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时健：一年给国家缴税 87 亿的人，为什么最后还是进了监狱？

褚时健 75 岁那年，蹲完无期大牢，出狱没两年，在哀牢山承包了 2400 亩荒山，种起了橙子。十几年后，这些橙子有了自己的名字，褚橙，卖到了北京。一个快八十的老人，从一片荒山上重新站起来，这个故事听着像励志电影，可要是把他的前半生一起算进去，你会发现，他这辈子一直在干同一件事，救火。

他救过快倒闭的糖厂，救过快倒闭的烟厂，后来在牢里蹲了两年多，出来又救自己。有人叫他烟草大王，有人叫他中国橙王，也有人叫他阶下囚。

三个名字，落在同一个人身上，前前后后，几十年。王石奉他为标榜，柳传志视他为偶像，马云把他看作英雄一般的人物。可就是这样一个被很多人捧着的人，九十年代那会儿，贪污受贿的数额，说出来吓人。

我翻他的材料，翻到最后，脑子里只剩下一个词，账，他这辈子算过太多账。国家的账，他算得漂亮，一年缴税 87 亿，顶 200 多个中等县。

自己的账，他算歪了，174 万美元，300 多万美元，一笔笔都记在判决书里；后来那笔舆论的账，是别人替他算的，算得比他的橙子还热闹。今天这篇，就顺着这笔账，把这人的一生捋一遍。

有人会问，都几十年的事了，还翻出来讲干什么。我讲它，是因为褚时健这三个字，到现在还是好多人的标杆。可标杆是怎么立的，立在哪，有没有立歪，这事值得掰扯清楚。一个真实的人，比一个包装出来的神，有价值得多。

国家的账，他算得漂亮

褚时健出身云南一个农民家庭，早年间参军入伍，在云南边纵游击队第二支队 14 团，担任九连的指导员。军人出身的人，身上都带着一股雷厉风行的劲儿，敢打敢拼，说干就干，不拖泥带水。这种作风，跟着他走了一辈子，从部队带到工厂，又从工厂带到了那片荒山上。

五十年代末到六十年代，他先后担任曼蚌糖厂和戛洒糖厂的厂长。这两个厂，在他去之前，就已经处在倒闭的边缘，机器转不动，人心散，账上一团糟。别人避之不及的烂摊子，他接过来，只用了一年多的时间，就把这盘乱棋盘活，让整个厂子都活了过来。他这个人有个本事，越烂的摊子，他越来劲。

救火队长这活，不是谁都能干的。

厂子快倒闭，说明毛病积了不是一天两天，账上的窟窿、人心里的疙瘩、机器上的锈，样样都要收拾。可褚时健这人，越是这种时候越来精神，他好像天生就爱跟烂摊子较劲，越难救的厂，他救得越起劲。

这样的履历，让褚时健从五十年代起，就成了人们口中的救火队长。哪个厂子快不行了，就把他调过去，最少一年，长则三年，他必定让这个厂子扭亏为盈，起死回生。救火队长这个称呼，不是白叫的，是拿一个接一个的厂子救出来的。在那个年代，能让濒死的厂子活过来的人，走到哪都是宝贝。

1979 年，褚时健被调到玉溪卷烟厂。这一调，迎来了他人生里最高光的时刻。可刚到的时候，玉溪卷烟厂一样是在倒闭边缘，跟那些他救过的厂子没什么两样。

那时候的烟厂，工人每个月工资三十多元，就这点钱，还不一定每个月都能拿得出来。工人住得也惨，厂区里一间只有十几平方米的屋子，挤着一家三代人，五六口子，吃喝拉撒全在那点地方。设备落后，生产技术落后，仿佛还活在二十年前。一个厂子，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快不行的气。

那会儿的烟厂，就像输了一场大战的阵地，队伍散了，装备烂了，士气没了。可阵地还在，只要人心聚起来，仗还能打。褚时健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把散了的人心重新聚起来。

褚时健到任，不听别人汇报，就自己在厂子里转悠。

看到这副光景，他紧皱眉头，直摇头。可他是上过战场、吃过烽烟的人，要是看到这点困难就缩头，那不是他的作风。战场上的生死都见过，一个厂子的烂账，还吓不住他。

带过兵的人知道，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收拢涣散的军心。心不定，干什么都不行。厂子要救，先得让人心回来，人心回来了，机器才转得动，账才算得清。

早在七十年代，褚时健就敢用整个厂子做抵押，得到资金后，他先盖了一栋崭新的员工宿舍楼。人住踏实了，心才定得下来。当厂长的，第一件事不是抓生产，是先把工人安顿好，这一步棋，他下得又早又稳。

盖宿舍楼这事，看着是花钱，实则是定心。工人住得挤，心就不稳；住得舒坦了，干活的劲就来了。褚时健管厂子，跟带兵一个路数，先把后勤解决好，再谈战斗力。这套本事，是他从战场上学来的，用在了工厂里，照样好使。

接着就是换设备，淘汰那些食古不化、占着位置不愿意改变现状的人，再引进懂技术、有知识的优秀人才。一套组合拳打下来，短短三年，这盘臭棋就被他盘活了。整个烟厂的税利增幅，上涨了 31.52%。数字不会说话，可数字最能说明问题，三年前那个快咽气的厂子，活过来了。

1979 年 10 月，他担任玉溪卷烟厂厂长。

八年后，也就是 1987 年，玉溪卷烟厂一跃成为中国同行业的执牛耳者。到了九十年代中期，它成了亚洲同行业的老大，在世界同行业的排名里，位列第三。从一个地方小厂，到亚洲第一，这条路，褚时健走了十几年。

一个厂子，从一个快倒闭的地方小厂，长成行业老大，中间多少步棋，哪一步走错都可能前功尽弃。可褚时健每一步都踩得准，买设备，引人才，换思想，一环扣一环，愣是把一副烂牌打成了王炸。生意场上的本事，他一样不缺。

1994 年，玉溪卷烟厂一年上缴的税额，高达 87 亿。87 亿是什么概念？相当于 200 多个中等县一年财政收入的总和。一家工厂，顶得上几百个县，这话听着玄，可账就是这么算的。

难怪领导来视察的时候，不无感慨地说，你这哪是在生产卷烟，你这是在印真金白银嘛。这时候的褚时健，头顶着烟草大王的名号，人生走到高光时刻。那几年，他走到哪都是焦点，厂子里的每一条生产线都在替他挣钱，每一年的税单都在替他说话。

一个厂长，能让一个厂子一年缴税 87 亿，这事放到今天，也是响当当的成绩。褚时健在厂子里的威信，就是这么来的，底下人服他，上面人信他，他自己也觉得自己离不开这个厂，这个厂也离不开他。可恰恰是这种离不开，后来害了他。

可高光底下，裂缝也在悄悄长。烟厂是巨无霸，他这个一把手的收入，却没那么巨无霸。他后来出事，很多人第一反应是想不通，这么能挣钱的人，怎么还会缺钱？问题，恰恰就出在这笔账上。

那几年，玉溪卷烟厂是全国的明星企业，褚时健也是全国的明星厂长。

可他身边的人慢慢发现，这个说一不二的老头，心里那杆秤，开始晃了。荣誉越堆越高，人心里的窟窿，也越来越大。

自己的账，他算歪了

褚时健是烟厂一把手，怎么会缺钱？可实际情况是，别看顶着烟草大王的名号，他的工资只比一般工人高一点。在任 18 年，个人总收入还不到一百万。一个一年给国家创造 87 亿税额的人，自己 18 年挣不到一百万，这个对比，放在谁身上，都不是滋味。

一边是创造了巨大的财富，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一边是荣誉有了，个人收入却没什么体现。更扎心的是，当时只要能搭上他这个烟厂的人，拿到玉溪烟厂出厂的烟，哪怕之前是个穷小子，拿出去倒腾一下，立马就能一夜之间暴富。守着金矿的人，看着别人捡他脚下的金子，这口气，不好咽。

这个落差，我后来想了很久。褚时健不是圣人，他就是个能人，能人最怕什么？最怕自己辛苦打下的江山，别人躺着摘果子，自己连口汤都喝不上。这种不公平感，日积月累，是会吃人的。

这种落差，换谁都容易失衡。客观说，这也是人之常情，圣人太少，大多都是俗人。写到这里，我也扪心自问过，换作是我，会不会也觉得不公平，伸手去拿不该拿的钱？想来想去，多半大概率也会犯错误。修心，修炼了大半辈子，还是抵不过一张纸的诱惑。这话说出来不好听，可人性就是这么经不起推敲。

我这么想，不是在替谁开脱。褚时健伸手拿钱，是事实，罪有应得，也是事实。可要是把这案子只归结成他一个人的贪，又太简单了。

一个创造那么巨额税利的人，个人收入却低得不成比例，这里头的分配问题、监督问题，到今天都还有讨论的余地。

在当时的烟厂里，褚时健就是皇帝，是一个说一不二的人物。权力一旦失去管辖，堕落是迟早的事。一边是心理上的裂缝，一边是逐利而来的苍蝇。那些苍蝇直接砸钱过来，他能抵挡一次、两次、三次，最终沦陷在第四次。洪水闸门一开，剩下的就是飞流直下三千尺了。

审判的时候，查明他总共伸手拿了 174 万美元。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事，那会儿的 174 万美元，是一笔实打实的巨款。而且这还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他家里人也跟着伸手。

妻子马静芬，伸手拿了 150 多万，还有不少贵重的首饰。女儿更狠，总的拿了差不多 3700 万，在九十年代，那可真是天文数字。一家三口，三个方向伸手，这笔账，越滚越大。

这笔账，褚时健一个人是算不完的，还得加上他媳妇、他闺女。一家三口，一块儿往口袋里装钱，这种事儿，在那个年代不是头一例，可像他家装得这么狠的，少见。家里的风气，跟厂里的权力一叠，出事只是时间问题。

1995 年，已经 70 多岁的褚时健即将卸任。

他心里清楚，卸任意味着什么，人走茶凉，平台带来的权利没了，什么利益都跟他无关了。所以在卸任前，他打算再捞一笔。

他把副厂长和总会计师也拉下了水，三个人私下把 300 多万美元的公款私分。褚时健拿大头，分得其中的 174 万美元。一个管厂子的，带头分厂子的钱，这已经不是贪，是明抢了。

这一步，他走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他以为是在给自己留后路，其实是在给自己挖坑。三百多万美元，听着是钱，可那是一个国企一把手的底线，底线一破，之前所有的功劳，都压不住这一次的罪过。

其实，这时候早就有人盯上他了。他自己也明白，一家子拿了这么多钱，想做到天不知地不晓，那是痴人说梦。可贪念这东西，一旦开了头，人就顾不上害怕了。正当他准备带着钱和妻女潜逃的时候，被及时控制住了。

法庭上，褚时健说得很直白。1995 年 7 月，他知道卸任对他意味着什么，就得把自己签字的权利交出去，之后什么都跟他没关系了。他要为自己的未来着想，也要为家庭着想，所以私分了那三百多万美元。有了这笔钱，这辈子都吃不完。这段话，把一个人的心思全说透了，他不觉得那是赃款，他觉得那是给自己留的后路。

这段话，今天读起来，还是能品出那个年代的况味。一个给自己留后路的老头，把公司的钱当成自家的钱，把签字权当成自家钥匙。这种心态，追到根上，还是把自己当成了厂子的主人，而不是厂子的管家。权力一旦大到没人管，人就会忘了自己是谁。

抓捕他的时候，也有人替他说话。功劳摆在那里，工资待遇没跟上，换作是谁都会心理不平衡。可负责案子的领导拍了板，这事不能开先河，那不乱了套。功不抵过，过不能掩功。这两句话，把账算得清清楚楚，功劳是功劳，罪过是罪过，不能混在一起抵。

这句话，后来成了很多人评价褚时健的标准答案。功劳大，是事实；罪过重，也是事实。两笔账分开记，不互相抵，也不互相抹，这才是对一个复杂人物最公平的算法。他不需要被捧成神，也不需要被踩成鬼，他就是一个有功有过的人。

这话很客观。褚时健贪污的金额，搁到哪都指定要吃枪子。可最后，他只蹲了两年多监狱，就被特批保外就医，走出了监狱。

1999 年 1 月 9 日，他被判处无期徒刑；2001 年，鉴于狱中良好表现，减为有期徒刑 17 年；2001 年 5 月 15 日，被批准保外就医，可以在监狱外服刑，但只能在老家自由活动。算下来，他在牢狱中的时间，也就两年多。要不是之前那些功劳，估摸着也逃不过一颗枪子的命运。

判决归判决，账是账。法院用一纸判决写清楚了，可社会舆论，一直没算清这笔账。他蹲了两年多，出来了，有人替他鸣不平，说待遇不公；有人骂他贪，说罪有应得。两边吵了几十年，到现在都没吵完。

有人算出狱后的褚时健该安度晚年了，可他不是那种人。

他要是那种人，当年就不会去救那些快倒闭的厂。闲不住三个字，是他一辈子的注脚，从糖厂到烟厂，从牢里到牢外，他这辈子，就没真正闲下来过。

出狱后的褚时健闲不住。

2002 年，他筹到一千万，在哀牢山承包了一片荒山，面积 2400 亩，种起了橙子。

这一年，他 75 岁。蹲过无期大牢的人，出来该是什么样子？大多数人想的是，找个地方安度晚年，把剩下的日子过完。他偏不，他要种橙子。

这些橙子，就是后来声名远播的褚橙。种橙子那些励志细节，千篇一律，我不想重复。我最在意的是两件事。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哪来的能力筹集到一千万？还有，橙子种出来以后，卖给谁？销售渠道在哪？这两个问题，问的是钱从哪来，货往哪去，问的是实打实的生意经。

一个蹲过监狱、被判过无期的老人，出狱后还能筹到一千万去包山种橙子，这本身就说明，他当年那张关系网，网眼还结实着。人走茶凉这句话，在他这儿不灵，因为茶还没凉，网还在。

直到王石、柳传志出来为他站台，这些问题就都不是问题了。意思很明白，你种，我收。即使 2008 年，全国的橙子大量上市、出现滞销，这都和褚橙没有关系，因为会有人来收，当作公司福利发放，收购价格还高出市场价。这样的操作，褚时健能不成功吗？一个种橙子的老人，背后站着一群愿意接盘的企业家，褚橙想不火都难。

2012 年，褚时健种下橙子的第十个年头，橙子首次大规模涌进北京市场。要说这背后没有资本关系网的助推，我是不信的。种橙子靠的是土，卖橙子靠的是人脉，这两样，褚时健都有。

有人觉得我这话刻薄，可账就是这么个账。褚橙能成，褚时健的苦功是真的，可要是没有那批愿意接盘、愿意出高价的人，橙子再甜，也进不了北京。商业社会里，产品要硬，人脉也要硬，两样占全了，才是褚橙。

我佩服褚时健的，除了那股坚韧不拔、打不倒的精神，还有他的谋略。按古代的观念来衡量，他是一个枭雄一般的人物。得势的时候，他给自己编织了一张利益关系网；他也生逢其时，出狱后赶上了商业至上的年代，当年那张网，如今给了他回馈。种橙子是新的开始，可能接住这新开始的人脉，是早年间攒下的。

那褚时健冤吗？一点都不冤。现在的媒体营销号，很多都自动过滤了他当年贪污受贿的事实，只放大他身上那股坚韧不拔的精神。他们哀其不幸，仿佛是国家亏待了这个老人。可实际情况是，他贪污受贿的数额，吃个枪子都不为过，被判处无期徒刑，最后也就坐了两年多牢而已。这笔账，不能因为橙子甜，就给算没了。

生活对他，是怀有善意的。我对他本人，也是怀有善意的，毕竟他也不是大恶之人。我真正觉得不是滋味的，是背后那些捧他上神坛的资本。

商人逐利，是本心，不否认他们对褚老也有敬佩，但逐利还是本心。他们追捧褚老，是要树立一个典型，一个被体制击败、又死而复生的典型。一个利益圈子里的人，造出他们想要的 "神"，把控舆论的导向，让资本获得大众的同情，把一个犯过罪的企业家，洗白成一个生不逢时的英雄，这事想想，挺荒唐。

至于那些把他当偶像的人，我也理解。一个人跌倒能爬起来，本身就值得敬佩，这种精神放在谁身上都动人。可敬佩归敬佩，该算的账还得算，不能因为橙子甜，就把当年的罪过一笔勾销。

写到最后，我还是想替褚老说一句。我不针对他，人都会犯错，他就是个平凡的人，一个坚韧不拔、不向生活低头的人。

功不抵过，过不掩功，这两句话，放在他身上最合适。国家的账，他算得漂亮，那些年缴的税，实打实；自己的账，他算歪了，那些拿走的钱，也实打实。后来那笔舆论的账，是别人替他算的，算得有点过了。古人说，非其鬼而祭之，谄也。

把一个人捧成神，跟真心敬重一个人，是两回事。褚时健最该被记住的，不是神坛，是那 2400 亩荒山上，一个 75 岁老人弯下去的腰。

我这篇文章，没有美化褚时健，也没有抹黑他。

他的人生，就是一本厚厚的账本，有功的那几页，有罪的那几页，还有后来被舆论反复翻看的那几页。每一页都是他自己写下的，别人改不了，也删不掉。该记住的记住，该算清的算清，这大概就是对一个走过大起大落的人，最合适的记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