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侄女叫小满,是我大哥的闺女,今年二十四,打小就瘦,胳膊腿细得跟麻秆似的,可骨子里有股犟劲。她学习不算拔尖,高考考了个大专,学的是旅游管理,毕业那年正好赶上疫情,旅游业半死不活的,她在县城找了几份工作,卖过衣服、端过盘子、还在超市收过银,一个月挣两千八,扣完房租剩不下啥。我大哥在镇上开货车拉货,嫂子在菜市场卖干货,一家子日子过得紧巴但不至于揭不开锅。
小满打小就爱看火车。我们县城火车站小,就两趟慢车停,一趟往南一趟往北,站台上连个正经候车室都没有,就一间砖房搁几条长椅子。她上初中那会儿,放了学不回家,跑火车站边上看火车进站出站,看完一趟看下一趟,回来跟我嫂子说,妈我长大了要上火车上班。我嫂子拿擀面杖敲她脑袋,说上火车上班那是乘务员,人家要高中毕业考专门的学校,你先把数学考及格了再说。
小满数学确实不行,回回不及格。可这丫头认准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她大专毕业那年就上网查了,高铁乘务员招聘不卡全日制本科,大专学历也行,但要经过面试、体检、政审、培训,一套流程下来跟考公务员似的。她头一回报名是前年秋天,在省城面试,去了三千多人,要一百来个,她没过,回来躺床上哭了一晚上,第二天起来接着上班。第二回是去年春天,又没过,这回没哭,坐院子里发了半天呆,然后跟我嫂子说,妈我再考一回,考不上我就认了。
去年冬天第三回,她过了面试,又过了体检,政审也过了。培训在省城铁路职业技术学院,三个月,封闭式的,学礼仪、学应急处置、学手语、学英语报站,还要练站姿,膝盖夹着纸片一站半个钟头,纸片不能掉。小满那三个月瘦了八斤,回来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走路跟踩着尺子量过似的,我嫂子看着她心疼,说这孩子遭老罪了。小满说妈你不懂,我们老师说了,这是基本功,高铁上那些小姑娘一个个都这么练出来的。
今年开春她正式上岗了,分在省客运段,跑的是省城到北京那条线,来回四天,歇两天,再跑一趟来回四天,一个月下来上十五天休十五天。头一回跑车前她给我打电话,说小姑我要跟车了,从省城到北京,过我们县城那站不停,直接从站台边上呼一下就过去了,我搁车上看见咱们县那个站牌子了,眼泪都下来了。我说你哭啥,她说我高兴,我小时候搁那站台边上看火车,现在我在火车里头看站台,觉着这些年没白折腾。
后来我专门坐了一趟她值乘的车,从省城到北京。我买的二等座,小满管的那节车厢就在我前头两排。我上去的时候她正站在车门口迎客,穿一身深蓝制服,头发盘得溜圆,戴个小帽子,脸上化淡妆,见人上车就点头说您好欢迎乘车。看见我了,她嘴角动了一下差点没绷住,拿眼使劲瞟我一下,那意思是你咋来了也不说一声。我冲她挤挤眼,找到座坐下了。
车开了以后她推个小车过来送水,走到我跟前小声说了句,小姑你别吱声啊,我们车长在那边盯着呢。我说你忙你的,我就看看。她推车走了,我坐那瞅着她一趟一趟来回走,一会儿帮老太太放箱子,一会儿给带小孩的旅客找母婴台,一会儿拿个本子记啥东西,脚底下快得跟踩了滑轮似的,可上身稳得很,一杯水搁托盘上推着走,一滴都不带洒的。
到了饭点她过来问我吃啥,我说你们车上盒饭多少钱?她说四十五。我说这么贵,我自己带了面包。她瞪我一眼,说我给你拿一份,员工价十五,我请你。过了一会儿真端了份盒饭过来,搁我小桌板上,说小姑你吃,我请你吃盒饭还是请得起的。我打开一看,米饭、红烧鸡块、炒青菜、半个卤蛋,十五块钱真不贵。
她趁车长没注意,蹲我旁边说了几句话。她说小姑你知道吗,我们这趟线单程五个半钟头,来回就是十一个钟头,一天走两趟,脚脖子都肿。我说那你咋不穿个舒服的鞋?她说公司统一发的皮鞋,跟儿不高,但架不住站的时间长。我说那你歇班的时候好好歇着,别瞎跑。她说歇班可忙了,得背规章,每个月有月考,考不过要扣钱,还得练应急演练,灭火、疏散、急救,一样不能少。
我说那你这七千块钱挣得也不容易。她说小姑你不懂,七千多是扣完六险一金的,我们还有季度奖和年终奖,跑够趟数有补贴,我上个月到手八千二呢。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嘴角往上翘着,我瞅着心里头热乎。
到北京站她把我送下车,站车门口说小姑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我明天返程还跑这趟。我说你忙你的,我坐地铁去你表哥那。她挥挥手,车门关上,车又往下一站开了。
我站在站台上看她那节车厢慢慢挪走,忽然想起她小时候蹲在我们县城火车站边上看慢车那副傻样,鼻子有点酸。这孩子打小就认准了这条道,数学不及格也没把她拦住,考了三回才考上,头一回面试没过哭了一鼻子,第二回没过连哭都没哭,就那么咬着牙再来。现在她穿着制服站在高铁车门口迎客,跟电视里头那些小姑娘一样精神。我大哥大嫂这辈子没出过啥远门,这回闺女跑北京跟跑菜市场似的,上十五天班歇十五天,听着是挺美,可那十五天里头一天走十一个钟头,脚脖子肿着还得笑呵呵给人倒水,也不是啥轻省活。
回家我跟我嫂子打电话说了,说我坐了小满那趟车,见着她了,人瘦了可精神了,穿制服挺好看,还管了我一顿盒饭。我嫂子在电话那头笑,说这丫头现在可神气了,上回休班回家给她爹买了条烟,给她妈买了双皮鞋,搁桌上说爹妈你俩也享受享受。我大哥抽着闺女买的烟,坐院子里跟邻居显摆了半天。
挂电话之前我嫂子说,小满说了,再跑两年攒点钱,想把家里那老房子翻修翻修。我说行啊,这孩子有良心。我嫂子说良心啥,她就是想修好了房子让我们俩住着舒坦,她回来歇班有个好地儿睡觉。
我寻思着,这丫头打小认准了火车,现在火车也认准了她。一个月上十五天休十五天,扣完六险一金七千出头,搁我们县城算高工资了,可这钱挣得踏实,一公里一公里跑出来的。我大哥开了一辈子货车,闺女现在开——不对,跑高铁,也算子承父业了,就是比她爹体面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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