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两个舅舅都是在同一年查出肝癌的。
一个是我大舅,花了八十三万,五个月后走了。另一个是二舅,没做手术,也没化疗,只在家里吃饭、散步、复查,后来一年过去了,人还安好。
这话听起来像是“不治反而活得久”。我以前也这么想。直到我陪着他们跑完那段日子,才知道,钱和治疗都不是一把能把人分成输赢的尺子。
大舅确诊那天,是个阴天。
他在一家小厂做了二十多年维修,手上常年有洗不掉的机油印。退休以后,他还是闲不住,楼道灯坏了、邻居家水龙头漏了,谁喊一声,他拎起工具箱就去。
我妈是他妹妹。那天我接到她电话时,她正在医院走廊里哭,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谁。
“你大舅的片子出来了,医生说肝上有个东西。”
我赶到医院,见到他时,他坐在走廊长椅上,手里捏着一张检查单。他没哭,先问我:“你妈吃饭了没有?”
我妈站在旁边,眼睛红肿,手里那只保温杯半天没打开。
大舅五十七岁,结婚三十多年,儿子刚工作,女儿还在上学。家里不算富裕,但日子一直过得稳当。他爱人坐在他身边,肩膀缩着,手指一遍遍摩挲杯盖。
医生把我们叫进诊室,讲了肿瘤的位置、大小和肝功能情况。大舅没有听懂所有术语,只抓住一句:“有治疗机会。”
“那就治。”他说。
医生没有保证能治好,只说还要进一步评估,手术、介入和后续治疗都要看具体情况。大舅点头,像是在听一张维修单。他做了一辈子维修,最不喜欢的就是东西坏了以后放在那里不管。
“能修就修。”他对我们说,“总不能一听有病,就回家等着。”
这句话后来成了全家人的主意。
起初,治疗费用没有人提。大舅的存款加上家里人凑的钱,先交了第一笔。大舅妈把家里的账本拿出来,儿子把刚攒下来的工资转了过来。我妈也把自己的存折塞给她。
大舅看见了,皱眉:“你们给我凑钱干什么?我又不是没有。”
我妈说:“先看病,钱的事以后再说。”
大舅没有再争。他把那张治疗单折好,放进外套口袋,像是把家里人的心意也一并收下了。
第一次住院回来,他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精神还行。我们去看他,他坐在沙发上削苹果,刀子落得很慢,削下一长条果皮。他把苹果递给我妈,说:“你吃,别老站着。”
他不愿意让人把他当病人。药要自己分好,复查时间记在日历上,家里谁做饭,他都要问一句盐放多了没有。
“我就是肝上出了点问题,又不是手脚不能动。”
他嘴上这么说,家里人却一天比一天小心。大舅妈不敢在他面前叹气,孩子们说话也轻了。我妈每次去看他,回来都要在我家坐很久,像是把没说出来的话都留在我这里。
治疗并没有按我们想的那样一路往前走。
有时检查结果稍有变化,医生就调整方案;有时大舅的身体撑不住,治疗不得不往后挪。每一次重新住院,他都把工具箱里的东西擦一遍,仿佛只要手里有件事做,病就没那么可怕。
后来,他决定继续做治疗。
家里没人逼他。医生把可能的收益和风险说得很清楚,也提醒他们,不同方案的效果因人而异。大舅回家后,和大舅妈关上门谈了半晚。第二天早上,他自己打电话给儿子,说:“我想再试一次。”
儿子问:“爸,医生说的那些你都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大舅说,“我想活,哪怕多一点时间也行。”
他做这个决定时,家里人都哭了。大舅反而不耐烦:“人还没怎么样,你们先哭成这样,像什么话。”
那段时间,花出去的钱越来越多。药费、检查费、住院费,几张单子摞起来,厚得压手。有人问过大舅妈,已经花了这么多,还要不要继续。她没有责怪谁,只说:“他想治,我就陪他治。”
大舅也不是不知道这笔账。
有一次我陪他去复查,回来的车上,他看着窗外说:“你说我是不是太固执?”
我不知道怎么答。
他又说:“不试,心里过不去。试了,也不代表一定有用。我不是不懂。”
我问他怕不怕。
他沉默了一会儿:“怕。但我怕的不是花钱。钱花掉了还可以再挣,家里人却得一直看着我难受。”
他的治疗总共花了八十三万元。
这数字不是谁后来编出来的。大舅妈把一张张缴费凭条收在文件袋里,最后算账时,才知道从确诊到离开,前后用掉了八十三万元。里面有家里的积蓄,有孩子们凑的钱,也有亲友帮忙周转的部分。
我记得最后一次见他,是确诊后的第五个月。
那天我妈要去医院,我陪她一起。病房里很安静,大舅的声音已经弱得听不清。他睁开眼看见我妈,嘴唇动了两下。
我妈凑近了,听见他说:“别让你姐太累。”
他说的“你姐”,是大舅妈。
我妈把他的手握住,眼泪掉在被子上。她本来想说些鼓励的话,最后只说:“我知道,你放心。”
大舅在确诊后第五个月离开了。
办完后事,家里没人讨论那八十三万值不值。大舅妈把文件袋放进抽屉,后来一直没再翻过。儿子也没有怪父亲,更没有怪母亲。他们都知道,大舅不是被谁逼着做治疗的。他只是想争取活下去的机会,家里人陪着他做了这个选择。
可我还是会想:如果没有花这八十三万,他会不会活得更久?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
大舅走后没多久,二舅也查出了肝癌。
消息传来时,我妈正在洗菜。她把菜篮子放到水池边,站着没动。水龙头开着,水漫出盆沿,她也没发现。
我关了水,问:“二舅检查结果也不好?”
我妈点点头,脸一下白了。
她先想起的不是检查报告,而是大舅。她说:“他会不会也要遭那一遍?”
二舅比大舅小三岁,结过婚,儿子已经成家。他在社区附近帮人修小家电,生意不固定,收入普通,平时最爱在院子里种点葱和蒜。他不算特别强壮,但身体一直没什么大毛病。
检查结果出来后,医生让他进一步评估。他和二舅妈坐在诊室里,听医生讲病情,也听治疗方案的可能性和风险。二舅没有马上表态。
回到家,他把检查报告放在桌上,半天没说话。
二舅妈急得一直擦桌子,明明桌面已经干净了,还拿抹布来回擦。
“你倒是说句话。”她问。
“我听见了。”二舅说。
“那你准备怎么办?”
二舅看着她:“先把情况弄明白。你别急着替我决定。”
我妈听说他们准备回去商量,马上去了二舅家。她把大舅花钱治疗的事从头说了一遍,说到五个月时,眼睛红了。
“我不是说不治。”二舅低声打断她,“你别把两个病人当成同一个人。”
我妈愣了一下。
二舅接着说:“大哥想治,他就去治。我尊重他。我不能因为大哥走了,就断定治疗没用;也不能因为怕后悔,什么方案都往身上做。”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二舅妈的手停在桌上。她看了看丈夫,又看我妈:“那你是想在家等着?”
“不是等。”二舅说,“医生说的检查我做,能明确的方案我问清楚。只是要不要做,我得知道我在做什么。”
他没有说自己肯定不治,也没有说治疗都是白费。后来,他和二舅妈又去医院听了医生的意见,把病情、肝功能、预期效果和可能承受的反应问了一遍。医生没有替他们做决定,只把能说清的部分尽量讲明白。
二舅回来后,明确拒绝了当时建议的那套侵入性治疗方案,也没有接受化疗。他不是因为迷信偏方,也不是觉得所有治疗都害人。他只是根据医生给出的情况,觉得那种治疗带来的身体负担和可能收益不相称。
“我不想为了一个没人能保证的结果,把剩下的日子全交给病房。”他说。
二舅妈当场就反对了。
“你不做治疗,万一病情变快呢?到时候后悔怎么办?”
“做了也可能变快。”二舅说,“我不是想赌哪边一定赢。我是在选自己能承受的路。”
二舅妈红着眼:“你哥都治了,你怎么能说不治就不治?”
“我没说大哥做错了。”二舅抬头看她,“他想治,我陪着他。现在我想先不做,我也希望你陪我。”
二舅妈起身去厨房,没再说话。她把碗放进水池时碰出一声响,随后背对着他们站了很久。
那一晚,我妈没有劝二舅改主意。她只是坐在客厅里,陪二舅妈把那壶水喝完。
二舅也没有因为一次争执就把话题结束。他把复查安排写在纸上,哪天去医院,哪些检查要做,身体不舒服时联系谁,都一条条记下来。他还把医生留下的注意事项贴在冰箱边。
他拒绝的是某些治疗,不是照顾自己。
从那天起,二舅的生活没有突然变成什么神奇的养生故事。他没有吃昂贵补品,也没有躲进山里。他照常按医生安排复查,按需要服用药物,吃得清淡些,睡得规律些。身体允许时,他会在院子里慢慢走一圈。
最初那几个月,全家人都盯着他。
二舅妈不让他提重物,他一伸手,她就把东西抢走。他想下楼买菜,她非要跟着。二舅嘴上说她管得太多,出门时却会把围巾戴好。
我妈也常问我:“他最近怎么样?”
我说:“还在按时复查。”
她就追问:“检查结果呢?”
有一次,她说:“他这样不治疗,真的能行吗?”
我没有答案。二舅也没有。他只是在每次复查后,把结果一项项问医生,听到需要注意的地方就记下来。如果指标变化,他会重新讨论是否调整方案,而不是把“不治”当成一辈子不能改变的誓言。
这件事对我们最难的地方,不是拿不出一个答案,而是忍住不替他做决定。
大舅走后,大家心里都藏着一种恐惧:是不是只要有机会,就该把所有治疗都试一遍?是不是不治,就等于放弃?
二舅让我们看到,选择不是对病人的爱做考试。大舅的选择是真的,二舅的选择也是真的。
有一次我陪二舅去复查。他从诊室出来,手里拿着单子,脸上没有特别轻松,也没有明显失望。他看完医生交代的注意事项,就把单子折好放进口袋。
我问:“你怕吗?”
“怕。”他说,“谁不怕。”
“那你为什么还能这么平静?”
他想了想:“因为我现在过的每一天,不是医生替我过,也不是你们替我过。我自己得在里面。”
那之后,二舅妈慢慢不再把每顿饭都端到他面前。二舅去院子里走,她不再一路跟着,只隔着窗户看一眼。他们也不再每晚都谈病情,有时候会说儿子家的小孩,有时候说邻居家的菜种得不好。
他们仍然会担心,只是不再让担心替二舅做决定。
转眼一年过去了。
我去二舅家那天,正赶上他在院子里收晾好的衣服。他动作比以前慢,手臂抬得不高,但人站得稳。看见我,他把衣服递过来:“帮我拿一下,风大,别让它落地上。”
我接过衣服,问他最近复查怎么样。
“还在医生那里盯着。”他说,“该查的查,该问的问。”
“身体呢?”
“有时累,有时还好。吃饭睡觉都还行。”
二舅妈从厨房端出一盘菜,听见我们说话,补了一句:“他最近能自己下楼买菜了,就是我还不太放心。”
二舅笑她:“不放心也得让我走两步。”
他没有说自己痊愈了。检查报告也没有写什么奇迹。肝癌还在那里,医生仍然要求他复查。他只是确诊后一年过去了,人还安好,能吃饭,能说话,能在院子里收衣服,能和妻子为下楼买菜争两句。
我把大舅和二舅放在一起想过很多次。
大舅花了八十三万,治疗五个月,最后还是走了。那八十三万没有买来一个确定的结果,却陪他争取了自己想要的机会。二舅没有接受那套治疗,也没有化疗,后来一年仍然安好。他的选择同样不是某种通用答案,只是他和医生了解情况后,为自己选的路。
我妈后来很少再问“到底治不治才对”。她会问二舅今天吃了什么,复查是哪天;也会在想起大舅时,默默坐一会儿。
有一天,她跟我说:“以前我总觉得,只要肯花钱、肯治,就是对亲人负责。现在才明白,陪着他把选择想清楚,也是一种负责。”
大舅临走前惦记着大舅妈,不愿她太累。二舅还在,病情仍需复查,却没有把日子全交给病房。一个花了八十三万,五个月后离开;一个没有接受那套治疗,一年过去仍安好。
他们不是两道可以拿来判输赢的题。
大舅争取过,二舅选择过。我们能做的,不是拿一个人的结果去否定另一个人的决定,而是在病房、诊室和家里的饭桌旁,听清他们真正想要什么,再陪他们承担自己的选择。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