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谢灵运，这名字今天多半出现在两个地方：文学史上"山水诗派鼻祖"那一行，和"才高八斗"那个典故的后半截。天下才一石，曹子建独占八斗，他占一斗，剩下一斗天下人分。这话是他自己说的——有人问他该怎么排，他顺口就把自己排了进去。
他十八岁就袭封为康乐公，他的祖父是谢玄，淝水之战那位。祖母是王羲之的女儿，所以王羲之是他的曾外祖父。东晋门阀的联姻，把两个家族最擅长的东西放进了同一个人身上：谢家的诗，王家的笔。
他后来的路，跟预想的差得很远。公爵降成侯爵，出为永嘉太守。在永嘉他不理政事，一年到头往山里跑，凿山浚湖。《宋书》里记了一笔：他曾经从始宁的南山伐木开路，一路开到临海，跟从的有几百人，临海太守看见，惊得以为是山贼来了。
唐人评王羲之的后学，有句话叫"善法书者，各得右军之一体"。欧阳询取骨，虞世南取韵，各拿一块，就够开宗立派。谢灵运比他们都早，他不取一体，他是从源头上拿的——王导、王羲之、王献之、谢安，几代人的手笔在自己家里放着，他从小看的就是原件。
山水诗是被这条路逼出来的。人被赶出朝廷，眼睛只好往山里放。而他笔下的这卷字里写的，就正是这些山。十八首，一千余字，全是他自己的诗，《游南亭》《登江中孤屿》，都是永嘉任上的作品。
在六朝，"诗书一体"不是一句漂亮话，一个人的文章和笔迹是同一件东西的两面。他用草书写自己的山水诗，等于把眼睛看过的东西，用笔再走一遍。
所以看这卷字，先别看章法，看起笔。多数地方是顺锋入纸，笔尖顺着纸面滑进去，没有那个刻意藏锋的顿。进去以后调锋、蓄力、裹着走，笔画是圆的、有筋的，牵丝细而不断。转折处一搨直下，偶尔绞转，这两个动作都是王家的家法。可他又掺了隶书的方折，横画收尾有时重重一顿，露出汉魏的老底子。
内擫取势，字心收得紧，看上去险。可比《十七帖》《伯远帖》都要舒展一些，字与字之间俯仰呼应，不是一味地紧。这个分寸最难拿：紧一分就拘，松一分就散。
章草还带着隶书的横势，字字独立；今草一路往下拖，连绵成串。它两头都不彻底——字形各自成立，气却是通的；笔下有隶书的方折，速度已经是今草的。草书从汉魏走到唐代狂草，中间那一段，看得见手迹的几乎没有，这一卷正好卡在缝里。
草书最容易写成一团，规矩松一点，就成了自造。这卷字结体规整，一千多个字里几乎没有缺损模糊的地方，起收都看得清——拿它当入门的草书参照，比拿狂草靠谱得多。
再往后，张旭、怀素把草书推到另一个方向去；祝允明、王宠又回头从这里取法。一条线拉下来，源头都在这种不着急的写法里。
颜延之比谢灵运大一岁，同朝为官，也同以文名称雄，他若真写了跋，顺理成章。可也有人说卷后还有张僧繇，张僧繇要晚出近百年，这一条大概是传抄时把别人的名字混了进去。
说明牌上另有一行："东晋义熙年间，时年三十八。"义熙最后一年，他才三十三。这种对不上的地方，在这卷东西的说明里不止一处。
但有件事值得说：一件能把明清两代最挑剔的藏家全骗过去的东西，本身就不是寻常之物。假设它真是伪作，那个作伪的人得在笔法上超过同时代所有人，还得自己写得出十八首像样的六朝诗。这样的"假"，价值不比真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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