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农挖到4个蘑菇,放在柜子里就忘了,15年后找出后愣住了
楔子
周德贵把那四个蘑菇搁进柜子里的时候,是二〇〇八年秋天的事。
那天他在后山砍柴,走到半山腰一片松树林里,脚底下踢到了一样东西。他蹲下来看了看。是蘑菇。四个。长在一棵老松树根底下,挨着石头缝。蘑菇不大,伞盖有小孩巴掌那么大,灰褐色的,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伞柄粗壮,白生生的。他认得这种蘑菇。小时候他爹带他上山采过,叫“松茸”。可他们这地方不兴吃松茸,嫌味儿冲。他采了四个,搁在草帽兜里。他本来想拿回家炖鸡。可到家之后,他随手把草帽搁在柜子顶上,就忘了。
那个柜子是他娘留下来的,老榆木打的,两开门,柜面上刻着缠枝莲花纹。柜子里搁着旧被面、旧衣裳、几本他闺女的课本,还有一堆他攒了半辈子的零碎——螺丝钉、旧电池、塑料扣子、半截子蜡烛。他把草帽搁在柜子顶上,帽子底下是那四个蘑菇。他忘了。一忘就是十五年。
一
周德贵是湖南湘西人,住在沅江边上一个叫桐子坡的村子里。
他今年七十三岁,瘦长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巴上一撮花白胡子。他老伴姓田,叫田桂香,比他小两岁。两口子种着两亩田,养着十几只鸡,日子过得紧巴,可也踏实。他有个闺女,叫周小燕,在深圳打工,一年回来一趟。闺女嫁了人,生了孩子,日子过得也不宽裕。周德贵有时候给闺女打电话,问她钱够不够花。闺女说够。他说不够就说话。闺女说知道了。
周德贵有个习惯——他爱攒东西。攒了一辈子。什么都不舍得扔。旧衣裳舍不得扔,旧鞋舍不得扔,旧螺丝舍不得扔,旧电池舍不得扔。他老伴骂他,说他是“收破烂的”。他说,万一哪天用得上呢。他老伴说,用得上什么?那些破玩意儿,搁一百年也用不上。他不听。他继续攒。柜子顶上、床底下、墙根底下,全是他攒的东西。他老伴有时候趁他不在家,偷偷扔掉几样。他回来发现了,也不恼。他说,扔了就扔了吧。可过几天,他又攒上了。
二〇〇八年那年秋天,他上了趟后山。后山那片松树林他常去,砍柴、捡松果、采蘑菇。那天他走到半山腰,看见松树根底下长着四个蘑菇。他蹲下来看了看。蘑菇伞盖灰褐色的,表面有一层细绒毛。他认得这种蘑菇。他爹活着的时候带他采过,叫“松茸”。可他们这地方不兴吃松茸,嫌味儿冲。他采了四个,搁在草帽兜里。他本来想拿回家炖鸡。可到家之后,他随手把草帽搁在柜子顶上,就忘了。
二
十五年就这么过去了。
周德贵的闺女周小燕在深圳成了家,生了两个孩子。她每年回来一趟,待几天就走。她每次回来都劝她爹去深圳住。周德贵说住不惯。他说城里车多、人多、楼高,看着头晕。他说他在桐子坡住了一辈子了,离了这块地他睡不着觉。周小燕拗不过他,就不劝了。
周德贵的老伴田桂香前年走了。走得很突然。早上还在灶上做饭,中午就说头疼,送到镇上医院,大夫说是脑溢血,让赶紧送县里。可还没送到县里,人就没了。周德贵在医院走廊里蹲了半天,没有哭。他站起来,给他闺女打了电话。他闺女从深圳赶回来,办了丧事。丧事办完了,他闺女说:“爹,你跟我去深圳吧。”他说:“不去。”他闺女说:“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他说:“我住了一辈子了,有什么不放心的。”他闺女没有再说。她待了一个星期,走了。
周德贵一个人住在老屋里。他每天早上去田里看看,下午去村口跟人下棋,晚上回来做饭。他做饭简单,一锅米饭,一碗咸菜,有时候炒个鸡蛋。他吃饭的时候,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枣树是他爹种的,比他岁数还大。每年秋天结一树枣子。他打下来,晒干了,给闺女寄过去。他闺女说,爹你别寄了,这边超市有卖的。他说超市的没咱家的甜。他每年照寄。
三
今年开春,周德贵想把老柜子挪个地方。
那个柜子搁在堂屋东墙根底下,挡着墙上的电线。村里电工来检查线路,说柜子碍事,让他挪一挪。周德贵说行。他一个人挪不动,叫了隔壁刘老六帮忙。两个人把柜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旧被面、旧衣裳、旧课本、螺丝钉、旧电池、塑料扣子、半截子蜡烛。掏到最后,刘老六的手摸到柜子顶上。
“老周,这上头还有个草帽。”
周德贵抬起头。
“草帽?什么草帽?”
“你自个儿的草帽。搁在柜子顶上,落了一层灰。”
周德贵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他踮起脚,把草帽拿下来。草帽很旧了,帽檐卷着边,帽顶上落了一层灰。他把灰吹了吹。然后他看见草帽底下有东西。四个黑乎乎的东西。干瘪了,缩成拳头那么大,表面皱巴巴的,颜色发黑。他拿起来一个,搁在手心里看了看。那东西轻得很,比鸡蛋壳还轻。他用指头捏了捏。硬的,脆的。他的手指头一使劲,那东西的皮就裂了。里面是空的。
他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东西?”
刘老六凑过来看了一眼。
“不知道。像是干了的……蘑菇?”
周德贵看着手心里那个干瘪的东西。他看了几秒。然后他想起来了。是蘑菇。二〇〇八年秋天,他在后山松树林里采的那四个蘑菇。他拿回家,随手把草帽搁在柜子顶上。忘了。一忘就是十五年。那四个蘑菇在草帽底下搁了十五年,风干了,缩成拳头那么大。他拿起来看了看。四个都在。干得跟石头似的。他把它们搁在桌上。
刘老六拿起来一个,翻来覆去看了看。
“老周,你这蘑菇搁了多久了?”
“十五年。”
“十五年?”刘老六瞪大了眼。“十五年都没烂?”
“干透了。烂不了。”
“可它也没生虫?”
周德贵看了看。确实没生虫。十五年了,那四个蘑菇干得透透的,硬邦邦的,可表面干干净净的,没有虫眼,没有霉斑。他拿起来闻了闻。没有味儿。什么味儿都没有。他把那四个蘑菇搁在桌上,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四
周德贵把那四个蘑菇拿给他闺女看了。
他闺女是五一回来的。她带着两个孩子,在深圳坐高铁到怀化,又从怀化坐大巴到县里,再从县里打车到村里。她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周德贵给她煮了一锅腊肉面。她吃了两碗。吃完了,她坐在堂屋里跟她爹说话。周德贵把那四个蘑菇从柜子里拿出来,搁在桌上。
“小燕,你看这是啥。”
周小燕凑过来看了看。
“这是啥?干了的……蘑菇?”
“嗯。松茸。我十五年前在山上采的。搁在柜子里忘了。”
“十五年?”周小燕瞪大了眼。“爹,你搁了十五年?这还能吃吗?”
“不知道。干透了。没烂。”
周小燕拿起来一个看了看。那蘑菇干得跟石头似的,敲在桌上当当响。她翻过来看了看底部。蘑菇的菌褶还在,一丝一丝的,密密的。她拿手机拍了张照片。
“爹,我发个朋友圈。看有没有人认得。”
她发了。配了一句话——“我爹十五年前采的蘑菇,搁柜子里忘了。刚翻出来。这是蘑菇还是化石?”
过了半个钟头,有人回了。是她大学同学,学生物的。那人回了条语音。周小燕点开听了。那人说:“小燕,你爹那蘑菇,别扔。你拍张近照我看看。我怀疑是松茸。松茸放干了,能放好多年不坏。可十五年的,我没见过。你拍张近照,我看看菌褶和菌柄。”
周小燕拍了近照发过去。过了十几分钟,那人回了。这回是一大段文字。周小燕看了两遍。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她爹。
“爹,我同学说,这蘑菇要是真的松茸,搁了十五年没烂,挺稀罕的。他说松茸干品一般能放两三年。搁十五年的,要么是保存条件特别好,要么是品种特殊。他说想看看实物。问我能不能寄一个过去。”
周德贵想了想。
“寄吧。留三个。寄一个。”
周小燕寄了一个过去。过了半个月,她同学回了信。他说,那蘑菇确实是松茸。可它的干燥程度和保存状态很特殊。他建议找专业机构鉴定一下。他给周小燕推了一个联系方式,是省农科院食用菌研究所的。
五
周小燕带着那三个蘑菇去了省农科院。
她坐高铁到长沙,又坐了一个钟头的公交,找到了食用菌研究所。接待她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研究员,姓何,叫何丽华。何研究员把那三个蘑菇搁在实验台上,拿放大镜看了看。又拿镊子夹了一小片,搁在显微镜底下。她看了半天。然后她抬起头来。
“你爹在哪儿采的?”
“湘西。沅江边上。桐子坡村后山。松树林里。”
“什么时候采的?”
“二〇〇八年秋天。他采了四个。搁在柜子里忘了。今年才翻出来。”
何研究员沉默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抽出一本书。翻到其中一页。那页上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几个蘑菇。灰褐色的,伞盖上有细绒毛。底下写着“松茸,国家二级濒危保护物种”。
“你爹采的是松茸。可你爹采的这几株,跟一般的松茸不太一样。一般的松茸,干品放两三年就发黑变味了。你爹这几株,干了十五年,颜色没变,味道没变,菌褶也没碎。这很不正常。”
她顿了顿。
“我怀疑你爹采的那片松树林里,有一株特殊的共生树种。松茸跟松树是共生关系。松树不一样,松茸的品质也不一样。你爹采的那几株,可能长在一种特殊的松树底下。那种松树可能含有某种抗菌成分,让松茸在干燥过程中形成了特殊的保护层。”
周小燕听着。
“那这几株蘑菇……值钱吗?”
何研究员笑了笑。
“值不值钱不好说。可它挺稀罕的。我想派个人跟你回去一趟。看看你爹采蘑菇的那片松树林。”
尾声
何研究员带着一个研究生去了桐子坡。
周德贵带着他们上了后山。他找到那棵老松树。十五年了,那棵树还在。比十五年前粗了一圈。树根底下的石头缝里又长了蘑菇。不多。三个。灰褐色的,伞盖上有细绒毛。何研究员蹲下来看了看。然后她站起来,围着那棵树转了一圈。她拿小铲子在树根底下挖了挖。挖出一把土。她把土装进塑料袋里。又摘了一片松针。也装进去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老周,你这棵松树,可能是马尾松的一个变种。它的针叶里含有一种特殊成分,能抑制霉菌生长。你采的那几株松茸,正好长在这棵树的根底下。松茸在生长过程中吸收了松针落下来的成分,干燥之后不容易霉变。”
她顿了顿。
“这种松树,我在这片山区还没见过。挺稀罕的。”
周德贵站在那棵松树底下,抬头看了看树冠。树冠很大,枝丫伸向四周。风吹过来,松针沙沙响。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来。
“何专家,你说的那些,我听不太懂。你就告诉我,那四个蘑菇,能不能吃?”
何研究员笑了。
“能吃。干成这样了,得先泡发。泡发了炖鸡,应该挺鲜的。”
周德贵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往山下走。何研究员跟在他后面。走到半路,周德贵停下来。
“何专家。”
“嗯。”
“那棵树,你们要保护起来吗?”
何研究员想了想。
“我们回去研究一下。要是确实是个变种,可能得保护。老周,你发现了一个好东西。”
周德贵笑了笑。那个笑很淡。他转过身,继续走。走到村口,他看见老支书坐在槐树底下下棋。老支书抬起头来。
“老三,你回来了?”
“回来了。”
“那蘑菇的事,弄清楚了?”
“弄清楚了。是松茸。挺稀罕的。”
老支书点了点头。他低下头,继续下棋。周德贵往家走。他走进院子,把锄头搁在墙根底下。他走进堂屋,坐在门槛上。他看了看那个柜子。柜子里的东西被掏出来了,还没来得及放回去。他看了看那三个蘑菇。他把它们拿起来,搁在桌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厨房。他从灶台上拿了三个鸡蛋。他把蘑菇搁在碗里,倒上温水,泡着。他蹲在灶前,点着了火。锅里的水开了。他把鸡蛋打进去,搁了一勺盐。泡好的蘑菇撕成小块,搁进去。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了。他拿勺子搅了搅。香味从锅里冒出来。他蹲在灶前,闻着那个香味。他笑了笑。那个笑很淡。可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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