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三角国际青年电影周近日落幕。中外电影展映“新作激赏”单元汇集了海内外电影节最新获奖与入围之作,《一个夜晚与三个夏天》位列其中。恰逢影片在全国艺联专线上映,10月17日于宁波主会场放映,导演岗珍、制片人张倩倩出席映后,与本届电影周展映策展人沙丹对谈。影展期间,澎湃新闻专访岗珍,聊她的拉萨、她的记忆,以及那一个个让她反复回望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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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夜晚与三个夏天》海报
长久以来,大众对藏地影像的想象,往往被牧区、朝圣、宗教符号牢牢框定。万玛才旦用本土视角书写土地与人的故事,开启藏地新浪潮。岗珍的长片首作《一个夜晚与三个夏天》,接续着这一脉络,却又把镜头对准了完全不一样的场域:现代的拉萨都市,酒吧、派对,还有一群往返于故乡拉萨与内地城市之间,拥有双重文化生命体验的Z世代藏族青年。
于是,它算不算藏地新浪潮,成为影片从创投阶段就绕不开的标签争议。标签既是被看见的通道,也容易带来认知框限,观众会带着固有的期待走进影院,期待看到想象中的西藏,却未必准备好看见鲜活、日常、正在发生的当代拉萨。“这部电影很拉萨,我们这一代人的成长轨迹,值得被看见。”有相似经验的观众说。与此同时,也有观众表达:“故事一点也不拉萨,它放在任何一个城市都是成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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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达拉宫只是拉萨青年日常生活的背景。
影片扎根当代拉萨的都市生活,跟随两个女孩跨越童年、少年、青年的友谊变迁与成长轨迹,铺展年轻一代在故乡与远方、传统与现代、记忆与现实之间求索自我的故事。它获得了第38届东京国际电影节“亚洲未来”单元最佳影片提名,并于第50届香港国际电影节斩获新秀电影竞赛(华语)火鸟大奖、国际影评人联盟奖两个重磅奖项。
故事的情感原点,来自一桩童年旧事,女孩偷窃钱包带来的羞耻,以及由此破碎的少女友谊。这个素材岗珍最早放在毕业短片之中,到了长片,又一次重新回望。但偷窃事件并不是故事全部重心,它更像一枚投进湖面的石子,涟漪扩散向更广的命题——故乡与异乡,友情的占有与失落,父辈隐秘的温柔。
对不少在内地西藏班读书的藏族孩子而言,故乡的时间是断裂的,它折叠在一个个夏天之中,他们难以拥有连贯、完整的故乡年岁,正是这种状态,形成了桑吉这一代人特殊的生命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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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讲述两个女孩跨越童年、少年、青年的友谊变迁与成长轨迹。
这部电影最颠覆性的表达之一,是重构了拉萨在银幕上的面貌。布达拉宫不再作为异域符号被刻意渲染,它悄悄退到派对的夜色背景里,在灯光恍惚之间一闪而过,是拉萨年轻人生活场景的一部分。镜头流连于林卡、校服、煨桑的青烟等细碎的生活细节,正是这些日常,构成影片的底色。同样的克制也延伸到对上海的书写,没有陆家嘴、东方明珠这类地标,只有湿漉漉的雨季、酒店房间的小笼包、出租车内的闲谈。
元电影,是本片最受学界与观众热议的叙事装置。戴锦华在映后对谈中坦言,看到开篇“我在拍电影”时,本能产生警惕,青年导演的戏中戏,很容易滑向自我炫示。但在《一个夜晚与三个夏天》中,拍电影没有变成导演的自我独白,它化作质询记忆的工具。主角桑吉本身就是一名导演,她回到拉萨,试图拍摄一部关于童年友谊裂痕的故事。摄影机成为她打捞往事的抓手,可记忆本身却是不可靠的。同一个童年事件,在不同人的脑海里演化出完全迥异的版本。电影的虚构创作,和人物真实的回忆不断交织、互相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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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电影”是该片最受学界与观众热议的叙事装置。
声音与音乐,构成影片另一条隐秘的氛围线索,用于塑造空间、唤起集体记忆。银幕之上,多重听觉世界并行共存,卫藏传统的囊玛堆谐在林卡林间悠悠响起,天杵乐队的藏族摇滚在车内放声流淌,充满当代气息的电子乐铺陈人物心绪,片尾一曲拉萨方言说唱,收束整部影片。囊玛堆谐、藏语广播、民间相声、课堂朗读片段,没有配上翻译字幕,因为声音里的内容不服务于剧情推进,而是用来构筑空间氛围,懂的人自然接住其中的文化密码,不懂的观众,也能感受到环境的质感。
在人物塑造上,影片也有很多惊喜之处。桑吉和拉姆,这一对人物的重心不在于呼应某个宏大的文化叙事,她们只是被记忆、遗憾与少年友谊缠绕的普通拉萨青年,带着各自的敏感、迟疑与心事。此外,索索这个角色格外引人注目,他时髦、松弛、活在当下,身上带着一种不被内卷节奏裹挟的自在。岗珍提到,这个角色最初的设想是一名极具亚文化风格的女孩,机缘巧合之下换成男演员泽仁顿珠,演员本人的特质,又为角色注入新的生命力。和执着追索记忆与答案的桑吉不同,他如同这片城市里闲散流动的影子,在拉萨的日常里自在游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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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索时髦、松弛、活在当下,与略显紧绷的桑吉形成对照。
【对话】
“这个草莓真像一座白塔”
澎湃新闻:草莓在片中出现好几次,爷爷说它像白塔,桑吉到上海把草莓分给室友吃。这个意象是怎么来的?
岗珍:最早“那颗像白塔的草莓”是整个少女段落的章节名。灵感来自有一天我和奶奶坐在院子里,我发现她变得特别迟钝,刚入夏(大概六月拉萨)她就说“夏天怎么还没过去”。我给她吃草莓,她突然用藏语说“这个草莓好像一座白塔”。那句话特别触动我,因为当时我刚好在写少女段落,桑吉回拉萨参加爷爷的四九,去转白塔。水果跟白塔就产生了一种诗意的链接,我直接把奶奶的话放进了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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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吉的爷爷说“这个草莓真像一座白塔”。
拉萨的草莓在我小时候是很酸的,那个酸涩的味道很像对少女时代的记忆,少女时代总是特别酸涩,不是甜美圆满的。情节上草莓也跟爷爷连接,第一次爷爷说草莓像白塔,等桑吉再见到爷爷时,真的到了一座白塔,爷爷已经去世,大家仍在吃草莓,跟爷爷是有呼应的。
澎湃新闻:为什么拉萨小孩管乌龟叫“乌龟叔叔”?我们一般叫小乌龟,会把动物拟人化成同龄的朋友。
岗珍:在我们小时候这还蛮普遍的,会说“兔子叔叔”,什么都是“叔叔”。电影里林卡那场,DV画面里有兔子,爸爸说的也是“兔子叔叔”。这是我记忆里的语言习惯,剧本里其实没写乌龟和兔子,是到了公园我即兴想到让他们喂鱼、让爸爸讲一个跟乌龟有关的故事,但“乌龟叔叔”这个称呼是演员的语言习惯,也是我记忆里的。之前有观众问这个问题,我觉得特别奇妙,可能因为西藏神话色彩比较浓,文化环境会把动物也长辈化吧。我自己也没深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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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卡是野餐,但它也不是野餐,它是一种非常有卫藏文化特点的空间和生活方式。”
澎湃新闻:林卡对拉萨人到底意味着什么?好像不只是野餐这么简单。
岗珍:林卡是我童年最快乐的事,是所有童年记忆的空间载体。拉萨夏天特别短,大家都会聚集在林卡里。就像电影里的那句台词说的,林卡是野餐,但它也不是野餐,它是一种非常有卫藏文化特点的空间和生活方式。人们在林卡里唱囊玛堆谐——一种西藏古典音乐,跟锅庄很不一样,曲调特别婉转,歌词很优美,比如“夏日真短暂”“月亮像一个少年”。
林卡还有一点很不一样,它是一种很松弛的精神状态。我本科在中传,后面有个大草坡,我一直说想去草坡上躺着坐着,我汉族朋友说“你这样会践踏草坪”。但在拉萨,过林卡特别常见,马路边一小块草坡,夏天就有一家一家铺着垫子坐在那儿吃东西。我的剪辑指导来拉萨,路过寺庙时感叹:拉萨人真的可以随地大小过林卡。小时候的林卡大多在罗布林卡或城里类似的小庄园,不是去野外,就在城市里面。现在拉萨甚至有林卡生意,包下来的大树林、可以租帐篷订餐,结婚也有选在夏天林卡里办的。
澎湃新闻:你在片尾致谢了万玛才旦,能讲讲你跟万玛导演交往的故事吗?
岗珍:最早认识是2018年我们在拉萨做“开始单元”青年影像周,想放藏地短片,邀请了万导,他的第一部短片叫《草原》。他儿子久美也在拍短片,也来了,我们后来成了好朋友。2020年《气球》首映,久美喊我去帮忙,我把刚拍完的童年部分短片给万导看,他提了很多很好的意见。2022年他来拉萨宣传他的新书《故事只讲了一半》,西藏电影家协会让我当主持人跟他对谈,因为我的毕业论文写的就是他的电影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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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玛才旦导演的《气球》
让我印象很深的是那天晚上,拉萨一群学电影的年轻人想见他,我以为他会拒绝,没想到他同意了,从酒店下来到咖啡厅,他特别累,趴在桌上,说“来讲讲你们在写的故事吧”。我当时特别感动,觉得他真的是一个特别善良、值得敬重的前辈。后来他帮我申请了FIRST的学术嘉宾,带我认识一些老师,我把剧本给他看,他提了很详尽的意见。再后来我把小说《一个夜晚与三个夏天》给他看,他说很真挚,让我考虑发展成剧本。2023年5月,我想把新写的剧本和测试短片给他看,想正式请他做监制,他跟我说下周要来西藏,后来就听闻他去世了。
声音和气味
澎湃新闻:影片最后桑吉和拉姆车里那场对话密度很高,意蕴丰富但又很自然,你是怎么打磨的?
岗珍:车里那场对话我写了特别久,前后台词顺序改了很多次。原来“我的电影里没有坏人”放在最后,前面是拉姆说“你爸爸早就把钱包还过来了”,然后拉姆才饶有兴致地问“那你电影里我是什么样的人”——对拉姆来说这一切都轻飘飘的,她早就没有心结了。后来我把这句话放到前面。
这场戏对话密度最高,我没写过这么多台词,觉得每一句都不能是废话,还参考了滨口龙介《偶然与想象》里两个女孩在车上的对话节奏。越是长段对话越难写,很容易乏味,而这段还背负着主题,揭示了她们对记忆的分歧和不确定。节奏分好几个节拍,刚上车是客套唠嗑,然后深入到“你现在哪里工作”这种好久不见的朋友会说的话,再递进到深的话题。父女关系也是重要的一条线,所以我把揭示“爸爸早就把钱包还了”放到最后,作为拉姆下车前的最后一句话,桑吉才知道父亲是站在她身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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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桑吉和拉姆车里那场对话,岗珍反复打磨了很久。
澎湃新闻:片尾那曲拉萨方言说唱,还有车里放的摇滚乐,很多观众看完都在找歌单。你在声音上埋的线索挺多的,能聊聊这些音乐是怎么选进电影里的吗?
岗珍:声音和音乐都是刻意设计的,代表空间本身的混杂性。囊玛堆谐更多作为林卡空间里的声音存在,跟林卡连接紧密。就我个人生命经验,每次从北京回拉萨经过龙王潭,远远听到囊玛堆谐的声音,那一刻就觉得真正回家了。
车里的摇滚是西藏第一支摇滚乐队天杵乐队的歌,是我们这一代人的时代记忆,从小听天杵长大。我本科还拍过天杵的纪录片。也用了羚羊角乐队,他们是雷鬼乐队。转场从小桑吉到大桑吉车里放的是天杵的《赛珍》,民歌改编,原民歌叫《白珍悲歌》,讲一个女孩从日喀则出来跨越千里一个人抵达远方。
电子乐是我后面养成的审美习惯,拍的时候就想好要用,也包含白噪音,可以连接很多年轻人的审美。片尾曲是西藏音乐人JORDAN97,他平时是银行职员,政法大学毕业,我们差不多同龄,我上学时就听过他的创作,他的拉萨话说唱腔调特别正、特别chill,拉萨味最足。JORDAN97第一次来录音时,穿一身黑色西装、带公文包出现,我俩以前一直是网友,我以为他是那种脸上打钉子的,结果他穿得非常体面,一口拉萨话敬语跟我说话,把我惊讶死了。白天小职员,晚上说唱,挺酷的。
澎湃新闻:声音之外,气味好像也是你唤起记忆的载体?
岗珍:说到气味正说到点子上了。最直接的就是煨桑。我每次从机场下来,就觉得拉萨的空气里有煨桑的气味。我设计了两处,让保姆对着镜头的方向吹桑,虽然观众闻不到,但烟吹过来的时候还是会有煨桑的感觉。还有一处是在上海的宾馆里。
澎湃新闻:在宁波放映时,有没有印象深刻的观众?
岗珍:宁波那场,有一个14岁的女孩发言让我挺感动的,她说她现在也希望朋友是她的唯一,但发现朋友不是她的唯一时会很难过。这是一种共通的少女情愫。那个年纪的小孩就是这样,还会一起去上厕所,这真的是一代人的记忆,我不知道现在的小孩会不会一起上厕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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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波场映后对谈现场
澎湃新闻:你的名字在藏语里是什么意思?
岗珍:岗是雪域,珍有两种解法,一种是度母,一种是明灯。
澎湃新闻记者 戴媛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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