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四点二十,我嫂子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一听,背景里乱糟糟的,像是酒店大堂。她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火气:“先别问了,散了,各回各家了。”
我盯着那条语音听了两遍,才把“散了”这两个字跟“订婚”对上号。
我侄女小名叫朵朵,今年二十六,在城南一家公司做会计,对象叫周洋,在开发区的机械厂做技术员,两个人谈了两年多,年前就说好五一前后把事定下来。昨天是男方上门送彩礼的日子,两家人在酒店订了一桌,按我们这边的规矩,叫“定亲宴”,吃完这顿饭,亲事就算板上钉钉了。
结果钉没钉上,钉子先扎了手。
我给我哥打电话,他接起来只说了一句“你问朵朵去”,就把电话挂了。我哥这人平时脾气好得很,家里大事小事都是我嫂子拿主意,他能挂我电话,说明事情不小。
我犹豫了一会儿,没敢直接给朵朵打,先给我嫂子发了条微信:“嫂子,咋回事啊?”
她回了三个字:“崩了。”
然后又补了一句:“嫌咱要得多。”
我心里咯噔一下。
因为彩礼这个数,是他们两家坐下来之前就“通过气”的。过年那会儿,周洋他妈——按辈分我该叫一声周洋姨——在超市碰见我嫂子,两个人推着购物车聊了半个钟头,话题从猪肉涨价一路拐到孩子婚事上。周洋姨当时说得挺敞亮:“咱们这地方彩礼现在什么行情,咱就随什么行情,不搞那些虚的。”
我嫂子回来还跟我念叨过,说周洋家看着穷,说话倒是实诚。后来两家正式见面,桌上我哥提了十八万八这个数,说是图个“要发发”的吉利,周洋他爸当时没吭声,周洋他妈笑了笑,说“回去商量商量”。
“商量”到昨天,就商量崩了。
我是晚上七点多到的我哥家。进门的时候,朵朵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脸绷得平平的,看不出哭过的样子。我嫂子在厨房里剁饺子馅,刀落在案板上,一下比一下重。我哥蹲在阳台上抽烟,窗户开了一半,北风灌进来,他也不关。
我在玄关换了鞋,还没坐下,我嫂子就在厨房里喊上了:“你来评评理,十八万八,多吗?现在谁家嫁闺女不要这个数?隔壁老刘家闺女,大专毕业,在药店卖药,还要了十六万八呢,五金另算。朵朵是正经本科,坐办公室的,我要十八万八,我都觉得我要少了。”
我哥在阳台上闷了一句:“少说两句吧。”
“我凭什么少说?”我嫂子把刀一撂,走出来,围裙上沾着馅儿,“我说错了吗?八十克的金,三金五金我听都没听过要八十克的,我说什么了?人家周洋他妈当我面掰手指头算,说金子五百多一克,八十克就是四万多,加上彩礼二十三万,她说她拿不出来。拿不出来你早说啊,大过年的在超市跟我聊什么行情?行情就是行情,又不是我编的。”
我听明白了。问题的疙瘩在于那个“八十克的金”。
按我们这边近几年的讲究,订婚除了彩礼,男方还要给女方买金首饰,从前是三金——戒指、项链、耳环,后来升级成五金——再加手镯和吊坠。多数人家买五金,总重量在三十克到五十克之间,条件好点的上六十克,已经算很有面子了。
但朵朵这一份,是我嫂子提的:八十克。
她当时在饭桌上说的是:“我们家朵朵从小就喜欢金镯子,小时候拿我那个细镯子往手上套,套上去就撸不下来,哭了一晚上。这回买,就买厚实点,八十克,一步到位,以后也不用再添了。”
这话说得其实挺动情的。朵朵小时候那件事我也记得,一家人笑得不行,后来是用肥皂水才把镯子褪下来的。我嫂子把这件事搬到定亲宴上说,意思是把小时候的一个念想圆上。
但周洋他妈算的账是实打实的。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一边摁一边念:“金价现在五百四一克,八十克就是四万三千二,彩礼十八万八,酒席、婚庆、改口红包我还没算。我们家周洋一个月到手六千五,我跟他爸两个人退休金加起来七千多,房子首付已经掏了四十万,装修还得十几万。这二十三万,我上哪儿变去?”
我嫂子接了一句:“我们朵朵陪嫁也不少啊,一辆代步车十万块,压箱底的钱另算,这些我都没往外说过。”
周洋他妈说:“陪嫁是陪嫁,彩礼是彩礼,两码事。”
就这一句,把天聊死了。
晚上我留下来吃饭,饺子端上来,谁都没动几筷子。朵朵一直低头看手机,我瞥了一眼,她屏幕上是跟周洋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两点多周洋发的:“我妈不是那个意思。”朵朵没回。
我试探着问了一句:“周洋什么态度?”
朵朵把手机扣在沙发上,说:“他说他回去做工作。做工作,多好听的词儿,好像他妈是领导,他递个报告就批了。”
我哥从阳台进来,把烟盒往茶几上一扔:“做的什么工作,他自个儿兜里有几块钱心里没数吗?我看那孩子也不容易,夹在中间两头挨骂。”
我嫂子立刻接上:“他挨骂,咱朵朵就不挨骂?他挨骂是没人逼他拿钱,咱朵朵是被人当众嫌贵,这能一样吗?”
这句话说得挺狠。我看见朵朵的肩膀缩了一下。
那顿饺子最后剩了大半盆。我嫂子一边收拾桌子一边嘟囔:“我就不明白,我要十八万八,我错在哪儿了?我闺女嫁过去,生儿育女,伺候老的照顾小的,二十几万连个诚意都算不上?”
我没接话。这种话,当姑姑的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第二天上午,朵朵给我发了条微信:“姑,你有空吗,陪我出去转转。”
我们在商场碰的头。她穿了一件旧羽绒服,头发随便一扎,眼睛底下一层青。我们先在奶茶店坐了一会儿,她捧着杯子,用吸管搅了半天,说:“姑,我想跟你说个事儿,你别跟我妈说。”
我说行。
她说:“其实八十克那个事,是我先跟我妈提的。”
我愣了一下。
“去年秋天,我参加了一个同学的婚礼,她婆家给买了个实心的金镯子,五十九克,戴在手上沉甸甸的,一圈姑娘围着看。我那会儿就跟我妈开玩笑说,将来我结婚,怎么着也得八十克,比她厚。我妈当时笑了笑没说话,没想到她记心里了,定亲的时候真给提出来了。”
“那你心里到底想要多少?”我问她。
朵朵咬着吸管,想了好一会儿:“说实话,我想要,谁不想要?我不是贪那几万块钱,我就是……我也说不好。我同事她们订婚,聊起来都是‘你婆家给了多少多少’,我要是说出去才给三十克,好像我这个人怎么着了似的。”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我回家看见我妈那个样子,我又觉得我挺混的。”
这句话说得我心里一紧。
我问她周洋呢,这两天有联系吗。
“昨天晚上通电话了,吵得挺不好的。”朵朵低着头,“他说他妈回去哭了一宿,说自己在饭店里像个讨价还价的,一辈子没这么丢过脸。周洋问我,能不能少要点,就当我体谅他一次。”
“你怎么说的?”
“我说,那你去跟你妈说,让我体谅她,谁体谅我妈?”
我听出来了,事情已经不只是钱的事了。两个妈都觉得自己在替孩子撑着体面,结果谁也没撑住。
从奶茶店出来,我们在商场里漫无目的地走。走到一楼金店门口,朵朵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隔着玻璃往里看。柜台里摆着一排金镯子,灯光打得黄澄澄的,每个价签上都印着克重。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姑,其实金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昨天夜里想,要是为这八十克把事闹黄了,过两年我再想起这件事,我都不好意思跟人说是因为一个镯子。”
我说:“你要是不好意思说,那说明这事真不值。”
她没吭声,扭头走了。
转折出现在第三天。周洋自己找上门来了。
那天是周末,我哥在家擦地,听见门铃响,开门一看是周洋,手里提着一箱奶、一兜水果,穿得板板正正的,头发是新理的。我哥后来跟我说,那孩子站在门口,第一句话是:“叔,我回去跟我爸妈谈了,彩礼十八万八就十八万八,五金能不能按四十克来,剩下的我拿工资慢慢添。我算过了,一年添二十克,两年就添上了。”
我嫂子从卧室里出来,脸还拉着,说:“慢,怎么个慢法,结了婚再添,跟我闺女要点什么似的。”
周洋站在客厅中间,也不坐,就说了一句:“婶,我不愿意让朵朵觉得,她差点什么。”
我嫂子后来说,她听见这句话,心里那口气泄了一半。她说这孩子嘴笨,但这个“差点什么”说到点子上了。她提八十克,说白了也是怕朵朵嫁过去以后,在人前“差点什么”。
可这事在周洋爸妈那儿还卡着。周洋他妈的态度是:十八万八可以,但陪嫁的车得改成婚后写的两个人的名;五金四十克不能再多,多一克她心里过不去。
我嫂子一听就炸了:“车是我给我闺女买的,凭什么写两个人的名?”
两边又僵住了。
这次我哥发了话。他平时不太吭声,那天把筷子往桌上一墩,说了一句:“都别争了,听我说两句。十八万八,周洋家出,这个数咱不改,因为这是咱这儿的规矩,改了以后朵朵在亲戚面前没法说。五金,四十克,周洋你说的两年添上,行,那就按你说的,但这话得写下来,不是不信你,是给你爸妈一个交代,也给朵朵一个交代。车,我出钱,写朵朵的名,这个没得商量,我陪送闺女的东西,不掺和你们家的事。至于那四十克金子差价,我补一万,对外就说五金八十克,谁也别往外说。”
周洋愣了半天,说:“叔,那一万不能让您出。”
我哥说:“你听我说完。这一万不是白出的,是给朵朵买面子的。我闺女的面子,我出钱,合理。但你记住,今天这个弯是我替你们拐的,以后你们小两口过日子,再遇上绕不过去的地方,得你们自己想办法。”
周洋站在客厅里,点了点头。
我嫂子坐在沙发上,眼泪下来了。她说:“我不是要那一万块钱,我是觉得,我提八十克,本来是想让朵朵风风光光的……”
我哥说:“风光不风光的,得靠她自己过出来。一个镯子,撑不了一辈子。”
这话糙,但是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看见我嫂子点了头。
事情定下来是上周五。两家又坐了一桌,这回没在酒店,在我哥家,我嫂子包了饺子。周洋他妈带了四个凉菜过来,进门的时候跟我嫂子对看了一眼,两个人都有点讪讪的。我嫂子先开的口:“那天在饭店,我话说得急,你别往心里去。”
周洋他妈愣了一下,说:“我也有不对,我那个计算器掏得太快了。”
两个妈都笑了一下,笑得不算自然,但总算笑了。
饭吃到一半,周洋他妈忽然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布包,推到朵朵面前,说:“这是周洋他姥姥留下的一对金耳环,老金子,不称重,不值什么钱,就是个念想。本来想订婚那天给你的,那天也没拿出来。你别嫌旧。”
朵朵打开红布,里面是一对耳环,样式很老,耳钩都有点发黑了,但擦得干干净净。她当场就戴上了,还歪着头给我嫂子看。
我嫂子嘴一撇,说:“老气。”但眼睛是弯的。
上周日,两个人去把结婚证领了。朵朵发朋友圈,配图是两张红本本,文案写了一句:“五金还在攒,日子先过起来。”
我在底下点了个赞。
今天中午我碰到对门的老陈,他闺女去年出的嫁,我随口问了一句当初要了多少彩礼。老陈叼着烟说:“十二万八,五金买了三十克,现在亲家跟我们走动得跟一家人似的。”说完又补了一句,“要我说啊,彩礼这事,要的时候觉得不多,给的时候觉得不少,等过上日子回头一看,都就那么回事。”
我上楼的时候一直在想老陈这句话。十八万八多不多,八十克过分不过分,其实没有答案。要的人有要的道理,给的人有给的难处,能把两个道理摆在一块儿说通了,这亲事才做得成。
至于朵朵,她昨天给我发了张照片,手上戴着那对老金耳环,配了一件新买的红毛衣,问我好不好看。
我说好看。
她说:“姑,其实八十克是多少,我现在也没概念了,等我攒够了,我去金店称一称。”
我说行,称完了告诉姑一声。
她就笑。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