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 | 脑机接口：手术成功还要闯几关

　　脑机接口植入手术的难点可以概括为：准、稳、久

　　“脑机接口的价值不在于它有多炫，而在于它能不能解决临床问题、改善患者生活。我们希望看到标准越来越清楚、证据越来越扎实、患者获得长期受益。”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萧海川

　　电脑屏幕上，光标箭头划出一条“S”形路线，最终移入绿色圆圈中。驱动光标游走的，不是手指，而是颈髓损伤患者徐中华的脑电信号。

　　7月底以来，山东第一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山东省千佛山医院）接连完成多台高难度脑机接口植入手术，创下山东省内同类手术多项第一。患者术后恢复情况符合预期，正按计划进行设备测试与人机协同训练。

　　不只是山东。自2025年以来，国内多地多家医疗机构先后开展脑机接口临床试验，为脊髓损伤患者带来功能重建的希望，脑机接口技术正加速走向成熟。

　　精尖领域的脑机接口植入手术成功已属不易，但它并非治疗的终点——在临床医生看来，电极植入到位只是治疗的初始，漫长的人机磨合、持续的算法迭代与系统康复适配等，是患者实现功能重建、技术落地见效的关口。

一名患者通过脑机接口进行康复训练（2026 年 10 月 12 日摄） 伍志尊摄 / 本刊

　　手术的三重考验

　　在医院脑机接口信号评估室里，记者看到56岁的徐中华头戴脑机接口无线收发设备，坐在电脑前。他的左后脑微微隆起，微创手术留下的刀口已经愈合。植入其大脑运动皮层的超柔性256通道电极正密切捕捉脑电信号。信号经系统处理和算法解码，将他的运动意图转化为控制电脑光标等外部设备的指令。

　　“这次成功采集到患者真实的脑信号，为患者后续的运动意图解码和功能康复训练提供了基础。”山东第一医科大学（山东省医学科学院）副校（院）长、山东第一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山东省千佛山医院）神经外科学科带头人辛涛说。

　　辛涛是徐中华的主刀医生。在他看来，脑机接口植入手术的难点可以概括为：准、稳、久。

　　所谓准，就是要把电极放到能够代表目标功能的大脑皮层区域。脑机接口的原理是靠解码特定脑区神经元电生理活动来识别患者意图，电极植入位置直接关系到信号质量和后续解码效果。困难的是，由于患者个体大脑独一无二，大脑沟回和脑功能区各有差异，单纯依靠解剖定位难以支撑脑机接口手术的高精度要求，需要医疗团队结合功能影像资料、颅内导航及术中信号验证等，实现电极植入到位。

　　辛涛说，电极植入到位还不算大功告成，稳和久是对脑机接口手术更关键的要求。

　　先看稳。由于大脑会随呼吸、心跳和身体活动等发生微小位移，加之电极与神经组织之间可能出现炎症反应、阻抗变化或信号漂移等，因此，手术台上能采集到信号，不意味着术后每天都能稳定采集信号，医生需要在术中抓住关键的调整机会，确认信号能够稳定采集。

　　再看久。久的核心是信号—解码—控制的闭环能够长期运行。这需要术后持续做模型校准、解码训练和康复适配，让解码算法及时跟上神经信号的变化，让系统不断学会把患者的大脑意图准确转化为外部设备动作，并能根据患者的功能恢复情况调整任务难度、设备参数和训练节奏。

　　面对稳、准、久这三重考验，脑机接口的终点不是完成手术，而延伸到术后数月甚至更长时间。

　　完成手术只是开始

　　脑机接口手术的这一特点，决定了它不能由单一外科科室独立完成，需要制定周密的跨学科、全流程诊疗方案。

　　记者了解到，相较较为成熟的脑深部电刺激手术（DBS）、脊髓电刺激手术（SCS）等，脑机接口手术格外强调多学科、跨阶段的团队协作。仅徐中华一例，医院就建立了固定的多学科协作机制，并协调组织神经外科、康复医学、神经内科、影像、麻醉、护理等多个科室和工程技术人员共同参与。

　　辛涛告诉记者，团队前期最重要的一件事，是把脑机接口当作一项完整的医疗行为来管理，而不是把它简单看成一台设备或者一次手术。“患者要经过严格筛选，包括神经功能、认知状态、手术耐受、康复配合能力等多方面评估，并确保伦理审查和知情同意做到充分、规范。与此同时，设备和工程端则要提前完成系统测试、信号模拟和流程联调。”

　　医院还针对出血、感染、设备异常、信号异常等可能出现的情况，在术前进行预案准备和模拟推演。“对前沿技术来说，最重要的不是假设不会出问题，而是把可能出现的问题提前纳入标准化风险管理。因为准备相对充分，徐中华的手术整体按照预定方案推进，没有出现预案外的重大突发情况。”辛涛说。

　　辛涛表示，团队在多台脑机接口手术后总结出一条经验：手术执行团队必须同时兼顾外科安全、信号质量和长期器件稳定性，这三件事必须同时考虑。“具体而言，术前，要把解剖和功能信息尽可能融合起来；术中，外科操作和神经信号验证需要同步；术后，尽早进入信号调试和康复评估。”

　　对患者而言，手术结束，仅是人机协同训练的开始。

　　徐中华告诉记者，他受伤前是家里的顶梁柱，受伤后高位截瘫两年，家人带他试遍各种康复途径，想尽各种康复的办法。在接受手术的前夜，自己一夜没有合眼：“脑机接口就像一道曙光，让我感觉生命有了新的希望。”

　　但徐中华知道，考验展开于离开手术台那一刻：“并肩作战的医生告诉我，接下来真正关键的是人和机器一起训练。”

　　如今，徐中华坐在电脑屏幕前，正一点点适应新的生活。据了解，按照康复规划，他在成功接受手术、设备运转正常后，会重点进行运动意图识别和功能训练，完成简单的日常任务；之后，将脑机训练和常规康复、作业治疗结合起来，考察在真实生活中的使用能力。

　　山东第一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山东省千佛山医院）神经外科副主任医师韩敏告诉记者，这是一个持续学习的过程——患者学会稳定地产生可识别的运动意图，算法也不断适应患者的信号变化。“只有经过持续训练和评估，功能代偿才能逐步变得稳定、实用。”

　　热潮之下短板待补

　　脑机接口手术加速推进临床验证，是多地抢抓产业风口、加速产业布局的缩影。

　　2025年5月，山东省科学技术厅牵头10多个部门联合印发《山东省脑机接口产业科技创新行动计划（2025—2027年）》，提出推动在医疗健康领域的创新应用，探索侵入式脑机接口技术在临床重大疾病中的应用，并提升疾病预防、诊断、治疗、康复及全病程的管理水平。

　　今年7月，山东省卫生健康委员会等16个部门发布《山东省加快脑机接口临床转化与应用创新发展工作方案》，明确组建实体化运行的山东省脑机接口临床研究联盟，并整合省内高校、科研院所及高水平医疗机构资源，建设脑机接口临床研究平台。

　　同一时期，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出台产业扶持措施，聚焦柔性电极、解码算法攻关，打造产业园区与医疗器械产品矩阵；上海市依托张江生物医药产业集群，侧重创新器械审评与临床转化落地；广东省推动广州、深圳两大集聚区建设，同步布局侵入式、非侵入式双线产品研发；天津印发《天津市推动脑机接口创新发展行动计划（2026—2030年）》，并落地脑机接口医疗服务项目定价标准……

　　政策红利密集落地，产业布局多点开花，为脑机接口临床转化铺就良好基础。但行业专家提醒，热潮之下，更要守住临床应用的底线。

　　专家表示，面向未来5年，脑机接口手术将逐步进入常态化，但其应用仍然会集中在少数具备神经外科、康复、工程和长期随访能力的高水平医疗中心。

　　在辛涛等一线专家看来，让脑机接口这项技术走得快、走得稳，需要从验证体系、行业标准、核心人才等维度补齐短板。

　　尽快建立临床验证体系。脑机接口最大的特点是技术迭代快、临床风险高，仅靠单个医院、单个企业各自验证效率不高。可依托省级临床研究联盟和临床转化平台，逐步统一入组标准、评价指标、数据格式和质量控制要求，为创新产品提供更加规范、开放的临床验证环境。

　　加快临床规范和行业标准建设。不同技术路线的植入方式、术后康复、疗效评价和长期随访，需要在充分的临床证据基础上形成可执行的技术规范和专家共识。进一步完善创新医疗器械从审评审批到价格、挂网和临床应用之间的政策协同，让真正有临床价值的产品能够更顺畅地走向患者。

　　继续补强关键核心技术和人才。上游电极、芯片、长期植入材料、神经解码和闭环调控等都需要临床和工程团队一起攻关。人才培养也要打破传统学科边界，让临床医生理解工程，让工程人员真正进入病房和手术室，形成长期稳定的医工交叉队伍。

　　在验证体系、标准搭建、人才培育这些硬核支撑外，脑机接口的良性发展还离不开公众的理性认知。

　　辛涛认为，当下人们对脑机接口的认知参差不齐，最需要纠正的是两个极端：其一，是把脑机接口想得过于科幻，好像可以“读心”、控制思想，甚至让瘫痪患者马上完全恢复；其二，是因为不了解而过度恐惧，担心机器会接管人的大脑。

　　辛涛说，脑机接口在医疗领域的应用，目前主要是读取与特定任务相关的神经活动，比如运动意图，用来做功能代偿、康复训练或者神经调控。“它既不是万能技术，也不是所谓的思想读取器。更应该把它看成一种新的医学工具，它有明确的适用范围，也有风险和边界。对公众来说，既不要神化，也不必妖魔化，最终还是要用临床证据来判断它能给患者带来什么样的真实获益。”

　　为此，辛涛建议设置长期管理体系，将外科随访、信号评估、康复训练、设备维护和心理支持等置于闭环管理。通过建立长期档案，持续观察患者的设备状态、功能变化和生活质量，更好评价脑机接口对患者的长期稳定效果。

　　“脑机接口的价值不在于它有多炫，而在于它能不能解决临床问题、改善患者生活。我们希望看到标准越来越清楚、证据越来越扎实、患者获得长期受益。”辛涛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