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水云舟,今年七十九,湖北江汉平原上一个小县的人,原来是县棉花采购站的会计,干了三十六年,退休金四千零二十块。老伴儿姓雍,叫雍佩兰,比我小五岁,前几年走的。我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我行大,老二水云帆,老三水云樵,妹妹水云溪,最小。要说我们兄弟姐妹四个闹翻的事,得从二〇〇八年我父亲去世以后分老屋和抚恤的事说起。这一闹,就是六年,六年里我们兄弟三个没在一个桌上吃过一顿饭。后来怎么缓过来的,缓到什么份上,我今天原原本本说给大家听。我要说的结论,跟我一开始想的不一样,跟大多数人做的不一样:兄弟姐妹闹翻了,最好的路子,不是老死不相往来地断交,也不是逼着彼此坐下来假和好,而是另外三种做法。这三种做法,我用了十几年,验证过,值。
先说说我们是怎么翻的脸,不翻这个脸,你们不知道后面的做法为什么是这个做法。
我父亲是二〇〇八年三月走的,八十六,走前有六万八存款和镇上一处三间屋的老宅。老母亲二〇〇〇年就走了。父亲走之前没留话,就这一条,埋了雷。丧事办完,我在自己家把弟弟妹妹叫来,商量分的事。我的本意是公平,我说存款四份均分,老宅呢,云樵一直跟爹住在镇上,照看了爹十几年,我提议老宅给云樵,他折两万块钱出来贴补给老二和妹妹。话没说完,云帆拍了桌子。他说凭什么,他给爹的钱一年也没少寄,凭什么房子给老三?云樵也不让,他说我伺候爹十四年,端屎端尿,你们一年回来看两回,寄钱就算孝了?妹妹夹在中间哭。那天不欢而散。后来为六万八怎么分、老宅怎么算,又闹了两场,云帆提出老宅也平分,三兄弟一人一间,妹妹表态不要,云樵说那房子我一家人住着,分了住谁?双方越说越僵,最后一句难听话放出来,云帆说:你们就当没我这个哥——他冲我说的,说我是长兄,偏心,故意做局。我把茶杯摔了,说:好,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
就这样,二〇〇八年夏天到二〇一四年,整整六年,我们兄弟三个零来往。红事白事都托人捎话,谁也不登谁家的门。妹妹两头跑,两头受气,最后也不跑了。我最难受的是每年清明,我们村祖坟在那儿,他哥俩一个初一个末来烧纸,错着日子,连给爹磕头都要躲着对方。你们说断交痛快不痛快?痛快。六年,我不用看见那张让我生气的脸。可是我告诉你,每年除夕,佩兰多摆两副碗筷,我心里就空一块;云樵儿子结婚,喜帖捎到我手里,落款没写我大哥三个字,我拿着那张帖子,坐了一下午。断交断的是来往,断不掉的是血,血这个东西,越不动它越疼。
转机出在二〇一四年冬天,云樵查出胃上动了刀子,县医院让转市里,云樵媳妇慌了,第一个电话打给了妹妹,妹妹打给我。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十秒钟,说:我明天一早过去。去之前我给云帆也打了个电话,他接了,一句话没说,我在那头说:老三的事,你出钱还是出力?他停了半天,说:我出钱,我明天转五万过去。我说好,我出力,我陪护。
老三手术那一个礼拜,是我跟云帆六年来头一回见面。他在医院走廊里抽烟,看见我,把烟掐了,喊了一声:大哥。我也喊了一声:老二。两个人在走廊里,谁也没提房子,谁也没提那六年,就商量手术签字的事,谁先签,钱怎么垫,夜里谁守。守夜的时候我们俩在病房外头的长椅上有一搭没一搭说话,说着说着说起小时候,我背着他走七里地去卫生所,他腿上生疮,趴在我背上说大哥你出汗了。他说到这儿不说了,我说:都过去了。他说:嗯。
老三出院以后,我们谁也没提“和好”两个字。没吃和好饭,没摆和好酒,没让妹妹当和事佬把当年的账重新摊开论一遍对错。就这么着,来往一点点回来了:先是逢年过节的电话,然后是清明在坟前碰面,然后是云帆孙子满月我去了,我家孙子考学他来了。到今天,我们兄弟三个每个月还聚一次,在云樵的镇上,吃饭。可是我跟你讲,我们谁也没装作那六年没发生,老宅还是云樵住着,没有重分;当年谁说过什么难听话,谁也没道歉过,也谁都没再提。这就是我今天要讲的第一种做法:账不清了,就别硬清,人别断,事上见。
什么意思?当年那笔账,房子加存款,六年里我们仨各自都想过重新算,每回一算就要吵。后来我悟了:有些账,感情账混着家产账,陈年旧账混着人情账,是算不平的。你要算平它,就得把每个人对爹的孝心折成钱,就得把伺候人的辛苦标个价,这账一算,每个人都要证明自己付出得多,越算越冤,越算越仇。所以聪明的做法不是把旧账算清,是让旧账封存,从此以后新账笔笔清楚。我跟你学云帆现在的样子:我们仨聚饭,轮流做东,饭钱当场结;云樵生病那年,我和云帆各出的各的,白纸黑字写在家庭群里,妹妹做证;云帆家盖房子,我随礼两千,明说这是大哥给兄弟的礼,不是投资也不是补偿。一笔一笔,来去分明。账清了,人才敢亲近,因为谁也不怕吃亏,谁也不觉得占便宜。兄弟姐妹翻脸,十有八九是账糊了;兄弟姐妹重新走近,十有八九是账清了。旧账烂在肚子里,新账摆在桌面上,这是我们用六年换来的规矩。
第二种做法:不谈感情,只走“正事”的通道。
这个说法听着冷,其实是我最想传给你们的一条。很多家庭闹翻以后,有人想和好,一上来就劝:都是亲兄弟,讲什么对错,感情要紧,你先低头。我一听这话就头疼。感情这个东西,翻脸的时候最伤的就是感情,你让两个伤透了心的人马上谈感情,等于让两个刚打完架的人马上拥抱,谁也别扭,谁也装不下去,装不了三天,为一件小事还得炸。我们兄弟三个重新走动这十来年,情感上其实没有恢复到小时候那样,我们不会再勾肩搭背,不会说掏心窝子的话,谁也不装。可是我们的关系稳,稳在哪儿?稳在我们有一个不谈感情的通道——正事。
爹娘的坟,是正事,清明我们一起去,谁买纸谁备酒,轮流来。老三的身体是正事,他每半年复查,我陪护、云帆出钱,写在明处。下一辈的婚丧嫁娶是正事,帖子到了必到,礼数一分不差。逢年过节长辈要走动是正事,每年正月初二,三家轮着坐庄,这家的饭吃了,明年去那家。甚至包括各自老了怎么办,前年我们仨签了个简单的约定,写在纸上:谁先病重,三人共同知情,医药费从各自出的钱里开支;谁先走,另两个必到,抬棺的事不分你我。云帆签这个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大哥,我不跟你讲感情,我跟你讲规矩,规矩守住了,感情自己在里头长。这话糙,理不糙。这十来年,我们仨在正事的通道里一来一去,那点兄弟的情分,就像春天的草,没人浇,自己从缝里长出来了。去年云樵复查 results都好,我们在医院门口的面馆吃面,云帆忽然说:大哥,你那年在走廊喊我老二,我听出来了,你那口气,跟小时候一样。你看,感情没提,感情自己回来了。
第三种做法:各自过好,让儿女把路走宽,自己只管把门关小。
这一条是佩兰走之前跟我说的,她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云舟,我走了以后,你别再跟云帆别扭。你跟我讲实话,你恨他吗?我想了很久,说:谈不上恨了,就是心里有道坎。她说:那就把心里那个门开一条缝,别关死,也别敞开。门开一条缝,风吹得进来,人也走得进来,可只有想进来的人能进来。然后她说了那段让我受用终身的话:兄弟姐妹这个东西,到了我们这个岁数,已经不是互相帮衬的伙伴了,是彼此活着的见证人。他见过你八岁的样子,你见过他二十岁的样子,爹娘走了以后,这世上知道你从哪儿来的人,就剩那两三个了。这个见证,比感情值钱。
门开一条缝,敞开是做不到的,人是记仇的动物,硬逼着自己大度,大度不了,反而憋出内伤;关死也是做不到的,关死了,清明都没人给你递纸钱。开一条缝是什么样?是他家有事我必到,但吃完饭就走,不多坐;是我有难处他出手,我领情,但不因此觉得旧账可以翻篇;是两个孙子辈的孩子互相来往,我不过问、不阻拦、也不利用——云帆的孙子跟我孙子成了好朋友,两个孩子的事让两个孩子办,我们老哥俩只管给孩子们把门开着。还有一条最要紧:不在儿孙面前讲对方的坏话。这是佩兰反复叮嘱的。她说你骂他一句,孩子们记一辈子,将来你想让两家孩子亲,孩子们心里都横着一道你当年骂出来的坎。我两个弟弟也一样守着这条,这些年谁也没在下一辈面前提过分老宅的事。去年除夕,三家聚在云樵家,十五口人,三张桌子。吃饭的时候我孙子问:爷爷,二爷爷家的哥哥为什么跟我这么熟?我说:因为三十年前,你二爷爷小时候生疮,是你太爷爷的爷爷……说不清了,我就说:因为咱们是一家人。说这话的时候,云帆在隔壁桌,我看见他端着酒杯朝我举了举。我也举了举。什么都没说,什么都在里头了。
如今我七十九,云帆七十六,云樵七十三,妹妹六十九。老三前年说,等他孙子结婚,要给我们老哥俩安排坐上席。妹妹说她要去杭州给闺女带孙子了,走之前把四家聚了一回,饭桌上她哭了,说:哥,二哥,三哥,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你们仨散,现在看着你们仨能坐一桌,我死也闭眼了。云帆说:胡说,谁死?过两年我孙子结婚,你还得回来。那天散席,云樵送我们到村口,云帆跟我并排走了一段,他说:大哥,老宅的事,我当年话重了。我摆摆手说:都过去了,房子的事再提,兄弟就没了,兄弟在,比房子值钱。他没再说话,走了几步,伸手扶了我一把,前面有个坎,我腿脚慢了。就这一把,我觉得这年的头和弯路归拢成三条,说给正在跟兄弟姐妹怄气的、闹翻的、断交的你们:
一、旧账封存,新账笔清。翻不清的老账别硬翻,一翻就散;从此往后的每一笔钱、每一次出力,摆在明面上说清,账清了,人才敢重新走近。假和好最要不得,酒桌上抱头痛哭,三天后为半间屋再翻脸,那是把伤口反复撕。
二、不硬谈感情,只走正事的通道。爹娘的坟、红白喜事、彼此的病和难处,一件一件接着办,礼数一分不缺,感情不许它上来,它自己会在缝里长出来。兄弟姐妹间最结实的不是热乎话,是“有事你说话、说话我必到”。
三、心里那扇门,开一条缝,别关死也别硬敞开。自己把日子过好,不在儿孙面前讲对方一句坏话,让下一辈把路走宽,红白事必到,难处必帮,多余的话不说。时间会替你们把结解开,解不开,也让它变成一个不硌人的疤。
最后我想说,兄弟姐妹是这个世上除了爹娘之外,唯一天生就带着的人。爹娘在,家在;爹娘走了,他们就是你的来处。闹翻不可怕,可怕的是嘴上逞一时痛快,把来处断成绝路。我和云帆六年没说话,可我们到底还是彼此的见证人——他知道我八岁时背他去卫生所,我知道他一辈子记得我背上的汗。这一辈子,走到今天我算明白了:血脉这个东西,吵不散,断不了,只要你给它留一条缝,它自己就会长。你们要是也跟兄弟姐妹闹翻了,别急着断交,也别急着和好,把我这三条拿去用。用着用着,你就发现,哪一天清明在坟前,有人递给你一杯酒,说一句:大哥,喝口暖暖,那一下,你等了多久的,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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