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珀斯的孤独不是没人,是所有人都太客气,客气到没人愿意先开口。
我搬进那条街的第十一个月,邻居Dave帮我搬了个冰箱。
搬完他站在我家车道上,拿袖子擦了把脸,跟我聊了二十分钟西红柿。哪种品种抗裂果,哪种浇水多了会烂根,他家后院那棵是1987年种的,每年结两百多个。我当时觉得,行,这邻居处得不错。
然后我们三年没说过第二句话。
不是吵架,不是闹掰。就是——没有第二句话了。我后来在院子里碰到他,他点个头,我点个头,各回各家。草坪该剪剪,垃圾桶该推推,圣诞节他往我信箱里塞了张卡片,写了“Merry Christmas, Dave”。就这。
我一开始以为是我做错了什么。后来跟同事Priya聊起来,她来珀斯六年,说了一句话把我钉在那:“我六年没被同事问过周末干嘛。”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在茶水间,她正在往吐司上抹Vegemite,抹得特别厚。她头都没抬,语气像在报天气预报。
这就很离谱了。。。
我在国内的时候,住的老小区楼下有个卖煎饼的阿姨,我搬走两年后回去,她还记得我“不要香菜多放辣”。同事更别说了,周末爬山的群、打羽毛球的群、拼单奶茶的群,手机一响就是“晚上整点啥”。你来我往,烦归烦,但你从来不用想“我是不是被忘了”。
珀斯不是。珀斯是——所有人都记得你,但所有人都不打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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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Dave搬完冰箱那天,其实已经说完了
我后来把这件事讲给房东Geoff听。Geoff是英国人,九年前从曼彻斯特搬来珀斯,买了两套房,一套自住一套出租,也就是我租的那套。
我问他,Dave是不是不喜欢我。
Geoff笑了一声,说:“他帮你搬冰箱了,你还想怎样?”
我说聊两句啊,喝个啤酒啊。
Geoff说:“他帮你搬冰箱,就是聊过了。你还想让他搬几次?”
这句话我琢磨了很久。后来想明白了,在珀斯,社交是有“额度”的。一个人帮你搬冰箱,这个额度就用掉了。下次你再想跟他产生交集,得等一个自然发生的事——他家树枝掉你院子里了,或者你家狗跑他家草坪上了。没有这个事,你们就各自待着。
这不是冷漠,这是他们维护秩序的方式。
你细想,这条街总共十一户,每户间隔少说十五米,前院后院加起来能停四辆车。你站在自己客厅喊一嗓子,Dave在他家厨房根本听不见。物理上你们就是分开的,社交上人家凭什么要强行凑一起?
国内小区不一样,楼上一冲马桶楼下听得清清楚楚,隔壁炒什么菜你闻味道就知道。那种密度下,你不跟人打交道才需要理由。珀斯反过来,你跟人打交道才需要理由。
我第一年在这条街上认识的新朋友,两个。一个是Dave,搬冰箱认识的。另一个是超市收银员Kayla,因为我每周三晚上固定去买东西,她记住了我买哪种面包。
两个。
我在国内一年加了多少微信好友?我翻了翻,光工作群就十七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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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下午五点半,整条街像被人按了静音
珀斯人有个本事,能把“没地方去”包装成“我选择待在家”。
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是某个周六下午。我五点半出门想去买瓶酱油,开车到最近的购物中心,停车场空了三分之一,Woolworths超市里面倒还开着,但旁边的服装店、手机店、那家卖厨具的,卷帘门全拉了。
我站在走廊里,旁边就一个推着清洁车的大爷。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咋还不走?
我掏出手机查了一下,珀斯大部分商场周中晚上九点关,周六五点关,周日全天只开六小时。对,六小时。上午十一点到下午五点,多一分钟都不开。
我那天回家路上给我妈打了个电话,纯粹是因为车里太安静了。
国内晚上九点你在干嘛?下楼吃烧烤,逛夜市,去便利店买瓶水顺便跟老板扯两句。我老家县城晚上十点街上还堵车。我住的那个区,凌晨两点还有外卖小哥在跑。
珀斯晚上九点,主干道上红绿灯还亮着,但路上没什么车了。你开过去,六个路口全是绿灯,因为根本没车触发感应。那个顺畅劲儿,反而让人心里发毛。
Priya跟我说过一件事。她刚来珀斯那年,有天晚上加班到八点,走出办公楼想找口热饭吃。走了十五分钟,看见一家麦当劳,进去点了个汉堡,坐在窗边吃。整个餐厅就她一个顾客,柜台后面两个员工在聊天。
她说:“我当时就想,这要是在吉隆坡,这个点楼下嘛嘛档都翻台两轮了。”
我问她后来怎么适应的。
她说:“我没适应。我就是学会了每天五点前把晚饭买好。”
三、我以为的“融入”,其实是人家在客气
第三年的时候,我自以为在珀斯有了“圈子”。
公司一共四十来人,中午吃饭分三拨:一拨自己带饭坐休息室,一拨开车出去买,一拨不吃。我属于开车出去买那拨,同车的一般是Priya和另一个叫Tom的本地小伙。
Tom二十五岁,家住父母家,开一辆改装过的Holden。我们每周出去吃两三次,聊足球、聊车、聊哪个加油站油价便宜。我觉得这就算朋友了。
有次我过生日,我提前一周在群里发了消息,说周五晚上找个地方喝一杯。
Tom回了个“Sounds good”。
Priya回了个。
周五下午四点,Tom收拾包站起来,路过我工位说了句“Have a good one”,走了。
Priya五点零一分发消息:“我今天不过去了,孩子有点咳嗽。”
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那个“Sounds good”还躺在聊天记录里。
后来我学乖了,我不发消息了。我观察他们怎么约。Tom过生日那天,他上午在茶水间说了句“今天是我生日”,大家说“哦生日快乐”,然后该干嘛干嘛。中午他自己买了个蛋糕放休息室,谁想吃谁切一块。就这样。没有饭局,没有KTV,没有第二场。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这不叫过生日,这叫发通知。
但你细想,他们不是针对我。Tom在这干了四年,他生日也是这么过的。Dave在这住了三十三年,他圣诞节也是塞张卡片就完事。这就是他们的默认设置——不给人添麻烦,也不给人添期待。
Priya后来跟我说了一句更狠的。她说她刚来的时候,有次周末实在无聊,给一个本地同事发消息问要不要喝咖啡。对方回了:“Sure, let me check my calendar. How about three weeks from Saturday?”
三周。从那天起。
Priya说她当时盯着手机看了十秒,确认对方不是在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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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转折:Dave来敲门那天
我离开珀斯前一个月,有天傍晚在院子里收拾东西,Dave从人行道上走过来,手里拎着一袋西红柿。
他递给我,说:“You've been quiet lately.”
我愣了一下。
三年了,这是他第二次主动跟我说话。第一次是搬冰箱,第二次是这句话。
他说完也没多留,拍了拍我肩膀,转身走了。我站在那袋西红柿前面,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是感动,是另一种东西——我突然发现,他不是不在乎。他一直在看。他知道我什么时候在院子里,什么时候不在。他只是觉得“不打扰”才是礼貌。而我三年里一直把这种礼貌读成了“关我屁事”。
我后来想,这事搁国内会怎么走。国内邻居看你几天没出门,会敲你门问“没事吧”,会给你端碗饺子,会拉你下楼遛弯。珀斯邻居看你几天没出门,会在你门口放一袋西红柿,然后走掉。
哪个更暖?我说不好。但哪个更让人难受,我知道。
珀斯的孤独不是被抛弃,是被尊重得太好了。好到你连抱怨的资格都没有——人家又没得罪你,人家就是没打扰你。你难受是你自己的事。
Priya说她想通了。她说她六年没被同事问过周末干嘛,但她有一次住院三天,回来发现桌上放了四张卡片,每张都写了不同的祝福。没一个人问她为什么住院,没一个人来医院看她。四张卡片,干干净净。
她说:“我后来想,他们不是不关心。他们是觉得来医院看我,是侵犯我隐私。”
我服。但我也来气。因为这种“不侵犯”攒多了,你会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值得被多问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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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珀斯为什么长这样
西澳这个州,面积两百五十多万平方公里,占全澳三分之一,人口两百八十万。珀斯市区两百二十万,剩下六十万人散在相当于整个西欧那么大的地方。
从珀斯开车到最近的大城市阿德莱德,两千一百公里。坐飞机五个多小时,比北京飞新加坡还远。
所以珀斯有个外号,叫“世界上最孤独的首府”。这不是网友瞎起的,是地理事实。
这地方的孤独不是人造成的,是距离造成的。你住的那条街,十一户人家,每户间隔十五米,最近的超市开车十二分钟,最近的24小时便利店——我说的是那种正经便利店,不是加油站——我找了两年没找到。
1960年代矿业 boom 之前,珀斯就是个港口小镇,城市规划全按“车先行”来。所有人住得散,所有人默认开车出门。这个惯性一直留到现在。你看公交时刻表就知道,周末一小时一班,错过一班你就在太阳底下站着,四十度。
我有一年夏天等公交,站牌上写着“Next service 57 minutes”。我站了十分钟受不了了,走回家了。五十七分钟,我从家走到市中心都到了。
澳洲有个政策叫“合理便利”——偏远地区配套跟不上,政府默认可以“合理”地差一点。什么叫合理?就是“我们知道你等得久,但人少,没办法”。这套话你听着是不是很熟?国内县城公交也这样。但珀斯不是县城,珀斯是西澳首府,两百多万人。
两百多万人,晚上九点街上没人。
所以你要是从悉尼墨尔本搬过来,第一感觉是“我是不是走错片场了”。悉尼晚上十点George Street还堵车,墨尔本凌晨一点还有人在Brunswick喝咖啡。珀斯九点半,整条街只剩路灯和袋鼠。
对,袋鼠。我有一回晚上开车回家,路边草丛里蹲着三只,六只眼睛反光,我差点一脚刹车踩进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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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离开那天,Dave留了张卡片
我搬走那天,Dave不在家。他门前信箱里塞了张卡片,手写的,就两行:
“Good luck with the move. Don't forget the tomatoes need full sun.”
我拿着那张卡片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珀斯这三年把我整个人重新捏了一遍。我以前是个必须被人围着才能活的人,吃饭要叫人,周末要组局,微信没人找我会觉得是不是手机坏了。珀斯不给你这个。珀斯给你一个大房子、一条安静的街、一个微笑点头但绝不敲你门的邻居。然后它看着你,看你怎么办。
有的人疯了。我见过一个从上海来的哥们,住了半年,受不了了,搬去悉尼了。走之前跟我说:“这地方能把人憋出病。”
有的人回去了。Priya说她打算再干两年就回吉隆坡,理由特别简单:“我不想老了以后回头看,发现自己最热闹的十年是在一个没人的地方过的。”
也有人留下了。Geoff就没走。他跟我说,他在曼彻斯特住了四十年,邻居换了十七拨,能叫出名字的没几个。在珀斯住了九年,街坊全认识。他说:“你们觉得这是孤独,我觉得这是清净。你们管这叫没人,我管这叫没人烦我。”
哪个对?都对。
珀斯不会让你觉得被排斥,它只是不给你热闹。你要是自己不会跟自己待着,这地方能把你熬干。你要是会了,你回不去了——你回国内住一年,楼下烧烤摊半夜两点还有人划拳,你会突然发现,原来你也能被吵得睡不着。
我回国的第三个月,有天晚上十一点下楼买水,便利店老板问我:“这么晚还出来?”我说饿了。他说:“对面烧烤还开着,我帮你喊一声,让他给你留两串。”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攥着瓶水,突然想起Dave那袋西红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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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Tips
珀斯商场周六下午五点关、周日只开十一点到五点。要买日用品,周五晚上前搞定,或者找IGA这种小超市,营业时间长但贵两到三成。
没车等于没腿。公交周末一小时一班,错过就傻等。租车一天四十澳币起,油价约1.9澳币一升,加满一箱大概八十到一百。
想认识本地人,别指望约饭。加入社区园艺群、遛狗群、周六parkrun五公里跑,这类“有由头”的活动是他们唯一放松的社交场景。干聊,他们不会。
房租中位价一周五百五澳币左右,三房house整租约七百。租房竞争激烈,看房要带齐材料当场递申请,犹豫一天就没了。
夏天四十度是常态,下午两点到五点别安排户外。防晒霜买SPF50+的,超市十五澳币左右,别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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