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姨把胆囊切了,到现在快一年了。这一年里,她没少遭罪。当初一家人都觉得,既然疼得那么厉害,切了就切了,一了百了。谁知道切除胆囊后面的日子,比长石头那会儿还难熬。上个月我陪她去复查,遇到一位老院长,听他掰着指头把这里面的门道讲了个透,我才明白,原来胆囊这个东西,真不是拿来闹着玩的。
二姨在小镇东头开小卖部,二十多年了。卖东西的人吃饭最没谱,早上包子豆浆,中午忙起来两口凉皮,晚上关了门才做顿正经饭,顿顿不离猪头肉和花生米。她总说自己这肚子随她爹,一年到头不知道啥叫不舒服。可前年一入冬,她就开始闹“胃疼”,吃胃药不管用,又当岔气贴膏药,还是不行。腊月二十三过小年那天,她蹲在门口择韭菜,突然整个人就弯下去了,脸色蜡黄,汗珠子像豆子一样往下滚。邻居跑来喊我,我骑电动车到的时候,她已经站不起来了,一个劲说右边肋叉子下面像有人拿刀剜。送到镇卫生院,医生一按肚子就说八成是胆囊炎,让做B超。
B超室的机器老旧,探头在她肚皮上滑来滑去,医生盯了半天屏幕,叹了口气:“胆囊都快填满了,最大一颗都两厘米了,壁也厚得像城墙。”当时我还觉得,胆结石有啥大不了的,现在得这个病的人多了去了。医生却说:“你这种结石伴胆囊炎,属于该手术的类型,留着它年年复发,最后还是得切。”二姨一听开刀,当场发了脾气,说她活了六十多岁,没进过大医院,死也不切。
那阵子我天天往二姨家跑。她疼起来就趴在炕上,抱个枕头,一声不吭,眉毛皱得能夹死苍蝇。不疼了又起来照看店,还偷着嗑瓜子。家里人轮着劝,说现在都是微创,肚子上打三个眼,三天就下地。二姨就是咬死不松口。直到正月里,她半夜又疼醒了,疼得直吐,吐的都是黄绿水,这下才叫表哥送去医院。住院那几天,同屋有个老太太,比二姨大三岁,也来做胆囊切除。老太太说她拖了七八年,前年胆总管里也长了石头,发过一次高烧,差点没命,这回是下决心来切的。二姨听老太太说,胆绞痛疼起来像生孩子,她跟我小声讲,自己也受够了,切就切了吧。
手术排在正月十六。推进手术室前,二姨死死攥着我的手,说:“要是我下不来,别让你表哥争家产。”我哭笑不得。其实腹腔镜切胆囊是个很成熟的手术,县医院一年做上百台。前后一个小时多点,二姨被推出来了,肚子上贴着三个创可贴似的胶布,脸色白,精神倒还行。她醒过来第一句话是:“这就完了?也不咋疼。”第二天就下地溜达,第三天出院。我们一家人欢欢喜喜,以为这就算除根了。
出院才两周,我去看她。她正蹲在院里洗萝卜,看见我就苦着脸说:“老想往茅房跑,肠子跟拉不住闸一样。”我寻思是不是吃坏了。她说昨天大闺女炖了鲫鱼豆腐汤,里头放了一勺猪油,她喝了两碗,没半小时肚子就咕噜噜响,紧接着一阵急痛,冲进厕所,拉出来的全是稀水,水面上漂着一层油花。她还拿手电筒照给我看,“你看,油旗子都拉出来了。”我心里一沉。二姨说没事,可又过了一礼拜,每天拉五六次,腿都软了,脸上黄蜡蜡的。
表哥吓坏了,带她去镇上卫生院挂水,补了几天液,拉止住了,但一吃东西又犯。后来听邻村一个也切过胆的老哥说,这叫“胆汁反流”,得吃一种药。二姨不敢乱吃,表哥干脆带她到市人民医院。
挂号的队伍排到门外头。到下午快三点才叫到号。坐诊的是个头发花白的医生,胸牌上写着“陈建国,主任医师”,后来才知道他以前是院长,退休返聘回来的。陈院长翻完二姨的病历,又看了看她眼睑,问:“术后多久了?”二姨说:“一个月零三天。”陈院长点点头,“你现在是不是一吃油、一吃凉的就拉?”二姨连连点头,像碰见了知心人。
陈院长让她先去做B超,又抽了血。结果出来,他对着片子说:“胆囊窝里没积液,胆管也没扩张,手术本身做得不赖。你这个症状,叫胆囊切除术后综合征。别一听综合征就害怕,它不是啥怪病,就是你的消化道还没适应没有胆囊的日子。”二姨问:“那以后是不是得一直拉?”陈院长笑了:“拉不拉,就看你这张嘴管不管得住,还看你会不会把剩下的零件调养好。很多人以为胆囊切了就一了百了,其实万里长征才走完一半。我告诉你,能不切胆囊的时候,我从来不劝人轻易切。但你姨这种情况,胆囊已经没有收缩功能了,留着的害处更大,切是对的。可切完之后,有六件事必须当成功课来做。”
二姨赶紧从口袋里翻出一张油纸,那本来是包卤鸡爪的。我递给她笔,她没接:“你说,我记性不好,让我外甥记。”我打开手机备忘录,陈院长也不急,喝了一口茶,慢条斯理讲起来。
“头一件事,术后头一个月,千万别急着补身子。你们家属是不是给她炖肉汤了?”二姨说:“大闺女炖了鲫鱼豆腐,用猪油煎的鱼。”陈院长一拍手:“难怪拉得那么凶。手术以后,胆囊没了,肝脏照常分泌胆汁,可胆汁直接滴进肠子里,它不会攒着等你开饭。这时候你吃进一大口油,肠道没那个能力乳化它,就只能全给你泻出来,这叫脂肪泻。所以头一个月,饮食越清淡越好,喝小米油、大米油,吃点烂面条,菜叶子煮得软软的,一点油腥都不要见。等肠道慢慢适应,再一丁点一丁点加。”
“第二件事,往后的日子,少食多餐,一天吃五六顿。你以前是不是一天两顿,晚饭猛吃?”二姨不好意思地点头。陈院长说:“胆囊在的时候,肝脏分泌的胆汁储存在里面,你吃一顿大餐,胆囊猛地一缩,把攒了半天的胆汁全倒出来帮你消化。现在胆囊没了,胆汁随产随流,没地方存。你一顿吃太多,没那么多胆汁配给你;你不吃,肠子里又空荡荡泡着胆汁。只有少食多餐,隔一两个小时让食物下去接应一下,胆汁才能物尽其用。”他伸出一只手,空点着:“早上七点吃早饭,别太烫;上午十点加一顿,泡两块苏打饼干;十二点午饭,量减一点;下午三点再加一顿;六点晚饭,七分饱;睡前一小时再喝半杯牛奶或者吃两片饼干。一天六顿,不多不少。”二姨一听,脸都苦了:“那不成了喂鸭子?”陈院长笑了:“你这病,就得拿自己当小鸭子养。”
“第三件事,不是不能吃油,是要会吃油。有人切了胆囊就干脆吃素,那是错的。如果常年一点油水不进,胆汁照样分泌,却没有足够的食物脂肪去刺激它排空,胆汁淤在胆总管里,时间长了又长石头。所以你得吃油,但要吃好油,限量吃。猪油、牛油、油炸的东西,一律别碰。炒菜用玉米油、菜籽油、葵花籽油,凉拌用橄榄油。每天用的油别超过两瓷勺,差不多二十克。”陈院长指了指诊室桌上的一个透明小油壶:“买个这种带刻度的,心里有数。你以前炒菜倒油是不是手腕一抖就大半勺?以后就油壶压一下,多一点不给。”二姨似懂非懂地点头:“那花生米能吃吗?”陈院长说:“水煮的可以,油炸的不要。”
“第四件事,注意补脂溶性维生素。这个好多人不知道。”陈院长扒开电脑上的图片,“胆囊帮我们消化油脂,而维生素A、D、E、K都是脂溶性的,它们得先溶在油里,才能被肠道吸收。没了胆囊,脂肪消化能力下降,这些维生素就容易缺。缺维A,晚上看东西发花,皮肤干;缺维D,骨头脆,手脚抽筋;缺维E,人没劲;缺维K,身上一碰就青一块紫一块,牙龈爱出血。所以术后复查,可以查一下维生素水平,低了就补。买药店的复合维生素片也行,但要记住,吃的时候得跟着饭走,用饭里那点油带着吸收,干咽白搭。”二姨当天就去药房买了一瓶,坚持吃了一阵子,身上的青块儿确实少了。
“第五件事,要定期复查,不能觉得切了就万事大吉。”陈院长语气重了:“胆囊没了,肝脏照样产胆汁,胆汁以后直接往胆总管里走。胆总管细细的一根,比原来的胆囊娇气。有人切完胆囊好几年,胆总管里又长石头,还有的人胆管发炎、狭窄。这些毛病不一定有症状,等肚子疼、发烧、眼睛黄了再去查,往往就重了。所以术后三个月、半年、一年,都要做一次腹部B超和肝功能,抽血查胆红素、转氨酶、碱性磷酸酶。以后每年体检,肝胆一项不能省。”二姨当时满口答应,可我心里知道,她八成想着能省就省。后来我把我同事二叔的病例转给她,那人就是胆囊切除后第五年,胆总管复发结石,又做了一回ERCP,遭了大罪。二姨看完,才老老实实把复查当正事。
“第六件事,别老躺着,也别急着使猛劲。”陈院长说着,撑着桌子站起来,在诊室里走了两步。“手术以后,肚子里头的创面要愈合,腹壁肌肉也得慢慢长牢。头三个月不能提重物,不能仰卧起坐,不能跑跳,要不然容易得切口疝。可也不能天天躺着不动。每天饭后过半小时,出去慢走二十分钟到半小时,走到身上微微出汗,还能说成话。这个强度正好。”二姨说:“我天天走啊,小卖部两步远,也算吧?”陈院长摇头:“你那两步不算。要出门走,遛弯,不是挪窝儿。”二姨说那她每天绕门口那棵老槐树转二十圈。我们都笑了。
这六件事说完,已经过去快一个钟头。陈院长最后又叮嘱了一遍:“我再重复一次,胆囊不是可以随便丢的零件。它帮你存胆汁、浓缩胆汁、帮你消化。平时管住嘴,多吃菜,多走动,很多胆结石都可以不发生。万一真到了非切不可那一步,你也别怕,切了之后把这六件事当日子过,身体照样能养得舒舒坦坦。”二姨站起来,给陈院长鞠了个躬。
回家的路上,二姨坐在后排,一句话没有。快到村口了,她忽然开口:“外甥,你说我这人是不是就是欠,以前天天吃肥肉,现在连一点油星都得掂量。”我说:“能掂量就是好事。”她又说:“其实我早该来问问这个陈院长,要是早知道切完还有这么多讲究,我可能还会再犹豫犹豫。”我说:“你那个胆囊已经那样了,不切也不行。”二姨叹了口气,不吭声了。
后来我才知道,当初我们催二姨做手术之前,其实可以多跑两家医院问问。陈院长说,他接诊过一个老教师,B超查出胆囊息肉,尺寸已经到了手术标准,可老教师没症状,血压高心脏又不好,陈院长就建议先观察,半年再查。半年后息肉没变大,那老教师到现在也没开刀,每年复查一次就行。可惜二姨当时疼得实在受不了,县医院和卫生院都说该切,我们也就没想过去市里问问,更不知道还有“保胆取石”“观察等待”这些说法。陈院长说:“不是不让切,是会诊清楚,别因为一次疼就慌着动刀。但真要是有反复发作的胆囊炎、结石塞满、胆囊壁增厚这些情况,那该切还得切,硬撑着反而更危险。”二姨就属于那一种,切是没错的,但她说,要是早有人把术后这些事讲给她听,她心里就有底了。
二姨从医院回来的第二天,就去镇上买了带刻度的油壶。她原来的炒菜锅大得像口小盆,她换成了小号平底锅:“这样倒油倒不了多少。”她还把冰箱里那罐白花花的猪油拿出来,让表哥扔了。表哥说怪可惜的,二姨瞪眼:“可惜?这东西是害人精。”她每天给自己定了个食谱,写在挂历背面:早上小米粥,煮一个鸡蛋只吃半个黄;十点两片苏打饼干;午饭米饭,清蒸鲫鱼,汤里不放油,凉拌黄瓜只滴几滴香油;下午三点蒸一小截南瓜;晚上煮面条,搁几片菜叶。睡前半杯温牛奶。没几天,跑厕所的次数就从五六次减到了两次。
不过少食多餐也有麻烦。小卖部里常有村里人坐下唠嗑,二姨不好意思自己端碗吃。她就把饼干放柜台底下,趁人不注意摸一块塞嘴里,嚼半天咽不下。被邻居王婶瞅见了,问她是不是偷吃好东西。二姨索性把话摊开,跟大家讲陈院长怎么说的。村里几个切过胆的都跑来听,二姨把六句话一句一句转述,讲得头头是道。有个老周,比二姨大三岁,切胆五年了,一直自觉得没事,最近半年却老是发烧、肚子胀。老周听了二姨的话,也去找陈院长。一查,胆总管里长了颗石头,堵住了胆汁,黄疸都出来了,得做ERCP。老周做完治疗给二姨打电话,懊恼得不行:“我以为切完胆就没事了,五年没查过一回。早知道像你说的,每年做个B超,能拖到这个地步?”二姨挂了电话,跟我们说:“老周就是教训。”
老周的事让我心里也不是滋味。普通老百姓哪懂得这些?都以为手术一完,病根拔了,身体自动就好了。哪知道手术只是开头,术后的日子才是真正的考验。就像二姨说的,零件少了一个,剩下的零件就得费心照顾。可这份照顾的功夫,没人教,就容易走弯路。要不是碰上陈院长,二姨现在还在天天拉肚子呢。
二姨慢慢习惯了细水长流的吃法。她体重不再掉,脸色也回来了。术后三个月去复查,B超显示胆总管没扩张,肝功能正常,就是脂肪肝的老底还在。陈院长看了单子,点头说:“挺好,继续这么养。你的目标是十年后,胆总管还是好好的。”二姨回来以后,整个人变了个样,原先最爱坐门口晒太阳打麻将,现在每天傍晚沿着村道走,一走就是四十分钟,手里还转着两个核桃,活动手,也活动心。
我妈看着妹妹这样,自己也跟着忌嘴了。她原先胆固醇有点高,却从来没当回事。如今二姨院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每天晚上都晃着两个老太太的影子,一个我妈,一个我二姨。我跟我妈开玩笑:“你现在比二姨还积极。”我妈说:“我可不想匀一半零件出去,咱惹不起还躲不起?”
其实我后来也在手机上翻过不少胆囊切除术后的科普文章,讲的和陈院长说的差不多。可那些字冷冰冰的,远不如陈院长坐在诊室里,掰着手指头一句一句嘱咐二姨,听得人心头热乎。那六句话,表面上是讲吃饭喝水走路,骨子里是在教人敬畏自己这一身零件。人身体里没有一个器官是多余的,哪怕只是小小一个胆囊。它出了毛病,有时候确实得切,但切之前,一定得问清楚是不是非切不可。能保守治疗的,先保守治疗;需要观察的,定期观察;真控制不住了,再下决心。这才是负责任的看病路子。
二姨术后半年还出过一个小插曲。小卖部进了一批辣条和薯片,她以前也爱吃。有一天拆了包薯片,吃了几片,觉得没味儿,又吃了几片,结果不到半小时,肚子又开始咕噜咕噜响。她吓得赶紧往厕所跑,还好只是响了一阵,没拉出来。从那以后,二姨彻底怕了,剩下的薯片全分给村里小孩,自己一口不碰。她说:“我这肠子跟门卫一样,不三不四的东西进不来。”话虽然逗,理不逗。术后的人,肠道敏感得很,稍微糊弄它,它就给你脸色看。与其硬顶,不如顺着它来。
现在二姨手术马上满一年。上个月复查,陈院长一称体重,胖了两斤,气色也好,化验单各项箭头全在正常范围里。她回来包了顿韭菜鸡蛋饺子,招呼我们过去吃。鸡蛋里只放了几滴油,馅里加了点粉条,吃起来倒也香。二姨端着一碗小米粥,笑呵呵地说:“你们可别劝我吃肉汤,我这条命,现在归我们陈院长管。”大家都笑了。
二姨的故事其实是千千万万胆囊切除病人里面平平常常的一个。可陪她走这一趟,我这个旁观的晚辈,学到了真东西。第一,别觉得身上的器官是可以随手摘掉的零件,它跟着你几十年,一定有它的用处。第二,真到了非切不可的地步,也别怕,手术是科学,是机会,但机会之后,责任全在你自己。第三,医生把话说到前头,你听进去,照做,身体就给你好脸色;你不听,身体迟早给你颜色看。
我又想起陈院长那天最后跟二姨讲的一句话:“胆没了,日子还得照过。把这六件事做好了,剩下那些零件,都能平平安安陪你到老。”二姨把那句记着六件事的纸,用透明胶贴在了堂屋墙上,到现在还在。上面的字有点褪色,可她隔几天就擦擦灰,舍不得揭下来。她说,看见那张纸,就想起陈院长的声音,想吃垃圾食品的时候抬头看一眼,啥念头都灭了。
人这一辈子,身上零件好好的,就是大福气。别等到切掉了才想起来珍惜,也别忘了切掉之后还得继续好好养。这世上没有什么一劳永逸的手术,只有日复一日认真吃饭、好好走路的耐心。二姨现在每天傍晚,还绕着那棵老槐树一圈一圈地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走得慢,却很稳当。我觉得,那大概就是人跟身体讲和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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