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签那页纸是沈芳先推过来的。一页纸,八九个条目,背面留了一行空白,写着"期满续签与否"。她把笔搁在纸上,笔尖冲着我,自己端着茶缸看窗外的食堂。
那天是试搭伙满三个月的日子,我妈出院快一百天,拄着拐能在楼道里走一个来回。而我围裙兜里还压着三百八十块钱没交代的事——对账之前必须说出来,不然这页纸,我没脸签。
我叫周成,四十八,在城郊开了十二年汽修店。这十年我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中年找老伴,十个里九个盯着存折,剩下那个盯着房本;什么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如今是有福同享,有难她跑得比千斤顶降得还快。
不如一个人过,自己挣钱自己花。这话不是我白来的。十年前她走的时候,家里攒的六万块被转得只剩三百二,店的房租差点断顿,我在店里睡了半个月,靠给同行顶夜班把窟窿填上。打那以后我认准一个理:钱在自己兜里,人才睡得踏实。
老孙是被我这套话磨烦了的。他在社区食堂吃了一个月,非说食堂管账的那位嫂子合适,精是精了点,人干净。我说精,就是冲着钱来的。
他说你去了不就知道了。入冬那天,我在食堂靠窗的桌子见到沈芳。她五十一,短发,坐下没有寒暄,翻开一个小本:她妈八十三,每月一回复查;儿子小凯上初三,前夫的抚养费拖了半年多;她自己那套小两居,房本写她一个人的名字,往后留给小凯。
摆完她抬眼问我:你妈往后谁照顾?店里有没有外债?房本上写谁的名字?闺女那边要不要贴?
我脸上当时就挂不住了。我进门的头一句是"找老伴先看账",她这一套正好接住,倒把我盘在了那儿。我把茶杯一放:这不还是找钱吗?
绕来绕去,最后全落到本子上。她不恼,笔往本子上一横:你也没绕啊。你打的算盘,是我能不能伺候你妈、会不会给你搭钱;我打的算盘,是你会不会拿我当免费护工,再顺走我那点养老钱。
咱俩一样,就别装。这顿饭没吃完就散了。可回去一路,"咱俩一样"四个字在我心里硌了一路。
半个月后,我妈在楼道口踩着菜叶摔了,胯骨裂了,打了钢钉,住院二十六天。我白天看店,晚上陪床,护工钱一天一天往外流;手术加住院,医保报了一头,自己还掏了两万一。
第八天夜里,我趴在陪护椅上算账,有人敲病房门。沈芳拎着保温桶站在门口:老孙说的。粥是顺路的,人是特意的。她看了眼墙上的陪护牌:你这么熬,店要垮,你妈跟着遭罪。
这么着,轮值。上午我看你妈,你看店;晚上你陪床;礼拜天我全包。谁做不到,提前一天说,换日子。
我头一个反应还是防。转天我在饭盒底下压了两张钱,她收了,收了就记在小本上,当着我的面念:排骨十五,青菜六块。我说你至于吗。
她说:至于。记得细,谁心里都不打鼓。她用记号笔把轮值表写在一张挂历纸背面,贴在病房柜门上,谁哪天到写得清清楚楚,末尾添了一行小字:本表不收费,孝心自备。
那晚我没睡着,翻来覆去琢磨她图什么。琢磨到后半夜,我把那张表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发现上头没有一句话提到我的店、我的房、我的存折。
第二天我在表上签了字。这些年我签过的修车单摞起来比人高,头一回签一个不收钱的字。
妈还在医院,厂家的催款电话进了店里。去年添的四轮定位仪和举升机,还压着二万八的尾款,人家给了十天。我账上满打满算一万二。
我头一个找的是老孙。老孙搓着手说兄弟,我那头也开口了——他处了个搭伙的,人家让他先垫两万装修钱,不垫怕黄了,垫了,手头就空了。
我嘴上说没事没事,心里骂了半宿。有难同当,先落到我头上的全是别人家的难。
第四天,我把烟盒在柜台上磕了磕,跟来送饭的沈芳开了口:店里差点钱,一万五,算我借的,欠条我写,利息你说个数。她把饭盒放下,没接烟盒那个茬:周成,小凯的学费在我这张卡里,他爸的抚养费拖了七个月,我借给你,他开学我找谁去?
我说可以少借点。她说:我卡里是我妈的药钱和儿子的学费,一分不敢动。我拿不出钱,不等于我不来。你这个口今天一开,往后咱俩就不是搭伙,是你欠我,或者我欠你。
我冷着脸说:那你来有什么用,我又不缺人送饭。她起身走到门口,回头撂下一句:你要的是伴,还是提款机?想清楚了再答。
她走了,第三天却又来了,不是空手来的。她在食堂管账,也管着那个团购群,她在群里说了一句:城根修车的周师傅,小毛病不糊弄,检车前拾掇车找他。
半个月里,换机油的、补胎的、检车前收拾的,来了十几台。她还连着两天早上过来帮我接车、送我妈的饭。夜里我把账本摊开重算,算到十二点,算明白一件事:我缺的哪是一万五,我是想找个人替我兜底。
先找老孙,老孙躲了,我又去找她。我张嘴问人借钱那副样子,跟我在店里骂的那些人,是一个样。转天我去找厂家,好话说尽,尾款改成分期,一个月还三千。
晚上卷帘门拉到一半我就开工,冬天夜里钻车底,手背全是口子。到妈出院那天,分期还上了头两期,店缓过这口气,只是没还完,还剩两万多。
陪她妈复查,是换班换出来的。老太太每月一回复查,那天店里约了台检车,她说你守店我去,我说换,我去医院,你守着。老太太话密,排队时拉着我的手说:芳芳夜里算账,一算算到十二点,几百块钱翻来覆去地算。
又说小凯懂事得让人心疼,在学校食堂专挑三块的素菜打,正是长个子的年纪。我说婶子,这些她没跟我提过。老太太摆摆手:她跟谁提去?
提了像要人可怜似的。回去的出租车上我付了车钱,二十六块。她要扫码转我,我说先记着,等咱那本账开了头一块算。她半天没接话,末了说:你还真打算跟我算一辈子账?
我说:一辈子不敢说,先算着。她又沉默了一会儿:行。小凯的事我自己扛,你别往里搭钱。我说:各管各的。
我妈出院那天能扶着墙走了,一个月后拄上拐,能在楼道里走一个来回。白天钟点工王姐上门,做午饭、看着药;晚饭我妈自己拄着拐去食堂,五十米的路,沈芳早给办好了饭卡。
晚上我过去看药、烧洗脚水;礼拜天沈芳来,推我妈在院里晒太阳,顺带把她妈也接来,俩老太太凑一桌。家门钥匙始终没给过她——她用不上,我人到家门就开着。不是防她,是那把钥匙上头还挂着点别的东西,我自己没捋清。
约定是在我柜台上写的,我妈出院后第七天,一页纸。伙食和日常花销各半,月底对账;我妈的护工药费我出,她妈的复查她出;儿女的花销各管各;照护轮值,有事先说,换日子;谁过不下去了,提前两个礼拜说一声,好聚好散。
还有一条是她提的:店里现金流水记在同一本上,每月头六百进伙账,抵我那半生活费——她说我设备分期压着,现金紧,店里得出一份,她管账,一笔一笔来。
写到最后那条我停了笔:退不退出的,写这么难听干什么,改"有事分开"行不行。她说:就写退出。写得越难听,越轮不上用。我又添了一条:店里备用钥匙一把,早上接货、看店用,柜台抽屉和里屋不进。
写完,我把钥匙从挂钩上摘下来给她。房本的事一句没写,她的写她的名,我的写我的名;领证的事,谁也没提。俩人落了名字和日子,她把那页纸压进账本第一页,磁铁一吸。
试搭伙这三个月,过得比我十年里哪三个月都具体。账本上天天有字:一棵白菜,一副刹车片,王姐的工钱,食堂的饭卡。也有硌牙的时候。
她嫌我把用剩的机油壶随手搁柜台,说机油也是钱;我嫌她为三块九一斤的西红柿挑半个钟头。她说:累。可账平了,睡觉香。老孙来店里咂嘴:你们这叫过日子吗?
我说叫。我们这个岁数,先对得起账,再谈对得起人。这期间她把食堂的班加到六个,我夜里多接两台车,谁也没说为什么,谁都知道为什么——小凯的学费她自己扛,前夫那头说到年底再催;我的尾款按月走。
闺女听说了,电话里半天没声,末了憋出一句:爸,你可别再把钱搭进去。我说:账在我这儿,一笔一笔都记着。她笑了:那行。
现在说回那页纸。对账在打烊以后。她把账本摊开,念到店里现金那栏停住:这个月记了四百二,离六百差一百八。她不念了,笔搁在本子上,抬眼看我。
兜里那台老捷达的三百八,在我围裙里烧了一个礼拜。车主是食堂常客,礼拜天在群里谢我,说三百八修得值。她管着那个群,早就看见了,她不说,等我说。
我把钱掏出来拍在柜台上:这台的现金,我没记账。揣兜那会儿我跟自己说,自己挣的自己花——老毛病,改不干净。她没发火,拔开笔帽写了一行:周成,补一百八,下月生活费里扣。
写完把本子转过来给我看,从那沓钱里点出一百八收进钱盒,剩下的推回来:这二百还是你的,六百到了就行。我说:就这?她说:就这。真想藏,下回把手艺练精点,别让顾客替你传话。
她把笔尖点在背面的空白上:续吗?我说:续,还是三个月。她笔顿了顿,又问:领证的事呢?我说:先不。她"嗯"了一声,像早知道,填了下一回到期的日子。
钥匙的事我也说了:店里这把,锁我不换,你接着用;哪天你不想来了,钥匙搁柜台上就走,不用解释。她说:行。你哪天怕了要换锁也行,提前两天说,我把早上的货接完再走。
我家门钥匙和房本,到今天还在我自己兜里,她一回也没要过;她那套小两居的房本,我也只在相亲那天听她提过一嘴。
她夹着账本出门去关食堂的灯,我拉下卷帘门。小凯的学费还悬着,前夫那头年底再催;我的尾款还剩一万三,下个月照旧;我妈在楼道里走到第三个来回,喊我扶她上楼。
怕还是怕的。可这笔怕写在一页纸上,一人一份,账对得上就往下记,对不上,谁都能在两个礼拜里走干净。钥匙串上那个空钩子晃了两下,没再挂东西——那把钥匙在她那儿,明早七点,会插进这扇卷帘门的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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