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的国度》解说词之七——:
元曲:市井狂欢与吟唱(上)
• 祁人
公元1271年,忽必烈定国号为元,
一个新的时代正式开始。在此前后,
1234年,蒙古灭金,
1279年,灭南宋。
中原文化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尤其是,
自元太宗窝阔台时期开起,科举制度时断时续,
到公元1315年,即仁宗延祐二年
才正式恢复,其间长达八十余年的科举中断,
彻底改变了知识分子的命运轨迹。于是,
随着历史的演变,在由蒙古铁骑建立的元朝王国,
一种前所未有的艺术形式——元曲,
正在市井巷陌间悄然孕育。
元曲的形成并非偶然。从金代的诸宫调,
到南宋的南戏,各种艺术形式都在元代
实现了大融合。而元世祖统一全国后,
南北文化的交流更为频繁,为元曲的成熟
提供了肥沃的土壤。
由于传统文人“学而优则仕”的道路
被突然截断。知识分子跌落至
“八娼九儒十丐”的尴尬境地,
政治前途的失意,迫使文人群体发生了
根本性的身份转变,从权力殿堂的追逐者
变为勾栏瓦舍的创作者。
那些满腹经纶的文人,从社会的上层跌落,
不得不走出书房,被迫融入市井生活。
他们流连于勾栏瓦舍之间,与歌妓艺人为伍,
在茶楼酒肆中寻找生计。正是这种身份的转变,
让文人得以接触最真实的民间生活,
文人们发现,勾栏瓦舍中的观众不喜欢
艰深晦涩的雅乐,而是渴望直击心灵的艺术。
于是,一种全新的艺术形式开始萌芽——
它融合了北方“胡乐”的豪放与中原
“里巷之歌”的质朴,这就是元曲的雏形。
城市经济的繁荣,也为元曲提供了物质基础。
元大都北京、杭州等城市商业发达,
市民阶层壮大,勾栏瓦舍、酒肆茶楼中
聚集了大量渴望文化娱乐的观众。
这些新兴观众不喜欢艰深晦涩的雅乐,
而是渴望能够直接触动情感的表演艺术。
元曲恰好满足了这种需求,它融合了北方
少数民族的“胡乐”与中原地区的
“里巷之歌”,形成了一种
“宋词之流,蕃曲之变”的新型艺术形式。
语言环境的变革同样催生了元曲的独特风貌。
在多元民族共存的元代,北方汉语
与阿尔泰语系深度接触,产生了一种
更加直白生动的新型口语。关汉卿、王实甫
等元曲创作者,大胆采用这些市井语言入曲,
打破了传统汉语诗词的语言藩篱,
使元曲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生动性与表现力。
元曲的发展经历了从民间到专业、
从表演到文本的复杂演进过程。
初期的元曲主要是民间艺人的口头创作,
具有强烈的地域色彩和质朴风格。
随着文人参与度的提高,
逐渐形成了更加规范的艺术形态。
与《诗经》的庙堂之气楚辞的浪漫瑰丽、
唐诗的工整典丽、宋词的婉约含蓄不同,
元曲从诞生之初,就带着浓厚的市井气息
和鲜活的生命力。它不再是士大夫阶层的
专属艺术,而是真正走向民间,
成为市井百姓的精神食粮。
元曲最显著的特点是其表演性。
与主要用于吟诵的唐诗宋词不同,
元曲是为舞台表演而创作的。
通常分为剧曲和散曲两大体系。
剧曲即元杂剧,是一种成熟的戏剧形式,
融合了唱、念、做、打等多种表演形式,
是一种综合性的舞台艺术。
元杂剧的“四折一楔子”结构
形成于金末元初(即十三世纪中叶),
成熟于至元到大德年间
(1264年—1307年),
这种结构既符合戏剧冲突的发展规律,
也适应舞台演出的需要。
散曲则是独立的歌曲形式,又可分为
小令和套数两种。小令是单支曲子,
相当于词中的单调;
套数则由同一宫调的多支曲子联缀而成,
能够表现更加复杂的内容和情感。
在语言运用上,元曲开创性地
大量使用口语、俗语和方言。
与《诗经》的雅言、楚辞的楚语、
唐诗的规范语言、宋词的文人语言不同,
元曲语言生动,贴近生活,充满市井气息
关汉卿在《窦娥冤》中使用的
“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等语言,
直白有力,震撼人心,
这是其他文学形式所罕见的。
音乐性是元曲的根本属性。
每支曲子都属于特定的宫调,
如仙吕宫、南吕宫、双调等,
这些宫调各有其情感特质——
“仙吕宫清新绵邈,南吕宫感叹伤悲,
双调健捷激袅”。与宋词固定词牌不同,
元曲的曲牌可以增句、减句,
甚至改变句式,有更大的创作自由度。
曲牌规定了曲子的旋律格式,
而文词则需要依声填词,
这种“倚声填词”的创作方式
既带来了限制,也激发了艺术创造力。
内容题材上,元曲突破了传统文学的局限。
与《诗经》的祭祀宴饮、楚辞的个人抒情、
唐诗的社会写实、宋词的儿女情长不同,
元曲题材广泛,涉及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
有公案剧如关汉卿的《窦娥冤》、
有李行道的《灰阑记》等、
有历史剧如马致远的《汉宫秋》,
纪君祥《赵氏孤儿》等
有爱情剧如王实甫的《西厢记》、
郑光祖的《倩女离魂》等
有社会剧如关汉卿的《救风尘》
康进之的《李逵负荆》……等等
元曲可以说无所不包,
特别是对市井小民生活的描写,
开创了中国文学的新领域。
元曲的鼎盛时期,大约从元灭南宋
至元顺帝初年,约十三世纪80年代
到十四世纪30年代,
这一时期,大家辈出,名作纷呈,
形成了中国戏曲史上第一个黄金时代。
元末时期,元曲重心南移,
逐渐与南戏融合,艺术风格也趋于雅化,
为后来明清传奇的兴起奠定了基础。
正是在这样一个历史背景下,
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位伟大的戏剧家
登场了——他就是关汉卿。
关汉卿生卒于1210年至1300年
作为“元曲四大家”之首,这位自称
“普天下郎君领袖,盖世界浪子班头”的文人,
一生创作了六十多种杂剧。他的《窦娥冤》
讲述了一个普通女子的冤屈故事,
通过一个普通女性的悲剧命运,
深刻揭露了社会的黑暗与不公。
这部剧作在人物塑造上也有重大突破,
窦娥这个平民女子的形象丰满动人,
其反抗精神与以往文学中类型化的
人物形象形成鲜明对比。尤其主人翁
窦娥那句“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
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的呐喊,
震撼了无数观众的心灵。
据说当时每次演出《窦娥冤》,
到六月飞雪的场景时,
台下观众无不唏嘘落泪。
这种直击人心的力量,正是元曲魅力所在。
关汉卿的《救风尘》,则塑造了赵盼儿
这个机智勇敢的女性形象,
她巧计救出姐妹的故事,
既令人捧腹,又发人深省。
元曲不仅是汉族的艺术,
元曲的繁荣还得益于多民族文化的交融。
蒙古人阿鲁威、女真人李直夫、
回回人萨都剌等,都为元曲注入了
多元文化的活力。多民族文化的融合,
在元仁宗延祐年间达到高潮,
这种多民族文化的融合,
造就了元曲独特而丰富的艺术风貌。
在三千年中国诗歌史上,
元曲如同一颗突然迸发的超级新星,
以其璀璨光芒照亮了
十三至十四世纪中国文坛。
这一诞生于蒙古铁骑下的艺术形式,
竟在民族压迫与文化碰撞的夹缝中,
绽放出奇异的花朵。
元曲不是书房中精心雕琢的雅玩,
而是市井街头的鲜活呐喊;
不是士大夫们的孤芳自赏,
而是普通百姓的悲欢写照。
它用最本真的语言,
记录了一个时代的集体情感与生命体验,
实现了中国韵文史上
一次前所未有的解放与革新。
2025.09.20.清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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