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
老赵头在社区里出名了。
出名是因为他说了一句话。那天居委会组织茶话会，给回国探亲的老华侨接风，老赵头端着搪瓷缸子，磕了口茶叶沫子，慢悠悠来了一句：“要我说啊，国内现在这日子，赶上加拿大八十年代了。”
满屋子人面面相觑。李阿姨当场脸就拉下来了——她闺女刚给她换了台大屏智能电视，语音喊一声就能换台那种。老赵头这话，等于把全社区的家电全否了。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多了。三天之后，老赵头的单元门口天天有人溜达，倒不是堵他，就是好奇——这老头儿到底什么毛病？
我因为帮他修过一次老年机，算是能说上话的。那天我拎了兜橘子去他家，进门一看，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旁边放着个相册，翻开的那页是张泛黄的照片，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一栋别墅前头，草坪绿得晃眼。
“八三年照的，”老赵头指了指照片，“多伦多，我头一回买房子。三层，带地下室，后院能停两辆车。”
他给我倒了杯茶，坐下来，自个儿先乐了：“我知道你们背后骂我，说我老糊涂了。我不糊涂。我说‘八十年代’，不是说楼上楼下电灯电话，我说的是那时候加拿大普通人的生活，跟现在国内普通人比，很多地方真对得上。”
我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八几年那会儿，加拿大一个打螺丝的工人，一个月挣一千多加币，养一家四口，买房还贷，周末能带孩子去趟麦当劳，一年出去度个假。日子不紧巴，但也就这么个日子。你瞅瞅现在国内，多少两口子上班供个房子，周末带娃下馆子，一年出去玩一趟。这不就一个活法吗？”
我咂摸了一下，好像有点道理。
老赵头翻了一页相册，指着一张黑白照片：“我七四年出去的，在餐馆后厨洗碗。那时候加拿大本地人看不起我们，管中国人叫‘清客’，觉得我们穷。到八几年，我们华人慢慢站住脚了，开超市的、开餐馆的、修车的，日子过得跟白人邻居没两样了。你现在回国看看，谁家孩子不念书？谁家没个大学生？谁出门不打扮得利利索索的？就这股劲儿，跟当年加拿大华人往中产爬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说那你不能光看好的啊，人家八十年代加拿大什么福利，看病不花钱，养老有保障。
老赵头点点头：“这话问到点子上了。我在加拿大这些年，最服的就是他们那个‘慢’。看病慢，节奏慢，挣钱也慢。你想发大财？没门儿，税给你扣得死死的。可你失业了，政府管你吃饭；你退休了，养老金按时到账。国内现在有钱，楼高，高铁快，可普通人心里不踏实啊——万一病了，万一孩子考不上好学校，万一失业了，谁管？”
他说到这儿，突然不往下说了，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我在加拿大攒了一辈子，六十五岁退休，政府每个月给我发一千多块加币，够花。我回国住这两年，最怕的就是生病。有一回半夜胃疼，儿子在外地，我自个儿打了120，到了医院先交五千押金。这要搁加拿大，先看病，后算账。”
我问他那到底是国内好还是加拿大好。
老头儿笑了，指了指窗外：“你看楼下那快递柜，凌晨两点还有人取件。你再看小区门口那个卖煎饼的，早上五点出摊。加拿大八十年代，街上没人这么干。这就是不一样。人家那时候是‘稳’，咱们现在是‘闯’。你非拿稳比闯，比不了。”
后来我把老赵头的话跟李阿姨说了。李阿姨琢磨了半天，说那老头儿是没见过我们跳广场舞的阵仗。
话是玩笑话，但我发现自那以后，骂老赵头的人少了。再有人当面问他，他就一句话：“我说的是日子，不是东西。东西咱比人家强，日子还得慢慢过。”
前两天我又碰见他，他正拿手机扫码骑共享单车，动作比我还利索。我问他您现在改主意没？他蹬上车，回头撂了一句：“我那是拿八十年代加拿大普通人比你们现在普通人，又没拿我自己比。我自己现在这日子，搁八十年代加拿大，我做梦都不敢想——手机能买菜，高铁当天来回，这不叫好什么叫好？”
说完蹬着车走了，留我在原地想了想——这老头，精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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