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老运城人凑一块儿唠嗑，绕不开当年的国营厂。那时候能进厂当正式工人，比现在考个体面差事还风光，胸前别着锃亮的厂徽，走在路上腰杆都挺得直。今天就唠唠当年几个响当当的老厂子，事儿不大，全是实打实的烟火气，都是刻在骨子里的回忆。
头一个要说的，肯定是运城拖拉机厂。打从 1949 年就有了前身，最早是修农具的小厂子，后来越做越大，成了国家定点的拖拉机生产厂。当年那东方红 - 30 型拖拉机，在咱晋南的田埂子上可是出了大名，水旱两用，劲儿大皮实，村里要是开回来一台，全村老少都得围过来看稀罕。记得那时候厂里试车，专门挑中条山最陡的那段盘山路，空车跑、拉满货跑，来回折腾好几趟。
试车的师傅回厂，食堂的捞面得吃三大碗，就着紫皮蒜，吃得满头大汗才叫过瘾。八十年代五台山牌小四轮火遍北方农村的时候，厂门口天天蹲着各县来的老乡，车斗里装着新收的小米、晒干的红枣，就为了能早点提上车。上下班点更热闹，解放南路上的自行车能排出半里地，叮铃铃的车铃声混着厂里的大喇叭广播声，那就是当年运城最热闹的动静。
说完了农机，再说说咱运城靠盐湖吃饭的老本行 —— 盐化四厂。1971 年正式建的厂，专门做元明粉，不光供着国内，还远销到国外，当年是省里挂了号的大庆式企业，风光得很。盐厂女工多，一个个手脚麻利，干起活来一点不输男同志。
那时候厂里有大澡堂，下班的时候乌泱泱的人往澡堂涌，门口的自行车摆得横七竖八，找车都得找半天。最让人念旧的还得是食堂的炸油糕，黄脆的外皮，咬开是流心的红糖，甜而不腻，一到饭点窗口挤得人挨人，有人为了多买俩，特意跟炊事员攀老乡套近乎。夏天更有盼头，厂里按时发盐汽水，玻璃瓶装的，气足得拧开瓶盖能喷一脸，孩子们放了学就扒着厂大门的铁栏杆等，就等爸妈下班递出一瓶，那股子咸甜带气的味道，是现在多少花哨饮料都换不来的念想。
往新绛走，还有座百年老厂，大益成纺纱厂。打光绪年间就建起来了，解放后改成国营纺织厂，那可是晋南纺织业的老祖宗。当年多少姑娘挤破头想进厂，当上纺织女工，那是体面又稳定的好差事，提亲的都能踏破家门。车间里机器日夜轰鸣，说话得凑到耳朵边喊，可挡不住女孩们爱美。
下班铃一响，换下沾着棉絮的工装，梳顺麻花辫，穿上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三三两两结伴走在街上，回头率特别高。厂里有自己的托儿所，孩子们就在厂院里长大，闻着棉花的软味，听着机器的嗡鸣。那时候新绛人家家都用厂里产的白布，染成藏青做衣裳，染成枣红做被面，结实又耐穿。姑娘出嫁，陪嫁里要是有一匹厂里的细白布，那是实打实的体面，比什么金银首饰都让人羡慕。
还有个厂子，当年家家户户都离不了，就是运城国营陶瓷厂。咱家里用的红双喜脸盆、蓝边饭碗、腌咸菜的粗陶大缸，十有八九都是它家出的。当年谁家办喜事，一套陶瓷嫁妆是标配，脸盆、痰盂、茶杯都印着红彤彤的双喜，花色周正的还得托人找关系才能买到。
烧窑是个苦差事，也是个凭本事的技术活。老窑工守窑，三天三夜不合眼，全凭眼睛瞅火色，多一分太老，少一分太嫩，烧出来的瓷器都不对味。那时候窑火一旺，烟囱冒着淡淡的青烟，老远就能看见。后来塑料盆、不锈钢碗慢慢多了，陶瓷厂的订单越来越少，再后来窑冷了，烟囱不冒烟了。可直到现在，不少老人家里还留着当年的老瓷盆，磕了边掉了瓷，都舍不得扔，说用着踏实，盛水盛饭都放心。
一晃几十年过去，这些厂子有的拆了盖起了新楼，有的转了型换了行当，还有的成了留着纪念的工业遗址。当年风华正茂的工人师傅们，如今都白了头发，当了爷爷奶奶。可只要一提起当年的厂院，说起车间里的机器声、食堂的饭菜香、下班时浩浩荡荡的自行车流，他们眼里还能泛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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