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事员叫到他们号的时候,他还在看手机上的股市行情。她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放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是户口本、结婚证、房产证复印件,还有两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
她把文件袋递给他,他一愣,随手把手机塞回兜里,接过来翻了翻。协议一共四页,第三页第三条写得很清楚:朝阳区那套房子归女方,存款各拿各的,一部代步车归男方,孩子抚养权归女方,男方每月支付抚养费四千元整,直到孩子大学毕业。
他看完,没有说“你看得真仔细”,也没有说“你定就好”,只是从口袋掏出一支笔,在签字栏里写上了自己的名字。用力不大,最后一笔甚至有点飘,像是怕写重了会把纸划破。
她看着他签完,也签了。两个名字并排躺在同一份文件上,再往后,这个组合就再也没有了。
他们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时间是下午两点四十分。阳光很足,石阶上晒得发烫。她站在台阶上,他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两个人谁也没先走。沉默了大约有半支烟的工夫,她先开口说,那孩子以后每周三晚上你来接,行吗?他说行。她又说,寒假你带他去哈尔滨,他跟你说过好几回了。他点了点头,弹了弹烟灰,说,知道。
然后她往左边走了,他往右边走了。没有回头。四十天前他刚知道她手机里那些聊天记录的时候,他不是这样的。
那天是个周六。他在客厅看电视,孩子在他爸妈家。她进了卧室,没有关房门。客厅对着卧室门的位置刚好能看到床上。她坐在床沿,眼神很直。
他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我们谈谈。他过去把电视关了,茶几上那杯茶已经凉了。她说:“我有别人了,我想离婚。”他听完那五个字,第一反应是笑了一下,觉得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她又说了一遍,声音不一样了,像是咬定了什么。他问他那个男的是谁,她没说,只告诉他她自己会搬走。
他记得自己那天在阳台上站了一个多小时。楼下有个老大爷在遛狗,狗不愿意走,老大爷蹲下来哄了它半天。他想自己现在的处境还不如那条狗,狗不想走还有人哄,他老婆不想待了,他连原因都问不完整。
第一个星期是最难熬的。他反复在脑子里回放那些蛛丝马迹——她加班变多,周末一个人出去,手机屏幕开始背对他。他越想越觉得那些都对得上,越对得上越睡不着。
第二个星期他开始愤怒,想过要教训一下那个男的,电话号码问出来了,拨出去,对面一接通,他又先挂了。他发现自己其实没什么可说的,人家又没逼她。
那段日子里他找过律师,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的,短发,戴着银边眼镜。律师让他列清楚家里所有资产项,连厨房里的那台榨汁机要不要分都没想起来。
他坐在律师办公室里,看着那张资产清单上的项目,心里凉得很,原来他以为自己很了解的婚姻,摊开来,不过是一张纸上的几十行字。
最难的是开口跟父母讲这件事。他父亲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以为信号不好,喂了两声,他父亲才说,那孩子怎么办?他说孩子归她,他每个月给抚养费。
父亲骂了他一句没出息。他没有争论,只是说,妈那边你慢慢跟她说吧。他挂了电话,在车里坐了很久,车窗没关,蚊子飞进来叮了他脖子一口,他也没打。
但真到了谈条件这一步,他们从第三周开始的谈话,反而比过去三年在同个屋檐下所有的交流都要顺畅。没有撕扯、没有互相揭短、没有翻旧账。
第四周谈房子,第五周谈存款和孩子,第六周拟协议。中间隔着两回在客厅里吃的外卖,一人一个方向,汤都凉了也没人开电视。
有一回孩子从爷爷家回来,在饭桌上问,爸爸你晚上是不是睡沙发?他愣了一下,说她妈晚上咳嗽,怕传染他。孩子信了。孩子是他们俩唯一没有吵过的事。
她提出要房子。他当时在厨房洗碗,水声有点大,他关了水龙头又让她说了一遍。她说房子留给她和孩子,她不要求他出抚养费,但愿意把存款里六成留给他。
他想了想,说他还是给那每个月四千元,房子归你,车归我。两个人站在那个下水道还有点堵的厨房里,把这事定了下来。从头到尾谁也没有说过“对不起”和“原谅”这样的词。他们之间,词汇已经不够用了。
这些事他后来跟谁都没细讲,除了一个朋友。那个朋友也正在闹离婚,闹得很狼狈,把他约到烧烤摊上问了半天他是怎么做到的。
朋友说条件太简单了,他是不是私底下给了她什么好久了?他说没有。朋友不相信,说那你图什么。他说,图以后日子清静,图孩子不用在两个战场上跑来跑去,图互相不再亏欠。他当时正夹起一块烤焦了的五花肉,咬了一口,有点苦,但也没吐出来。
四十天结束。民政局门口那一小段路,他花了三个多星期才走到。可真正走完的那一瞬间,他意外的什么都没有想。没有解脱的轻快,也没有不舍的沉重。
那天天很蓝,蓝得不真实,像被人调过色。他上车之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协议副本,第一页左上角有她的签名,字迹比她的字平日里写的要工整不少,像她郑重其事地决定好了一个答案。他合上,放在了副驾驶的座位上。回家,重新去教孩子的滑板。
之后的日子一切照旧。他搬到了单位附近一处一居室。每周三接孩子去吃肯德基,周末送回她那里。他们之间的联系就是在小区门口交接,点头,说一句“路上慢点”。
有一次孩子在他车上问他:“爸爸,你和妈妈还吵不吵架了?”他想了想说,不吵了,以后都不吵了。孩子没再追问,专心地去打游戏。
车窗外是北京傍晚的车流,红红的一片刹车灯,他看了一会儿,心里居然挺平静的。
他后来想过一个问题:他们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吵架的?是他知道她出轨那天?是签协议那天?还是更早,在他们都不愿意再多说一句话的那个阶段?他没想明白。
他只是知道他这辈子大概再也不会有第二次结婚的打算了。不是说怕了,而是他体会过了,婚姻不是两个人互相喜欢就能白首的终点,它是一个需要两边不断签字确认的过程。而他们那四十天里把后半辈子该签的字都签完了,没什么可惜的。
夜深的时候他偶尔还会翻一翻手机相册。以前存了些他们一家三口的照片。有一张是带孩子去海边拍的。她蹲在沙滩上给孩子挽裤脚,他站在后面,手里提着两双凉鞋。
照片里的三个人看上去还像是一家人,看上去很美满,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他把那张照片移到“收藏”里。留着,删了就算了。
日子一天天过,没有更难过,但也没有松快成什么样。他给自己养了条狗。每天出门前,把狗粮倒进碗里,把水换上。“要好好的。”他对狗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是对自己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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