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46岁瘫痪,生理需求难开口,丈夫17年不离不弃,终于站起来
我叫唐素芬,今年六十三岁,退休前是小学语文老师,教了二十四年书,讲台上站惯了的人,最明白“站”这个字的分量。二〇〇九年冬天,我四十六岁,一个落冻雨的傍晚,下班路上被一辆打滑的货车剐倒,胸椎八九节爆裂性骨折。手术做了七个小时,医生出来跟我的丈夫潘长根说:命保住了,下半身,难说。我醒来后的第三天才知道“难说”是什么意思——我掐自己的腿,掐出血印子,那条腿纹丝不动,像两条借来还回去的木头。从那天起到今天,十七年。十七年里我坐坏了三张轮椅,用坏了数不清的导尿管,潘长根的手从一双钳工的手磨成了两张砂纸。而我今天要讲的,是一个瘫痪了十七年的女人,怎么在六十三岁这一年,扶着双杠,重新把“站”字要了回来。要回来那天,我对着康复大厅的镜子哭了很久,镜子里那个人头发全白了,腿细得像两根晾衣杆,可是她站着。我这篇东西不为煽情,为的是给天下还坐在轮椅上、还躺在床上的人递一句话:只要有人没撒手,你自己就别撒手。
先讲最难讲的那一段,我攒了十七年才敢写出来的那段。人一瘫,最先垮的不是腿,是羞耻。大小便要人伺候,这个我用了三年才习惯——潘长根想了个法子,每次给我清理,他都把窗帘拉严,门反锁,然后开一句玩笑:“化妆时间,闲人免进。”他管这个叫化妆时间,一叫叫了十七年,叫得我这个语文老师想掉泪——他在用最笨的办法,替我保管最后一点体面。可比这个更难开口的,是另一桩。我们是夫妻,我才四十多岁,他五十出头,都是过来人。我瘫了以后,他睡在我床边那张加宽的竹榻上,一睡十七年。头两年,谁都没提过那件事,好像我们家一夜之间都成了出家人。可是有一年夏天夜里,我听见他在浴室里待了很久,水声开得很大。第二天早上我看着他的黑眼圈,心里像塞了一团火炭。那天夜里我豁出去,跟他说:长根,你去外头找一个地方,我不闹,我签字,你想怎么都行,别憋着,憋出病来,我一个人更活不成。他在黑暗里半天没吭声,然后开了灯,坐到我跟前,说了让我记到今天的一句话。他说:素芬,我是你丈夫,不是你请的护工。护工按钟点算钱,干完就走;丈夫没有下班的时辰。你要嫌我这话糙,我换个你们教书人的说法——我们是夫妻,夫妻这两个字里头,本来就装着这些事,你腿动不了,可你还是我媳妇,我也是你男人,这个没瘫。往后这类话,你直说,我照办,你不许再开口往外推我。他说完把灯关了。那晚以后,我们家最难的那道坎,两个人手拉手迈过去了——怎么迈的,是我们的私事,我只说一句:瘫痪的人不是没有那方面的尊严,恰恰相反,比谁都更金贵,因为它得靠另一颗心一点一点捧回来。
再讲讲这十七年怎么熬的。头一年最难。我自sha过一回,攒了半个月的安眠药,藏在褥子底下,被潘长根洗床单的时候翻出来了。他没哭没骂,把药倒在马桶里冲了,然后搬了张凳子坐在我轮椅前头,说:素芬,你听我一句话。你要真走,我不拦——人这辈子,命是自己的。可你先把账算清楚:你走了,闺女往后回娘家,进门喊妈,没人应;我夜里回来,这屋灯是黑的。你一个人解脱,换我们爷俩背一辈子。你要觉得这账划算,我不拦你。他说完就坐着,看着我。我哭了半宿,第二天喝了半碗粥。现在想想,他那一手救了我的命——不靠哭,不靠跪,靠把账摊开给我看。后来日子一年一年过,把他磨成了半个医生:每两小时给我翻一次身,闹钟上弦,夜夜如此,十七年他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我褥疮最重那阵子,尾骨烂了个洞,他学会了清创、塞纱条、烤灯,邻床病友的家属都来跟他取经;我的腿他天天揉,一边揉一边跟它们说话:两条大哥,你们歇着,日子我替你们过。家里钱紧,他把烟戒了,酒戒了,一台八百块的风扇吹了十一年。有人劝他:长根,你这样图什么,把她送福利院,你也算仁至义尽了。他不接话。后来跟我姨娘说过一句,我姨娘学给我听的:她当年嫁我的时候,三十六条腿的家具都是她娘家陪的,我一个锅炉房的穷小子,她没嫌过。现在她腿不能动了,我嫌,我还是人吗。
祸不单行这个词,我们家也领教过。第九年,闺女潘欣婚期定在五一,我躺在家里发愁怎么出场——我不怕坐轮椅出场,我怕亲家那边的脸色。结果婚礼前一个月,潘长根在单位锅炉检修的时候被落下来的管件砸了腰,医院说是腰椎间盘突出加重,外加棘上韧带损伤,干不了重活了。那一阵天塌了一样:他伤了腰,抱不动我了,我夜里翻身成了大问题。闺女婚他缠着护腰去的,全程站着撑完,回家路上疼得一头汗。我坐在轮椅上看着这个被腰疼压弯了的男人,头一回感到了真正的恐惧——不是怕我的病,是怕他先倒下。他要是倒了,我这两条木头腿,拿什么去够他?就是从那一年起,我心里埋下了一个念头,跟疯草一样长:我得想办法,把上半身练出铁来,把轮椅玩出腿来,这个家不能光他一个人撑。社区康复站离家四里地,我摇着轮椅去,往返八里,风雨无阻;上肢力量训练,我拿矿泉水瓶灌沙子练;我在家自己学会了转移——从轮椅到床,从轮椅到马桶,摔过不知道多少回,有一次磕在洗手台角上,眉骨开了口子,缝了四针。潘长根心疼得直哆嗦,说素芬咱不练了,有我呢。我说正因为有你,才得练。他不懂这话,我也不解释——那年头,我心里已经有一本账:他在老,我在练,总有一天,这两条线要交叉的。
交叉的那一天,说来就来。前年秋天,潘长根的腰彻底报警了——直不起来,夜里疼得哼出声。去医院一查,医生看了片子,又问了他的职业,最后问了一句:家里是不是有长期卧床的病人,你伺候了多少年?他说十七年。医生摘了眼镜看了他半天,说了句:老同志,你这腰,是被人一寸一寸压弯的。那趟回来,我做了个决定,把这十七年攒的病历、检查单、诊断书,一张一张翻出来,去了省城的大医院康复科。我在诊室里跟大夫说:大夫,我瘫了十七年,我知道希望渺茫,我就问一句,现在的医学,还有没有一条缝,能让我这个年纪的人,重新扶着东西站起来?哪怕三分钟。那位姓吴的大夫把我的片子看了很久,又亲手给我查了下肢体感和肌电报告,最后说:你这个当年是不完全性损伤,这些年又有残存神经在恢复的迹象,加上你上肢和躯干功能保持得这么好——老太太,说实话,十七年了还来试的人,我头一回见。我不给你打包票,但这条缝,有一线。就是练,往死里练,你的年纪,你的骨头,都得豁出去。我说大夫,我这十七年,天天在豁出去,不差这一回了。
从去年三月到上个月,我练了十九个月。十九个月,说出来就四个字,练起来是一部血泪账。减重步态训练,人吊在架子上,两条腿在跑台上被逼着迈,一小时下来,汗把褥垫洇透,血压高得护士直摆手;站起来第一回,腿一软,整个人挂在架子上,膝盖磕得青紫,回家疼得整宿睡不着,潘长根给我揉到后半夜,一边揉一边掉眼泪,嘴上还犟:不疼不疼,揉揉就好。最难的不是疼,是绝望——练到第八个月,还是站不稳三十秒,我夜里想过不练了,六十三了,遭这份罪图什么。可第二天一早,我听见外屋窸窸窣窣,是潘长根在给他自己的腰贴膏药,他如今弯腰都费劲,得扶着桌沿,一寸一寸地把膏药往腰眼上按,按不上,就把膏药贴在门框上,拿腰去蹭。我在门缝里看着,眼泪下来了。图什么?就图这个人。十七年,他把腰给了我;往后,我得把两条腿还给他。他抱了我十七年,我练了十九个月,欠的账,得认。上个月十六号,是我这辈子的第二个生日:那天上午十点多,我在平行杠里,吴大夫和两个治疗师护着,我两只手死死攥着杠子,腿抖得像筛糠,一寸,一寸,一寸——膝盖,直了。我站起来了。站了四十七秒。康复大厅里不知道谁先鼓的掌,响成一片。我对着大厅那面大镜子,看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直挺挺地站着,膝盖上还绑着护具,两条腿细得可怜,可是她站着。我冲着镜子里的她说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唐素芬,你四十六岁倒下去,六十三岁站起来——中间隔着十七年,你没白等。
潘长根那天在哪儿?就在玻璃门外头站着。事后护士告诉我,我站起来的那四十七秒,他在门外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抖得像风里的树。出来的时候他眼睛通红,还嘴硬:沙子迷眼了。回到家,闺女早就候着,把我站起来的视频放给街坊看,放了七八遍。如今我一天能站六回了,最长一回两分半钟,大夫说,照这个势头,明年有望扶着助行器挪步。我不急,我这一等就是十七年,还差这一年半载?倒是潘长根,如今轮到我管他了——我站着给他熬腰突的药,站在灶台前,腿上绑着护具,一站二十分钟。他坐在板凳上看着,说素芬你歇会儿,摔了怎么办。我说潘长根,十七年前你跟我说什么来着——护工按钟点算钱,丈夫没有下班的时辰。这话今天原样还给你:媳妇也没有。他一听就别过脸去了,六十六岁的老爷们儿,十七年我瘫痪他没哭出声过,如今倒好,我一站起来,他动不动就红眼圈。
最后,把这篇东西的账归拢归拢。有人问我:素芬,你恨那场车祸吗?恨过,恨了好几年。如今不恨了——不是大度,是算明白了:那场车祸拿走了我的腿,可它没能拿走的,比拿走的多得多。它没拿走一个肯把“丈夫”两个字扛十七年的男人;没拿走一个肯在婚礼上坐轮椅出席、回头教我认字似的教我用智能手机的闺女;没拿走我这颗当了二十四年语文老师的心——它还认得“站”字怎么写,还认得“站”字怎么活。至于最难开口的那些事,我想跟还坐在轮椅上的姐妹们说句体己话:别把需要憋成心病。我们这种人,身体的门关了一扇,心里的门就得开着,跟你的那个人把话说开——能陪你把这一层都过了的人,才是真正的不离不弃;过不了这一层的,你也别拿自己去换。我四十六岁倒下去,六十三岁站起来,中间那十七年,我丈夫用一副腰给我搭了一座桥。如今我站在这头,看见的第一样东西,就是他佝偻着的背影。潘长根,你听好了:往后换我站着你歇着。你抱了我十七年——接下来的日子,哪怕就站着,我也要一站一站地,陪你走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