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推开门,玄关多了双鞋。
不是我的。鞋底还是白的,像刚穿出来没几天。
那天下午我提前回了家,比平常早一个多钟头。
我往里走。厨房有人说话,一个是我女朋友宋巧,另一个是个男的。我站在厨房门口。
里面那男的,很年轻,穿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袖子卷到胳膊肘,正伸手够碗柜上的盐罐。他先看见我,那只手停在半空。
宋巧回过头,脸上一共过了三样东西:愣了一下,像是要笑,笑到一半又落回去。
我说,我回来了。
那男的把手收回去,往后退了半步。不是心虚的那种退,倒像是走错了门,突然发现自己站的地方不对。
我把包挂好,走到灶台边,把酱油瓶往前挪了挪。
怎么这么早。宋巧说。
今天收得早。我说。
她把漏勺搁下。手上有油,往围裙上蹭了蹭。
你朋友啊。我说。
她说是。
那男的也说是。两个是,一个轻,一个重。重的是他。
他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我也看了一眼。
那间小屋的门关着。
我坐会儿。他说。
嗯。宋巧说。
他转身往走廊那头走。过道窄,他侧了下身,肩膀蹭了一下墙。
我拉开椅子坐下。
面还有吗。我说。
她在厨房应了一声,有。
我说我一碗就行。
她盛了一碗端过来,葱花撒得多。她自己那碗搁在灶台上,没动。她坐我对面,两只手扣着搁在桌上。
他叫宋涛。她说。
嗯。
我弟。
我抬了下眼皮。她看着我。
我说,你还有个弟。
老家的。她说,来这边找事做。
我说,哦。
面有点软,是我喜欢的那种软。她自己爱吃硬一点的。这碗是照我的口味煮的。
我吃了半碗,把筷子放下。
我妈前两天还说,日子这么拖着,不像个事。我说。
她没接。
我说,要不今晚把我爸妈叫来,你把你爸妈也叫来,日子定下来吧。
她坐在那儿没动。
今天。我说。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厨房那头,说,行。我给我爸妈打个电话。
她去了阳台,把推拉门拉上。声音隔着玻璃,听不见字,就剩个调子,软一点,急一点。
我坐着没动,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
小屋的门关着,门底下那道缝里,有光。
02
我妈到得早,六点刚过,门铃就响了。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另一只手攥着个本子,皮都磨白了。
人呢。她一进门就问。
还没到。我说。
她把本子搁在茶几上,拍了拍。我翻了一眼,上面一条一条的,划了好几道。
先说说日子。她说,下个月十六好。
宋巧从厨房出来,叫了声阿姨。我妈拉着她的手,说这屋子怎么拾掇得这么干净。
宋巧说,随手收拾的。
宋巧爸妈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宋德贵拎着个布袋子,进门的时候身上有点酒味。郭秀兰一进门就笑,说你们这楼道灯坏了也没人管。我爸最后到,进门先洗了手,坐在沙发角上。
五个人,坐了满满一桌子。
我妈把本子推到中间。十六,你们看呢。她说。
宋德贵说,行。
郭秀兰说,行是行,就是日子紧,饭店订不订得上。
他们开始算。
我站起来说倒点水。
刚走到厨房门口,听见郭秀兰在里面问:小涛这两天跟你联系没有。
宋巧说,联系了,他说挺好。
他那个事你别掺和。郭秀兰说,他一个男的,自己有手有脚。
知道了。宋巧说。
我拎着暖瓶出来倒水。我爸说,十六那天他单位的车能借出来一辆。我妈说,一个面包车接亲戚不像话。正说着,我妈往玄关看了一眼。
门口那双鞋是谁的。
屋里停了一下。
宋巧从厨房探出头来:我弟的。顺路过来一趟。
人呢。
刚走。宋巧说。
她说完,拿着抹布又回了厨房。
我看了她一眼。她背对着我,肩膀往上提了一提。
03
日子还是定在了十六。
我妈把本子翻过去一页,写了几行。宋德贵说酒水他来想办法,我爸说车的事明天去问。
宋巧坐在我旁边,一句也没接。
她妈看她一眼:你怎么了。
没事。宋巧说。
我看她。她今天特别安静,安静得像另一个人。
她妈又说,你弟昨天打电话,说他在那个厂。
宋巧说,嗯,说了。
那你去看看他。她妈说。
过两天。宋巧说。
她妈那个话头就断了。宋巧端起茶喝了一口,没再来话。
她往常不是这样。她这人话多,说起来眉飞色舞。她妈以前老说她,巧啊,你少说两句。
我往厨房走,她跟过来。
你别多想。她低声说。
我拧开水龙头接水。
他真是我弟。她说。
我没说不是。我说。
他就在这儿待了一会儿。
嗯。
你别多想。
她又说了一遍。我把水关了。
我没多想。我说。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嘴张了一下,又合上,转身走了。
我把水壶搁在炉子上,点火。
回到客厅,我在宋巧旁边坐下。我妈抬头说,十六那天你俩谁请得下来假。宋巧说,我能请。
她话音刚落,走廊那头,咚的一声。
不重,像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地板。
我妈停住了,我爸也回了头。
宋巧的脸一下白了。
我去看看。我说。
04
我站起来的时候,宋巧抓住了我的手腕,抓得挺紧。我没看她。
我去看看。我又说了一遍。
我抽出手,往走廊那头走。客厅里没人说话。
小屋的门关着。我在门口站了两秒。门底下的缝里,是黑的。
我抬手,本来想敲,手停在半空。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妈伸着脖子往这边看,整个人往前倾。宋巧站在沙发边上,弯着腰,像被什么定住了。
我把手放下来。
我掏出手机。
喂,你好。我家现在屋里有动静,我不确定里面是什么人。
电话里问了地址,我念了一遍。宋巧从客厅冲过来,压着嗓子说,你打给谁了。我说,警察。她说,你别打。我说,已经打了。
她愣在那儿。
我进了厨房,把水壶从炉子上提下来,把火关了。
台面上有两块油渍。我拿抹布擦了。抹布湿了水,我搓了搓,接着擦灶台。擦到一半,听见客厅里我妈和我爸同时在说话,一个高一个低。我没听清说的什么。
我把抹布拧干,搭在龙头上。
打开柜门找东西。
最里头搁着个杯子,是那只卡通杯。宋巧上回从店里拿回来的,说搞活动剩的,在家里笑话了半天。
我把杯子拿出来,看了看,搁在台面上。
我爸在客厅里说,是不是隔壁的声音。
我妈说,隔壁这会儿没人在家。
门铃响了。
05
警察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往门口看。
两个人,一个年纪大点,一个年轻的。
谁报的警。
我。
什么情况。
那屋里有人。我说,一直没出来。
老警察看了一眼走廊那头。
你的屋。
是我们家。我说。
他走过去,年轻警察跟在后头。老警察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没人应。又敲了一下。
里面有人没有。老警察说。
隔了几秒。
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男的站在门口。就是下午那个。他手里端着个碗,碗里的面已经坨了,上头的葱花泛着暗色。
老警察看了看碗,又看了看他。
你是什么人。
他说他叫宋涛。他说,我是她弟。
哪个她。
宋巧从沙发上站起来:我弟。
老警察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妈跟着站起来,说,是是是,是弟弟,是亲戚。
老警察说,既然是弟弟,报什么警。
我说,我进门的时候看见他在,后来他进了那屋,我以为他走了。再后来屋里有动静。
老警察看了看宋涛:你待里头干嘛。
宋涛没说话。
宋巧说:他这两天没找着地方住,我让他先歇会儿。
歇会儿。郭秀兰站起来了,声音尖了,在自己姐姐家,你让你弟在屋里躲着。
妈。宋巧说。
他一个大活人,见不得人。郭秀兰说。
宋巧不说话了。
宋德贵站起来。他没骂人。他走到宋涛面前,站着。
什么时候。
宋涛低着头,说,上礼拜。
工作呢。
没干了。
为什么。
干不下去。
宋德贵点了下头,像在听别人家的事。
宋巧说,爸,是我让他别说的。我怕你们着急。
宋德贵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我妈说,先坐下,坐下说。
老警察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说,家庭内部的事,自己商量。以后有情况先敲门。他看了我一眼。
我说,知道了。
他们走的时候,年轻警察在门口回过头,又看了一眼宋涛手里那个碗。
门关上以后,屋里静了一小会儿。
宋涛把碗搁在茶几上。面已经成了一块,两根筷子插在里头。
我爸问,你还没吃饭。
宋涛说,吃了。
宋德贵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他看着那个碗,看了有半分钟。
宋巧在她爸旁边坐下,叫了声爸。
她爸没看她。
郭秀兰开始说,声音忽高忽低。她说上礼拜打电话的时候她弟还说好着呢,她说她一个当妈的,什么都蒙在鼓里。说到一半,她自己停了。
我妈说,孩子有事,瞒着大人是常情。他又不是不回来。
宋德贵这才开口:回家。
宋涛抬起头。
明天跟我回去。宋德贵说,回去把事说清楚,找个正经活干。
宋涛说,嗯。
宋巧说,爸,弟他……
你也是。宋德贵说。
宋巧不说话了。
我爸站起来说,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回去。
我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宋巧。她张了下嘴,没说什么,拎起那个本子,夹在胳膊底下。
06
人都送走了。
宋巧她爸妈带着宋涛下了楼。宋涛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没看清楚他看的是谁。
屋子一下空下来。桌上还有好几个杯子没收。我把水壶里剩下的水倒了,壶搁回原处。
宋巧站在客厅里,两只手垂着。
过了一会儿她走过来,把茶几上那个碗收了,拿进厨房。她把面倒进垃圾桶,把碗搁在水池里。
那碗面吃掉了小半碗。
我拧开水龙头。
我来吧。她说。
不用。我说。
她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洗碗的时候,把那只卡通杯也洗了。擦干,放回柜子最里头。
洗完碗,我把抹布晾上。
宋巧蹲在地上擦茶几的腿。她没抬头。
我给小涛打个电话。她说。
嗯。
让他明天跟爸回去。
嗯。
她把抹布在水里搓了搓。
我爸刚才看我的那一眼。她说。
那一眼没什么。我说。
她说,你不懂。
我站在那儿。
她说,我不是不想跟你说。我是没想好怎么跟你说。
我坐到沙发扶手上。
过了一会儿我说,下回你有这种事,你说一声。
她说,说什么。
说你弟来了。我说,我又不是不让。
她说,我怕你嫌弃。
我嫌弃什么。我说。
我家这个样。她说。
我把手里的抹布放下了。
我说,你弟来了,你让他往柜子里塞。你把我当什么。
她没说话。她低头继续擦,擦到茶几腿那儿停了。
她说,我错了。
我没接。
她把抹布拧干,搭在窗台上。窗台上有三根晾衣绳,两根挂着东西,一根空着。她伸手把空的那根往下压了压。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早。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厨房里煮粥了。
我下楼,在楼门口碰见三楼的阿姨。她问,昨晚怎么有警察来了。
我说,来亲戚了。
她说,哦,亲戚来了是好事。
我说,是。
她往边上让了让,我从她身边过去了。
回来的时候,我在楼道口站了一会儿。三楼的阿姨还在那儿,手里提着菜,正跟五楼的人说话。
我上楼。
门开着。粥盛好了,摆在桌上,两碗。
宋巧坐在那儿等我。
她说,小涛刚才来电话,说跟我爸上车了。
我说,嗯。
她说,他说等找着活,请我们吃饭。
我说,行。
我坐下来。粥不烫,正好。
我吃完,把碗搁到水池里,顺手拧开龙头。她跟过来,说她洗。我说行,让给她了。我退到门口,看她伸手进柜子里,把我昨晚放回去的那只卡通杯拿出来,搁在台面上,接了半杯水泡着。锅底还剩一勺粥,她拿勺子刮了刮,刮出响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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