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二月，草长莺飞的巴黎，是我遇见那位1982年生的上海籍、在日本工作生活了十几年的男士的季节。
我二十三岁。他是八二年的，上海人，在日本工作生活了十几年。我是北京姑娘，在法国读书。怎么认识的？工作。一次行业活动，他站在那里，穿着剪裁很好的大衣，说话慢条斯理，有种中年男人才有的沉静。
我年轻、漂亮、热烈，我管这次相遇叫一见钟情。认识没多久我们就去旅行了，自然而然在一起。那一个月，他是全世界最完美的恋人。
会记得我随口提过想吃的甜品店，会在我累了的时候蹲下来给我系鞋带，会在我讲笑话的时候认真看着我的眼睛笑，好像我永远是他目光的终点。
完美的恋爱模式，我以为捡到宝。
四月初他回日本。隔着八小时时差，我们的关系依然滚烫。他想再来见我，赶在签证到期前又飞回了巴黎，住在我家，买了回程机票。
他来的那一天我还记得。我在机场等他，远远看到他拖着行李箱走出来，心里还是扑通跳。可那天晚上，不对了。
不牵手，不拥抱，不亲吻，连并排坐在沙发上看电影，都隔着一整个靠垫的距离。
我问他，你怎么了？他说，我在你这里找不到被爱的感觉，感受不到温暖和温柔。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其实我知道。因为我已经看过他手机了。
他以为我睡着的时候，那是一个深夜，他的屏幕亮起来，通知栏跳出一个我没见过的名字。我承认我做得不对。我拿了他的手机。
然后我看到一个女人的照片，年轻时的他和他交往了十年的前女友，两个人挨得很近，在海边，在雪山，在日本某个院子里的樱花树下。
全是他那位交往了十年的前女友。十年前的她，五年前的她，去年的她，甚至上个月的她。聊天记录里写着“你知道我一直都在的”“我今天路过我们以前去过的那家店”“我的棺材本都给你了，可你什么都不听我说”。
按日期往前翻，我拼凑出一段十年的感情，从工作伙伴到恋人，同居、创业，吵过闹过，直到2022年分手。但他从没放下那位交往了十年的前女友。
哪怕是今年年初，1月，他还在给那位前女友买礼物。那位前女友把他删了，他才遇见我。
站在他身边的两个月，我像一个替补观众，所有的戏码都在为另一个女人唱。可我用这些拼图去质问他，他不承认。他甚至说，我管得太多了。他说，你想要的东西太多，为什么要一直打视频？
是的，我们异地异国，可连打视频，他都觉得我索取过度。
十个月，二月底到现在。我们见面多少天？第一次他来，第二次他来住在我家，第三次四下里挤出来的时间，加在一起，28天。分散的28天，被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碎片。
可他了解我，知道我的喜好、我的作息、我的朋友、我的脾气，连我走路的时候喜欢走右边他都知道。我对他呢？我知道他说他单身，他去过很多地方，他做珠宝和文化产业，他在日本住的地方——我在视频里见过——到处都是他那位交往了十年的前女友的痕迹。化妆品，护肤品，拖鞋，睡衣，全是那位前女友的。
十二月中旬，他来上海，我也回上海。我们见面，很愉快的几天，我不再提那些和他那位交往了十年的前女友相关的事，他也表现得很熨帖。
直到有天路过一家婚纱店，橱窗里的白纱特别仙，我随口说，以后我的婚纱照要回巴黎拍。他当时正在看手机，头也没抬，说了一句：你知道的，我不会结婚的。
那天下午，我所有的好心情碎了一地。我明白了，誓言、婚姻、仪式感，所有的郑重其事，他都为另一个人保存着。轮到我，只剩下一句轻飘飘的“你知道的”。
我们大吵一架，在上海某家酒店的房间里。我让他把后面几天的房退了，我说我要自己去住，我们别再见了。
其实我心里很清楚，他只是不想跟我结婚，他所有的浪漫和热烈都燃烧在另一个人身上。可我们还是见面了，断断续续，放不下。
我的理智和我的身体在打架，可他只要站在我面前，或者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我就什么都忘了。我知道和他继续纠缠不对，可我真的很喜欢他。
他不是第一次恋爱，他永远比我理性。他说他不想要孩子，他说他习惯一个人。可我见过他的手机，他给前女友发的那些信息，他说他幻想过和那位交往了十年的前女友有一儿一女，连名字都想好了。
我给自己定的期限是31号和他断掉，今天就30号，还有两天。可我现在坐在酒店床上，杯子里的水凉了没有碰，忽然觉得，这两天的每一分钟，像一辈子那么长。而明天和他的见面，我大概，不会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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