底干掉的茶叶。行政说东西清理了,不知道是被扔进垃圾桶,还是被谁拿走了。那个杯子我用了快两年,杯口有一个小豁口,喝水的时候总得转半圈,不然割嘴。现在它应该在某个黑色塑料袋里,跟一堆废纸和外卖盒混在一起,等着被拖走。
工牌也在领导桌上躺过一阵。那张照片是我入职那天拍的,穿了一件格子衬衫,领子有点歪。我后来想过,如果那天开会,我没有站起来,没有讲那半小时,事情会不会不一样。可能我现在还坐在那个工位上,对着电脑改方案,月底拿五百块,继续在群里抢一块三毛的红包。
但那个“可能”已经烂了。就像那张被我撕碎的工资条,粘在泡面汤里,捞都捞不起来。
今天早上,我收到一条短信,是那家面试公司发来的,说岗位不合适,祝我早日找到工作。我看了两遍,删掉了。然后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写这段东西。写着写着天就黑了。窗外烧烤摊又出摊了,孜然味混着炭烟飘进来。我打下最后几个字,听见楼下有人喊,烤串好了。
我摸了摸兜里剩的零钱,心想明天得去银行把信用卡那个最低还款还上。工牌的事,再说吧。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