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立足历史事实进行创作,对部分细节、对话做文学化加工处理。
1926年初秋,长白山余脉一处无名山坳,四十多个男人断粮到了第三天。窝棚里翻出来的只有半袋玉米面,粮台把它倒在裂了缝的旧门板上,拿刀切成四十多份,一份也就小孩拳头大小。二十岁的陈二贵分到一块,表皮被蒸汽烫软了,咬开还是硬芯,掉下来的渣他用手指蘸着塞回嘴里。
他是吉林敦化人,爹妈死得早,跟着叔叔学纸匠手艺。叔叔接过一桩给山上绺子送黄纸的活,他赶驴车进过这处窝棚一次。后来另一伙土匪抢了纸坊,叔叔的腿被打断,躺在床上起不来身,陈二贵没了去处,转头投了这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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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入伙时,大柜问过他是否怕死。他答怕,但相较之下更怕挨饿。随后大柜叫人端上一碗高粱米饭,粒子分明,泛着油光。他当山上顿顿如此,过后才晓得,那碗饭新入伙的只吃这一遭。
砸窑之前的饭桌上只有窝头
苞米面里混高粱面,混多会刮嗓子,混少又不够众人分。水香自山溪那边回来,手里抓着把发蔫野菜,往地上一丢,说南坡树皮差不多剥净了。那菜梗硬、叶苦,煮出的汤都呈绿色。咸菜坛子早就见底,有人刮坛壁,刮下些浑咸水,兑进热水当汤。陈二贵仅得半碗白开水,他将窝头掰开泡入,等软些才吞。
四十来号人围着地面蹲下啃窝头,细小声响如同老鼠啃木。草铺中卧着两名起不了身的,粮台称他们病倒,陈二贵清楚是饥饿所致。他的腰带已束到最后一个孔,双颊瘦得凸起,指尖能触到眼窝边的骨。
天完全黑下来后,大柜将粮台、水香、炮头、翻垛的召到火堆旁蹲了半个时辰,几个人的影子落在草墙上。陈二贵听不真切,只看见炮头连连点头。大柜立起身,朝棚里四十来号人扫了一遍,开口:“明天,下山。砸窑。”
踩盘子三天,他数清了那十二头猪
动手砸窑前,得先把对方底细探明白,这差事称作踩盘子,由插千的负责。大柜点名让陈二贵同去,看中的就是他面生。他套上一身从死人身上剥下的烂衣,胸前留着一个刀捅的窟窿,戴了顶破毡帽,脚上趿着露脚趾的布鞋,腰间插一把短刀,蹲到镇口老榆树底下,简直像个讨饭花子。
第一天,他围镇子转了三遭。东边那户地主宅子青砖高墙,四个角都设炮台,墙头竖着红旗,属红窑,有人有枪,不能动。西边那家逊色些,院墙用土夯成,墙脚经雨水泡得发软,用镐刨几下便能破开。院子牲口棚里喂着骡马牛,东南角的猪圈挤了十几头猪,他前后数过两回,得十二头,最壮的一头少说两百斤。
转天,他装成收购猪皮的贩子,从院门前经过。里面有两个男子坐着擦枪,枪管泛着油光,都是快枪。其中一人抬起脸向门口望来,他忙把头低下走开,到村外苞米地中蹲着,双手颤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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颤着颤着,脑子里又浮出那十二头猪。已三年,他上回沾肉腥是在夏天,于镇上偷来一只鸡,五个人分,他只争到一截鸡脖,刚啃两下便被炮头一脚踢开。
第三天,他伏在草垛中望了一下午。正门朝南开,后门通向菜园,菜园外有条干沟,正对苞米地。院墙的西北角缺了一块,缺口用柴火棍塞着。猪圈离正门最远。两名护院,一人守前门,一人绕后院巡,换岗在午饭后至天黑前。回山以后,他逐项禀明,大柜拿烟锅在鞋底磕了几下,对炮头说:“明晚动手。”
凌晨三点时,镐刃吃进土墙半尺深。
出击时间定在凌晨三点,天黑得最沉,天上无月。四十多号人摸近院墙,炮头领人堵正门,水香守后路,陈二贵跟着砸墙那组,手里一柄短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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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到三时,短镐没入土墙半尺,七八柄镐轮番往同一处刨,碎土簌簌落下来。洞才破开,院内忽地亮了,一团浸煤油的布条火球飞出来,掉在枯草上;墙头探出一支枪,响了一声。陈二贵身旁有个人闷哼着栽倒,随后毫无声息。他伏于地面,脸颊贴土,闻到硝烟和枯叶混杂的气味,耳中嗡嗡作响。
炮头吼出一声冲,他从背后被人搡进洞中,脚尚未立稳,迎面就有一根镐把挥过来。他身子朝后一仰,那镐把贴着鼻尖掠过。七八人涌进院内,护院扔下兵器往正房逃。院内鸡飞狗跳,有人正踹门砸窗。
陈二贵倚着墙根大口喘,双腿抖到膝盖相互磕碰。他低头瞧自己的手,镐头何时掉的已不知道,虎口裂了个口子,正往外渗血。距他两步处倒着个同伙,绰号半截子,左手缺了半截指头,出发前还塞给他半块窝头,讲等砸完窑便有肉吃。此刻那人的脸朝下趴着,背上开着一个洞,血把衣服染成黑。
正房门让人一脚踹开,众人朝里闯去。陈二贵撑墙起身,随人流迈步,脚下到处是鸡毛与翻倒的箩筐。就在此时,大柜的喊声自院子中央越过满场混乱传来:“把猪全宰了。”
十二头猪炖成一锅肉河
猪被从栏里逐头拽出,嚎声划破了凌晨天空。粮台从前干过屠户,下刀很利落,猪血用木盆盛住,还冒着热气。排骨、五花、猪头、猪蹄和内脏分别摆开,院子当中的肉堆得越来越高。拆下的门板被塞进灶膛,两口大铁锅一齐支起,水滚后把肉块放进去,油花很快连成汤面一层。
那股香味堵得人鼻腔发胀。陈二贵守在灶旁,盯着锅里肉块翻腾,腹中响声连旁人都听得见,却无人取笑。有个绰号豁嘴的老匪,把半条手臂探进锅中,夹起一块连皮肥肉塞入口,烫得连连倒吸气也不肯吐出。粮台用长勺敲锅沿,嚷着还没熟,没人理会。搪瓷缸、缺了口的碗、临时削的木叉都插进锅,滚汤落到手背起了泡,也没人把手缩回。
大柜自己捞满一碗,蹲在台阶那里细嚼。陈二贵先尝了一口汤,热得头皮发麻;再夹一块五花送进嘴,肥处便在齿间化开。他接连下了三碗肉、两碗汤,又到锅里翻骨头,用牙咬,咬不利索的地方拿指甲抠。后来他背靠墙坐倒在地,肚皮圆鼓鼓像塞进一个球,连站也站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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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内人躺得歪歪斜斜,有的已经睡熟,有的仍在啃食。十二头猪都炖在同一口大锅里,汤面浮着厚油,勺子搅一下,仿佛肉与油汇成的河流在转。自天亮一直吃到天黑,四十多号人也只吃下去不足一半。
马队到了南边,锅里的肉扔下了
天将黑那会儿,负责放哨的水香赤着一只脚奔进来,说南边传来响动,听来像马队。
院内咬骨头的动静骤然止住。大柜霍然立起,手中碗落地裂作数片,他先望了望那两口锅,随后又朝大门那边一瞥,仅吐出一个字:“走。”
众人都从墙上的洞口朝外爬。大柜传令轻装,只许带枪和子弹,多出的粮食一概不带。有个人想折回取那半袋高粱米,炮头一脚将他踢倒。陈二贵出洞之际,后脑勺磕到土墙,落下一块干土;他来不及去揉,就被后面的人挤进苞米地,枯叶刮在脸上。
奔出几十步,他转脸望了望那口锅,灶膛里余火尚红,锅内大半锅肉正冒最后的热气。他又返回去,探手捞出一块塞入嘴中,肉炖得碰一下就散,热得他连连吸气,嚼了两下强吞下去,随即掉头钻入林子。
背后枪响连成串,追兵已进院子,传来喊叫、马嘶以及锅被踢翻的响动。他早跑进林中远去,汤洒到地上的声音没有听到。奔了半夜,追兵被甩脱,四十多号人蹲在山沟中直喘。大柜伸手指逐个数了一遍,数罢开口:“少了三个。”其中一个丧命墙上,是半截子;另两个跑散,姓名大柜未提。
陈二贵挨着土壁坐好,伸手摸肚子,仍旧鼓着。那一肚肉食在胃里缓慢下移,将化作血和力气。他除下鞋,脚底血泡已破,袜子同皮肉黏在一起,往下扯时疼得他咧嘴,随后把袜子翻过来重新穿上。天近亮时他睡了过去,梦中仍守在那口锅旁,锅里的肉无论怎么捞都捞不尽。
三块银元和最后半块窝头
头场雪一落,绺子便到了该散的时候。冬天冷到零下三四十度,大雪封住山道,人走不出去,粮食运不进来,只能窝着过冬。大柜命人将抢来的银元、布匹、粮食堆到窝棚中央,粮台拨算盘核了一上午,先从里面扣除子弹与药品的费用,再给死伤弟兄家中留出一份抚恤,余下照股份分。带枪有马的取多些,无枪无马的取少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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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二贵领到一袋高粱米、三块银元,外加一件半新棉袄,袄袖口磨起了毛,前襟沾着一块油迹。他把银元贴身放进怀中,随后取出,用破布裹好再塞回去,那小包硌在胸口,带着体温。三年来,他手上从未同时有过三块银元。
大柜立于窝棚门口,说道:“明年开春,还在这儿。想来的来,不想来的,也别饿死”,说完扭头离去。雪片落到他的脚印上,不多时便盖没了。旁人也陆续离开,没有谁说告别。末了窝棚中仅余陈二贵一人。
他蹲在灶旁,取出砸窑前吃剩的半块窝头,干硬如石,边缘生了绿霉,用指甲一敲便掉渣。他端详那窝头,又伸手按了按怀中的三块银元,接着把它扔进灶膛。火舌窜起,霉斑烧出酸气,窝头先缩小、再开裂,末了化作灰。他一直盯着,直到最末一点火星熄灭。
这个冬天,他总算不至于饿死。靠三块银元,他能在山下租一间房、买些粮食,也许还可替叔叔偿还一点债务。然而他清楚,开春仍得回山。山下无他的田地,也无他的生计,钱一旦用完,又什么都不剩。山上窝棚四面透风,可每年秋天只要砸响了窑,总归能有一天尝到肉。
他俯身拾起棉袄,又将高粱米袋甩上肩,行到门口略停,伸手摸了摸门框。入伙当日他用刀在框上刻下的名字尚存,仅叫风雨磨得淡了些。雪愈发大了,山道望去白茫茫一片。他竖起衣领,在肩上换了下米袋,跨出门去,未曾回头。雪不久便把脚印填平,山坳中那座窝棚渐渐缩成黑点,终被夜色吞没。
陈二贵往后如何,无人知晓。1926年以后,东北的局势越发混乱,有些绺子遭官兵清剿,有些被日本人收编,也有些自行散伙。当年围在大锅边吃肉的那些人四散各处,一部分死了,一部分换过衣裳重新做百姓。按现存档案所记,二十世纪的二十年代中后期,东北一带大小绺子合计上千股,每股多则几百人,少则几十人,数目并不整齐,其中绝大多数未留下姓名。
后人脑中那种大碗酒、大块肉的豪爽,以及在窝棚中嚼发霉窝头的处境,说到底是同一群人呈现出的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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