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表哥结婚,在菏泽下面一个镇上办的。提前三天我姨就开始打电话催,说你们一家子可都得来,你哥这辈子就这一回。我请了假,头天晚上到的,住在我姨家厢房里。我姨和姨父把半辈子积蓄都砸这场婚礼上了,光喜宴就定了26桌,镇上那家“福临门”大酒店,一楼的厅全包了,连门口停车位都提前拿粉笔画好了线。
我姨父这人好面子,提前一个月就开始排座位。谁坐主桌,谁挨着谁,哪个亲戚跟哪个亲戚有过节不能搁一桌,拿圆珠笔在烟盒纸背面画得密密麻麻。我瞅了一眼,光主桌就排了三个,女方娘家人一桌,男方本家一桌,还有一桌留给从济南赶过来的表哥同事。我姨父说人家大老远来的,不能怠慢了,坐主桌。
坏就坏在这句话上。
表哥有个大姑父,姓刘,早年在村里当过村支书,退下来以后还是爱张罗事儿,族里大小喜事都得他坐头席。这刘大姑父跟我姨父做了三十多年连襟,面上过得去,实际上心里一直较着劲。比谁家房子盖得高,比谁家孩子考得好,后来孩子都大了,又开始比谁家办喜事排场大。我表哥考上公务员那年,刘大姑父嘴上说好好好,转头就给他儿子在县城买了套房。
这些事我姨父心里门清,但从来不挑明。这回办喜事,他提前给刘大姑父打了电话,说姐夫你得来,主桌给你留着位呢。刘大姑父在电话里嗯嗯啊啊答应了,没说别的。
婚礼头天晚上,亲戚们先吃了一顿便饭,就在我姨家院子里支了两桌。刘大姑父来得挺早,背着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搭的喜棚,看了看灶上备的菜,又看了看贴在墙上的座位表。看完以后他把我姨父叫到一边,指着座位表说了句话。我离得远,没听清,就看见我姨父脸色变了变,说了句“这不合适吧”。刘大姑父拍了拍他肩膀,笑呵呵地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刘大姑父想让他闺女——也就是我表哥的表姐——坐主桌,还得挨着女方娘家人坐。我姨父说主桌已经排满了,女方那边来的人多,得先紧着人家。刘大姑父说那把我女婿加上也行,反正主桌那么大,多一个人看不出来。我姨父没当场答应,说再合计合计。刘大姑父脸上就有点挂不住了,临走撂下一句:“你看着办吧。”
到了正日子,上午十一点,26桌基本坐满了。我负责在门口迎宾发烟,忙得脚不沾地。十一点半,司仪在台上试话筒,音乐也放起来了,眼瞅着要开席。我姨父从外面进来,脸色铁青,把我姨拉到一边嘀咕了几句。我姨听完也愣了,说人不是都来了吗?
原来刘大姑父没来。
不光他没来,他一家子都没来。头天晚上说好的主桌座位,他女婿到底没加上,刘大姑父这是撂挑子了。我姨父赶紧打电话,打了三遍才接。刘大姑父在电话那头声音不大,但旁边都能听见:“我家里有点事儿,过不去了,你们吃好喝好。”说完就挂了。
我姨父攥着手机站在酒店门口,脸上的汗一道道往下淌。十月的天,他穿着新买的西装,后背湿了一大片。他不敢进去,怕亲戚问起来没法交代——主桌空着两个位子,女方那边已经有人开始交头接耳了。我表哥急得直跺脚,说要不我去叫。我姨父摆摆手,说你别去,你去了更下不来台。
就这么僵了快二十分钟。最后是我姨出面,给刘大姑父又打了个电话。我姨说话软,一口一个“姐夫”叫着,说孩子一辈子就这一回,你当姑父的不来,外人看着不像话。又说我姨父脾气犟,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回头我让他给你赔不是。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刘大姑父最后说了句:“我不是冲你,我冲他办事不地道。”挂了电话,过了十来分钟,他骑个电动车来了,后头跟着他老伴儿。
我姨父在门口迎他,两人照了面,谁也没跟谁说话。刘大姑父背着手往里走,我姨父侧了侧身让他过去。就这么一个侧身的动作,旁边几个亲戚都假装没看见,低头嗑瓜子。刘大姑父进来以后也没坐主桌,自己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了。我姨赶紧让服务员把主桌的菜往他那儿拨了一份,又让表哥表嫂专门过去敬了杯酒。刘大姑父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说好好过日子,别的啥也没提。
那顿饭吃得我浑身不自在。菜是好菜,有肘子有鲤鱼有九转大肠,可我姨父全程没怎么动筷子。他坐在主桌上陪着女方娘家人说话,脸上挂着笑,但那笑一看就是硬挤出来的。刘大姑父那桌也安静得很,他闷头吃了半小时,起身说家里还有事,先走了。我姨追出去塞给他两条喜烟,他推了一下,最后还是揣兜里了。
散席以后我帮我姨收拾东西,听见她跟我妈在厨房里叹气。我姨说为这么个座位的事闹成这样,值当的吗?我妈说值不当,但你姐夫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一辈子争强好胜,临老了还这样。我姨说回头你劝劝你姐夫,让他别往心里去。我妈苦笑,说我劝他?他听我的才怪。
回济南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事儿。你说刘大姑父真差那一口吃的吗?肯定不是。他就是觉得我姨父没给他面子。按老规矩,他是姐夫,又是族里辈分高的,办喜事得先紧着他来。我姨父呢,觉得女方娘家人是贵客,得先让人家坐好了。一个讲的是老礼儿,一个讲的是新规矩,两头都没错,可就是拧不到一块儿去。
到家以后我给我姨打了个电话报平安。我姨说,你姨父晚上把那两瓶没开封的酒提溜着去刘大姑父家了,两人搁一块儿喝了半宿,今早起来啥事没有了。我说那不挺好嘛。我姨叹口气说,好啥好,你大姑父说了,下回他孙子办满月,主桌得给他留四个位。
我一听乐了。你说这老一辈人啊,争来争去,争的不就是个“你把我当回事儿”么。喜酒喝得再热闹,菜再硬,席散了也就散了。可这口气要是没顺过来,它能搁在心里膈应好几年。
后来我跟我同事聊起这事,我同事说你们山东人就是讲究多。我说不是讲究多,是太拿面子当回事。他说那你表哥表嫂在乎吗?我想了想,我表哥那天光顾着高兴了,压根没注意到主桌上少了谁。新娘子更不用说了,连刘大姑父是谁都是婚后才闹明白的。
你看,老一辈在那儿争得脸红脖子粗,办喜事的两个小的根本没往心里去。这事儿你说逗不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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