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圩镇离宾阳县城只有19公里,按说该在县城经济辐射圈里。可车子一拐进场镇,街面不宽,铺面门脸旧得厉害,好几家店的卷闸门紧闭,招牌上的字被雨水和日头洗得发白。那种冷清,像时间忽然在这个镇子上按了暂停。
镇域面积143.9平方公里,户籍人口5万多,常住人口只有3万出头,两万多人常年在外。一个镇近一半人不在本地生活,街上人气、店铺生意、学校生源,自然都撑不住。
邹圩的来路,本来就和路、和人绑在一起。邹姓人家开圩得名,“圩”在广西就是赶集的地方,它的源头是一个集市。1952年乡公所搬到邹圩街,改称邹圩乡;1958年与白山、马潭合并设邹圩公社,一度取名“英雄公社”;1959年改回邹圩公社。此后又经过1961年析出马潭公社、1963年改邹圩区、1968年改回公社、1984年改邹圩乡、1993年升格为邹圩镇,建制才算稳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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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属上,邹圩也换过几次。本地老人说“我们以前是上林那边的”,并非记错,早年邹圩确实曾属上林县。民国三十一年,约1942年,邹圩划归宾阳县。公开的说法是为了更好管理行政区域和配置资源;当时宾阳处在南宁至柳州一线中间,又挨着通往桂林的路线,有过把宾阳做成中等城市、承接柳州与南宁之间交通人流物流的设想,扩大宾阳县版图是前置条件之一。
后来内战及一系列复杂变化,那个“宾州市”的构想没有落地,邹圩留在了宾阳县。
解放初期,上林县和宾阳县合并设宾林县,战争之后人口锐减,小县合并设大县是当时的做法。宾林县存在不到半年即撤销,两县各自恢复,重新划界时邹圩被固定在宾阳县辖区。
行政身份几经调整,镇子的经济命脉却一直系在省道边上。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邹圩靠路边餐饮、赶圩集市和农产品流通养活一大片人。省道边曾同时开着十几家饭店,过路司机停下来吃碗粉、喝碗汤、炒两个家常菜,顺带加油修车,饭店请厨师服务员,买菜买油盐酱醋又落到本地菜农和小商贩手里,一个路边小经济圈就这样转起来。十几家饭店在一个乡镇同时营业,靠的正是道路红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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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折先从路上来。原来穿镇而过的省级公路改了道,对司机只是导航换了条更好的线,对路边饭店却是一刀砍在客流命根上。中午曾要排队的店,变成只剩两三桌本地人;夜里路边再没有进店的大车司机。十几家店先冷清,再转让、停业,铁卷闸门一拉就是多年。后来高速公路通了,出行效率提高,可高速像一条绕过镇子的通道,司机一脚油门从高架过去,不再下到镇里吃饭逛街。
如今街头还留着旧痕迹,招牌上能看出“南江饭店”“狗肉饭店”的字样,门面斑驳,玻璃上贴的促销纸掉了大半,里面空空荡荡。饭店不是孤立的一门生意,它一关,农贸市场菜销量往下走,杂货店少了大宗客户,粮油批发也做不起来;网上采购越来越方便,原本靠本地供给的部分又被电商抽走一截。
人的流向是另一重压力。县城扩张、工业园区建设、服务业聚集,最先被吸走的是近郊镇的年轻人。去南宁、柳州、广东务工,收入是老家几倍;就算不远走,进县城工厂或做服务业,天天通勤也比守着一亩三分地划算。二十来岁的先走,三十多岁还在外面干的跟上,孩子长大又被带进城读书生活,房子和户口留在镇里,人常年不在。街上晒太阳的多是老人,学校门口接送孩子的多半是爷爷奶奶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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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口流失与生育意愿下降叠在一起,是乡村最难扛的一击。过去在乡镇敢生基本能拉扯大,如今教育成本、生活成本、未来机会摆在面前,年轻夫妇不敢多生;大量育龄人口又不在镇里,生孩子意味着停工停收入,还要多一笔城市生活开销。
路改了,车走了,人散了,店关了,镇子的商业生态就这样塌下来。但邹圩还有没被冲走的东西。
作为宾阳的一部分,邹圩背后是历史悠久的“宾州”。北宋狄青下岭南平乱,不少戍边将士在此落业,逐渐形成以汉族为主的聚居地,文化上以汉文化为主,节庆演出多是舞狮、唱戏、快板、小品这类形式。许多社区、村庄有自己的文艺队,春节、元宵、端午、中秋自发组织演出,人口流失再严重,凑几拨人办一场晚会并不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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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有潜力的是陶瓷手艺。邹圩的陶瓷技术有一定名头,传统窑炉、手工拉坯、当地泥料配比,都是能拿出来讲的东西。若与文创结合,做带本地文化符号的茶具、摆件、端午龙舟纪念品,或与旅游挂钩,未必不能成为新的突破口,关键是别让手艺在老匠人手里断掉。
端午龙舟赛是邹圩另一张脸。节日期间河上鼓声震天,船上一排排臂膀挥动,看赛龙舟的人把平时冷清的街面填满。对在外打工的邹圩人来说,回家划龙舟已从小时候的节日记忆变成成年后仍要坚持的仪式。平时人少店关,节日一到还有人愿意回来,镇子就不是彻底消失在时间里的角落。
只是节日热闹毕竟短暂。像邹圩这样的近郊镇,往后大致有两条路:一是在县城经济辐射圈里继续充当边缘角色,人往县城和外地走,学校还办着,卫生院还开着,赶集的日子还有,活力却逐年下降,靠几项非遗和节日活动撑着一口气;二是在县城扩张中被慢慢吸收,当宾阳县城边界向北推进,工业园区、物流园区、住宅片区往外摊,邹圩未来改为街道也不是不可能,那时镇政府办公点或变成街道办,当年的省道边饭店记忆彻底埋进土里。
以宾阳县当前的发展态势,县城扩张到邹圩、邹圩改为街道,是一种现实的可能。对当地人来说,这既是机会也是风险:土地可能升值,房产可能变成城市住宅,原有的熟人社会、赶圩文化和“大家都认识大家”的关系结构也会随之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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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圩现在正卡在这两种可能中间。年轻人被县城和更大的城市吸走,老街、老手艺、老龙舟赛还在原地。它不像偏远山区小镇那样被彻底遗忘,也不像紧贴大都市的近郊那样迅速长出高楼,更像一个被时代晾在半坡上的镇子,往上走力气不够,往下退又不甘心。
未来没有现成剧本,能确定的是,只要端午还有人划龙舟,舞台上还有人唱当地的戏,窑口前还有匠人守着一炉火,邹圩就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名称。
声明:本文为历史题材叙述;对话、人物心理和未经证实的具体情节不作史实陈述。不同记载请以可核对资料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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