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万砸进去,一年挣回来不到十二万,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对劲,但他当初跟我拍桌子说要干的时候,算的账完全是另一副样子。
他给我看过那张纸。纸上写着,一个桩一天哪怕只跑四五个小时,一年也能回个十来万,十几个桩摆在那儿,躺着就把钱挣了。他还特意去数过,写字楼底下的充电车位,中午和傍晚永远排队,排队的车尾巴能甩到马路牙子外面去。他当时跟我说,这种生意看得见摸得着,电充进去,钱就出来,比开餐馆进货买菜省心多了,比开便利店守夜班轻松多了。
现在那张纸他早就找不到了。可能扔了,也可能压在一堆缴费单据底下,他不想再看见。
先把钱的去向拆开说,不然这事没法聊。
大头是设备。一个质量过得去的快充桩,加上安装、线路、变压器分摊,单桩落地成本高得吓人。他不是买的便宜货,他算过,便宜货售后没人管,坏了就是一堆废铁。其次是场地。别以为找块空地就能装,他要的是有车流的位置,那种位置的地主个个精得很,租金开口就是一年一签,还要求分成。再然后是电力增容,这一块是他当初完全没预算到的坑,光是为了让十几个桩同时跑起来不跳闸,电网那边的手续、改造、等待,前前后后耗掉了他大几个月的时间,和一笔他到现在都不愿意细说的钱。
这三块加起来,一百三十万就见了底。
收入那边呢,就难看多了。
他以为的充电生意,是车来了就插枪,插了枪就走电,走电就进钱。实际的情况是,他那个场地,白天几乎没人,因为大家都在上班,谁中午跑出来充一个小时电。真正有需求的时间段,集中在下班后到睡前那几个小时,还有周末。也就是说,一天二十四小时,他真正能挣钱的时间,满打满算就那么一小截。剩下的十几个小时,设备在那儿晒太阳,淋雨,折旧,一分钱不产生,一分钱还在流失。
设备折旧这个事,他当初压根没往心里去。充电桩不是买了就完事的,里面的模块、枪线、屏幕、散热,都是有寿命的。用得越狠,坏得越快。他那十几个桩,一年下来,枪头坏过,屏幕黑过,有台机器被货车倒车的时候撞歪了立柱,光维修这一项,一年下来就是几万块出去了。这几万块,是从他那不到十二万的利润里硬生生剜出去的,不对,准确说,是在算出十二万之前就已经被扣掉的成本。
还有一个他打死没想到的事,电价不是他想的那样。
他以为电是几毛钱买进来的,卖出去一块多,中间的差价就是他的肉。后来他才知道,电价分峰谷,分时段,分性质,商业运营用电和居民用电不是一个价,尖峰时段的电贵得他肉疼,而尖峰时段偏偏又是他的桩最忙的时候。也就是说,他生意最好的时候,是他成本最高的时候。谷段电便宜,可谷段是半夜,没人充电。他试过半夜搞低价促销,把服务费压到几乎不要钱,确实引来了几个跑网约车的,人家掐着表来,充完就走,一分钱附加消费都没有,还占了车位,导致白天来的私家车主转一圈没位置,掉头去了隔壁的场子。
说到隔壁,就不得不提价格战这个事。
他那个位置不算差,所以很快对面也立起来了桩,颜色不一样,牌子不认识,但服务费比他便宜一截。充电这个事对车主来说几乎是无差别的,谁便宜用谁,手机上按一下价格排序,一目了然。他降,对面跟着降,降到后来两家都不挣钱,就为了把对方熬走。他跟我喝酒的时候说过一句糙话,说这生意做成了两只狗抢一根骨头,骨头上的肉早就被电费和地租啃干净了,剩下的就是比谁先松口。
对面凭什么熬得住?后来他打听明白了,对面背后是有运营商的,人家在别的地方有几十个场子,这个场子亏,别的场子补,人家算的是大盘子,他算的是自己一个人的死活。散户型选手跟机构型选手打消耗战,结局写在开战第一天。
那一年他还遇到了一件特别荒诞的事,让他对整个行业的逻辑产生了怀疑。
有个车主在他那儿充电,车出了问题,车主一口咬定是他的桩把电池充坏了,堵在场地里不走了,要说法。他的桩有国检报告,有保护机制,充坏电池这个锅大概率轮不到他背,可车主不管这些,天天来,带着家里人来,坐在桩旁边。他最后赔了一笔钱,不是认账,是花钱买清净,因为他算了一笔账,场地被这么一闹,别的车主不敢来了,一天损失的流水比赔的那点钱多。他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没发火,就是笑,笑得挺瘆人的,说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头一次花钱买别人闭嘴。
再说回那不到十二万。
这十二万是他一个人没日没夜盯着换来的。他辞了之前的工作,因为不辞不行,设备半夜报故障,他得爬起来去现场,地主要谈续约,他得陪着笑脸,电费账单要核对,后台数据要盯,竞争对家要观察,桩要擦,枪线要理,被油车占的充电车位要去贴条、去打电话、去等人挪车。他老婆算过一笔账,说他这一年干的活,如果雇人干,工资加起来要超过那十二万。也就是说,他忙活一年,真实所得接近于零,还搭进去了本金和一整年的时间。
这个算法是我后来自己咂摸出来的,我没敢跟他说。
那么问题来了,这个生意到底是骗局,还是他做得不对?
我仔细想过这个事,答案可能两头都不沾。
充电需求是真的,而且会越来越大,这个判断没错。错的是他进场时的身份和位置。这个行业里真正挣钱的,是那种铺了几百上千个桩的运营商,他们能跟电网谈到好的电价条件,能跟地主谈到长租低价,能拿补贴,能靠规模把单桩亏损摊薄到看不见,还能在资本的账本上把故事讲下去,靠估值而不是靠电费挣钱。至于散户,冲进去当的是这个庞大机器最末端的一颗螺丝钉,承担最重的资产和最薄的利润,替整个链条上的其他人扛风险。
他自己后来也想明白了一层,说这个生意像养了一群不下蛋的鸡,饲料钱一分不能少,鸡蛋偶尔下一两个,还不够饲料钱,可鸡还不能杀,杀了就什么都没了。
沉没成本这个东西,比亏损更磨人。
他现在退不出去。设备一落地就开始贬值,二手桩没人要,拆下来卖废铁的价格,连当初零头的零头都够不上。场地合同还没到期,押金在地主手里。他要是现在关停,等于把还没挣回来的钱直接撕掉。他要是继续干,就是每天往一个看不见底的桶里继续打水。他选了后者,理由是回本了一小部分,再干几年说不定能缓过来。他老婆不同意,两口子为这事吵了整整一个冬天,谁也没说服谁。
他老婆有句话我印象很深。她说,你当初不是要创业,你是想逃离上班。这句话戳到的可能不止他一个人。多少人创业的起点不是看见了什么机会,而是厌倦了打卡、领导、格子间,把创业当成了一种解脱,结果发现创业是把上班的苦乘了一个倍数,再把工资除以零。
我最近又见了他一次,人瘦了一圈,话少了很多。
他手机还开着充电桩的后台,吃饭的时候隔几分钟就按亮看一眼,看实时功率,看在线枪数,看今天的流水。那个数字通常是个位数。他看一眼,锁屏,过一会儿再看一眼。这个动作他一年里重复了不知道多少万次,已经不像是在做生意了,像是在给自己心口按一个什么监测仪。
他说他现在最怕过节。过节大家跑长途,充电的人多了,按理说是好事,可他看到满场的车,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心算电费成本,心算变压器负荷,心算哪个枪该检修了。热闹是别人的,他看到的全是支出。这种感觉很难跟没做过生意的人解释,就像是过年亲戚都在你家吃饭,你一个人在后厨算食材账。
他还提到一个细节,我觉得值得所有想入场的人抄在本子上。
当初劝他入行的那个“内行朋友”,去年开始劝他把手里的桩折价转出去,说这个行业要洗牌了,散户没活路,早走早超生。他后来才隐约咂摸出来,那个朋友当年是有设备渠道的,他每装一个桩,朋友那边都有一层好处。不是骗局,都是真设备真手续,但那个朋友从他这儿挣的钱,可能比他这个场地主从电费里挣的还稳。卖铲子的人永远比挖金子的人活得体面,这话他现在逢人就讲,讲的时候没有恨意,就是有点认命的意思。
写到这里,我想起我自己也差点跟着他投钱进去。当时他缺一部分启动资金,问过我,我老婆死活拦着,说看不懂的生意一分不碰。为这事我跟老婆冷战了好几天。现在再想,那天晚上她拦住的不是一笔投资,是我们这个家往后十年的现金流。我一直没跟她说过这个,以后大概也不会说,有些账不能摊开来算,摊开了,两个人都下不来台。
他呢,还在熬。前几天他发消息说,电价政策好像要有调整,谷段时长可能拉长,如果真调了,他半夜跑网约车的那批老客户能多来一些,一个月能多几千块。他发这条消息的时候用了个很兴奋的表情。几千块。一百三十万本金的生意,为一个每月几千块的可能性兴奋到失眠。我没回他,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恭喜显得残忍,说别干了显得我站着说话。
充电桩这个行业没有骗他,需求是真的,电也是真的充进去了。骗到他的是他自己脑子里那张纸,那张写着躺着挣钱的纸。所有生意在纸上都是挣钱的,纸上没有半夜的报修电话,没有价格战,没有峰谷电价,没有一桩官司,没有老婆的眼泪。纸上只有一列向上的箭头。
现实里,箭头是横着的,偶尔往下戳一下。
他上个月把车给卖了,说是通勤改地铁,省油钱。一个装了十几个充电桩的人,把车卖了。我问那以后看场地怎么办,他说骑共享的,就几公里。那天他说完这句话,低头扫码,扫了两次才扫上,风大,手也有点抖。
夜里十一点多,他的场地应该还有一两台车在充,屏幕的绿光一闪一闪的。他跟我说过,他现在偶尔会专门走过去,站在场子外面看那些绿灯,看一会儿再走。我问他看什么,他说不出来,就是想看看自己那一百三十万,现在长什么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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