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战前后的日本作家,真的只是在“面对”军国主义吗?
1938年,日本作家火野苇平的《麦与士兵》单行本出版后累计发行量突破100万册;与后续《土与士兵》《花与士兵》合为“士兵三部曲”后,累计发行量达到300万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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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年,小说家石川达三因《活着的士兵》描写了日军士兵在中国战场上的动摇与暴行,被以“含有反军性质、不符时局”为由禁止发售;警视厅最初调查阶段曾考量多项法律适用,最终以违反《新闻纸法》(即通常所称《报纸法》)将他与编辑一同送交起诉,法院最终依据《新闻纸法》以“将虚构作为事实,紊乱安宁秩序”定罪,判处禁锢4个月、缓刑3年。
一个因为书写战争成为国民英雄,另一个因为书写战争成为审查制度的靶子。表面上看,这是一组“协力”与“抵抗”的对照。但如果把视线仅仅停留在“谁主动、谁被迫”的层面,就会错过一个更关键的事实:绝大多数日本作家在战争期间的行为,既不是纯粹的自由选择,也不是单纯的被胁迫,而是在一套将职业生存、审查机器与意识形态动员紧密咬合的制度中,被系统性地编入战争轨道。
理解这套制度如何运转,比追问单个作家的“良心”更能解释文学为何整体性地陷落。
不是“征用”,而是让不服从变得不可能
日本军国主义对文学的控制,并非从1937年全面侵华才开始,但正是在1937年之后,它从零散的压制升级为全面的组织化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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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为配合武汉会战,内阁情报部联合陆海军当局,通过日本文艺家协会征召民间作家组建临时“笔部队”,派遣前往汉口会战前线。部队仅设陆军班、海军班两个建制,合计22人,林芙美子、菊池宽、佐藤春夫、吉川英治等均在其列。
需要说明的是,作家火野苇平并非这批民间作家笔部队的成员,他本身是战时被征召编入日军第18师团的伍长,隶属于第18师团报道部,后任专职报道员,作战序列归属中支 那派遣军,其创作受陆军报道部垂直管理,与临时征召的民间作家分属不同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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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被征召的民间作家被送往前线,任务不是自由采访,而是生产符合军方要求的“战记文学”。笔部队的写作受到明确的审查约束,其中两条尤其能说明问题:不得触及“伴随战争不可避免的犯罪行为”,不得表达“士兵作为人的情感”。换言之,战争的残暴与士兵的内在动摇,从一开始就被排除在合法的文学表达之外。
到1942年,统制进一步收紧。以内阁情报局为顶层机构,日本文学报国会于5月成立,承担起组织文学界的功能。作为情报局的实质外围团体,它将约4000名文学从业者组织进小说、剧文学、评论随笔等部会,当时文坛的主要职业作家几乎全部被纳入其中。
战时日本文坛普遍存在“不受欢迎作者”的隐性黑名单,这份名单并无官方公开文本,主要通过出版机构的自我审查与用纸配给的倾斜落地。多位研究者指出,在当时的用纸配给与审查体制下,作家若不加入文学报国会,几乎难以维持职业写作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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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用纸配给、出版许可、事前与事后审查共同构成了一张经济与行政的网络,使不合作的代价不仅是道德上的,更是职业上的,即失去发表渠道,即失去读者,也失去收入。这套机制的精明之处在于,它并不需要每一个作家都真心拥护军国主义,只需要让拒绝的成本高到无法承受。
协力者的类型学:从“生产战争”到“最小限度的存活”
在这套制度之下,作家的应对呈现出一种连续的谱系,而不是非黑即白的二分。最积极的一端是火野苇平所代表的生产型协力。他的《麦与士兵》并非简单的口号宣传,而是以细腻的笔触将战场上的杀戮与恐惧包裹在抒情与日常感之中,以至于当时日本主流评论与军部支持的舆论将其奉为“在世界上也没有先例”的“伟大作品”。
这种文学品质本身构成了问题:正是因为它看起来不像宣传,才更有效地让后方的读者相信战争具有可理解、甚至可亲近的面貌。火野本人熟知军方审查边界,战时创作中已主动对内容做了隐晦处理;战后他回忆称初刊时多处内容遭删改,后来在新潮文库再版时凭记忆还原了若干处当年被审查删除的原文。他在审查框架内找到了最大的表达空间,并因此获得了巨大的声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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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川达三的位置则要复杂得多。《活着的士兵》的“笔祸”使他成为战时日本知名作家中因文学描写而受到刑事追究的案例之一。需要说明的是,石川达三并未全程亲历战场暴行,作品内容多基于战场遗迹观察与对参战士兵的采访整合而成。
然而,这一事件并未使他成为体制外的反对者。此后他仍然继续发表作品,并在关于武汉战役的写作中大幅收束了批判尺度,叙述向军方口径靠拢。一些研究者将《活着的士兵》的笔祸经历视为他后来的“护身符”,使他免于更严重的处分,但这种“保护”的代价是他在关键问题上停止了正面冲撞。
这里需要说明的是,石川的妥协属于生存策略层面的收束,与左翼作家群体放弃原有立场的“转向”性质并不相同,他并未加入翼赞文学核心组织;战后曾出现在1948年的公职追放名单中,后经申诉免于实际处分。石川的轨迹说明,在战时体制下,一次有限的触界并不足以构成持续的抵抗,审查制度有能力将犯规者重新拉回可管理的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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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积极协力更常见、也更少被讨论的,是一种以“最小限度的合作”换取创作空间的行为模式。战争后期的1943年至1944年,久生十兰被编入海军报道班赴南洋战区。久生战前便以侦探小说、幽默随笔为核心创作方向,是日本战前侦探文学的代表作家之一;战时他延续了这一创作路径,同时有意将写作重心进一步向娱乐性作品倾斜,以回避尖锐的政治主题;在面对明确的委托时,他完成最低限度的要求,同时避免过度的战争赞美。
这种策略并不英勇,但它揭示了制度压力下一种广泛存在的生存逻辑:用形式上的服从,换取实质上的有限自主。
沉默的位置:不合作是否等于抵抗
在积极协力与有限周旋之外,还存在一种更容易被后人赋予过多意义的姿态: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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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家永井荷风在战时基本退出了公共写作,其对于军部与情报局的不满主要保留在《断肠亭日乘》等未刊日记中,公开领域始终未对战争表态;作家谷崎润一郎《细雪》的连载在1943年开启后,因军部(具体由陆军报道部出面)以“不符合时局”为由直接施压而中断;1944年谷崎自费印制上卷私家版分赠亲友,旋即被东京警视厅禁止印刷与传播。
前者是主动的审美主义退避,后者是审查直接干预下的被迫中断;将二者同置于“沉默”概念之下,需要首先说明这一概念涵盖的是“不进入公共表达”这一共同效果,而非同一种行为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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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他们称为“反战作家”并不准确。永井的日记中固然有对军部与“非国民”标签的冷眼,但他在公开领域没有发表过任何反对战争的言论;谷崎的沉默更多地指向审美世界的自守,而非政治立场上的对抗。他曾明确拒绝文学报国会的核心职务,属于消极不合作,但同样从未公开发表反战主张。
在公开出版物中,直接以反对侵略战争为指向的“反战”文学声音几乎不存在;抵抗性表达更多见于未刊日记、书信等非公开文本,或战后才得以公开的写作之中。
这并不是要否认沉默在极端年代中的伦理分量。在一个要求所有人表态、将不表态本身视为敌意的体制中,拒绝加入合唱需要付出代价,尽管这种代价与前线士兵和占领区民众所承受的暴力不可同日而语。
问题在于,战后日本文学界倾向于将这种消极不合作追认为“抵抗”,从而模糊了一个更严峻的事实:沉默是一种不合作,但它并不等同于对侵略战争的公开否定,更不构成对军国主义意识形态的正面拆解。
转向的机制:当批判者主动走进组织
最能说明制度如何内化压力的案例,来自无产阶级文学系统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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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小林多喜二1933年在东京街头被捕后,于筑地警察署拘留期间遭受特高警察严刑拷打,当日即因伤势过重身亡,标志着战前左翼文学运动作为有组织力量的终结。此后,大量曾经以马克思主义为思想框架的作家经历了所谓的“转向”。
小说家中野重治的经历尤为典型:他1932年被捕,1934年在法庭上以承认共产党员身份并誓约不再参加政治运动为条件完成“转向”,获判有期徒刑2年、缓刑5年(相关记载多作此说),出狱后仍处于当局监视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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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1942年,他公开表示“数年来我所坚信不疑的道路是错误的”,并致信菊池宽请求加入日本文学报国会,在信中写道“作为国民必须遵循国家的方针”。中野战后的重新左转,并不能抹去他在战争期间主动进入翼赞文学组织这一事实。他的案例所揭示的不是个人品格的偶然软弱,而是国家暴力与意识形态压力如何在羁押、审判、监视与社会排斥中,将一个曾经的体制批判者转化为体制的参与者。
战后的清算为什么是残缺的
1945年之后,占领军当局对部分积极协力作家实施了“公职追放”。火野苇平在1948年被列入公职追放名单,1951年整肃解除后迅速复归文坛,继续以流行作家的身份活跃,并写出了以自身战争经历与责任为题材的作品。石川达三则凭借《活着的士兵》的战时“笔祸”记录,在战后文坛获得了某种道义位置,尽管他在战争后期的写作已经与军方宣传高度重合。
真正被持续追究的,往往不是那些在生产端最有效地服务于战争宣传的作家,而是那些在政治身份上最容易被识别的“军国主义文人”。更深的断裂发生在文学记忆的层面:战时被组织进“笔部队”和文学报国会的经历,在战后逐渐被叙述为“时代的不得已”,而制度本身被淡化为背景,不再被当作需要拆解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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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是,日本近代文学在战争期间的陷落被简化为少数“战犯作家”的个人问题,那套使大多数作家在不同程度上与军国主义发生共谋的机制,从未在文学界的集体层面得到真正的清算。
回到最初的那个反差。火野苇平的成功与石川达三的笔祸,并不是“协力”与“抵抗”的两极,而是同一套制度在不同位置上的两种功能:它奖励那些将战争转化为可读叙事的作家,惩罚那些在叙事中暴露出战争不可忍受之一面的作家,同时用职业生存的压力将绝大多数人留在沉默或最小限度服从的区间里。
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某一个作家在1938年或1942年做出了什么选择,而是一个以语言为志业的群体,为什么会在一个系统性地摧毁语言诚实的体制面前,整体性地失去了说“不”的制度条件与思想资源。这个问题没有因为1945年的战败而自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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