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董事长去投标那天早上,我右眼皮一直跳。司机把车停在地库,我拎着标书跟在后头,董事长忽然回头说了一句,今天这单要是黄了,你明天不用来。我嘴上说您放心,心里想的是,这单要是黄了,我房租也快黄了。
进了甲方大楼,前台让我们等。会议室里坐了十几家供应商,个个西装笔挺,就我怀里抱着一沓纸,手心全是汗。董事长坐下就闭眼,我连手机都不敢掏。过了半个钟头,门推开,进来三四个人,打头的是个女的,头发盘得老高,黑西装,走路带风。旁边人喊她周总。
我抬头看了一眼。就这一眼,我整个人像被人从后脑勺敲了一棍。
那张脸我太熟了。左眼角下面有颗小痣,笑起来右边嘴角先动,不笑的时候眉毛微微往上挑。这些细节我从小看到大,后来她不见了,我看了十几年的寻人启事,连梦里都是这张脸在火车站门口越走越远。我姐。周敏。她改了名,现在叫周什么我不知道,旁边人只喊周总。
董事长已经站起来了,满脸堆笑,双手递名片。我站在他身后,腿肚子发软。她也看见了我,眼神在我脸上停了半秒,像不认识,又像早就知道今天会碰见。然后她伸手接过董事长的名片,说请坐。
我坐下之后,脑子里嗡嗡响。董事长开始讲我们公司的方案,讲了几句回头看我,说小陈你把标书拿过来。我手忙脚乱翻包,标书掉在地上,捡起来的时候手在抖。周敏——我现在只能叫她周总——看了我一眼,说,你们公司的人是不是没休息好。
董事长打圆场,说年轻人紧张,第一次来这么大的项目。我听见自己心跳声,比会议室里空调还响。她没再说话,低头翻标书。我盯着她翻页的手指,小拇指总是往里勾一点,跟我妈一模一样。我妈去世那年,她没回来。
讲完方案出来,董事长在走廊里问我,你认识那个周总?我说不认识。他说,那你看人家眼睛都直了,别给我丢人。我说我昨晚没睡好。他哼了一声,说晚上饭局你坐我旁边,机灵点。
饭局定在甲方附近的一家酒楼,包间很大,圆桌坐了十二个人。我跟着董事长进去,周敏坐在主位,左边是她的副手,右边空着一个位子。董事长让我坐他旁边,正好跟周敏斜对角。服务员倒酒,白的。我酒量不行,但董事长在桌下踢了我一脚,我只好端着杯子。
几轮酒下来,桌上的人都放开了。有人讲项目,有人讲房价,有人讲孩子上学。周敏一直很稳,话不多,别人敬酒她就抿一口。她的副手姓刘,四十来岁,话特别密,一个劲地跟我们董事长称兄道弟。董事长也来劲了,说刘总你这话我记下了,回头咱单独喝。
我坐在那里,一口一口地往下咽白酒,胃里烧得慌。周敏忽然开口,说陈经理,听说你是本地人?我点头。她又问,哪个区的?我脱口而出,城南。她哦了一声,说城南哪里。我说了一个街道名。她手里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说那边拆迁了吧。
我说拆了一部分,还有些老房子。她没再问,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董事长在旁边用胳膊肘捅我,我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这种场合,人家甲方老总随便聊两句,我一个乙方小职员答得跟查户口似的,确实不像话。
可我没法不多说。我想问她还记不记得城南那个菜市场,卖卤味的老赵头,每次看见她都多给两块豆干。想问她还记不记得咱家楼下那棵歪脖子树,她小时候爬上去下不来,在树上哭了一下午。想问她还记不记得妈走的那天,家里的座机响了一夜,她没接。
我没问。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酒过三巡,桌上气氛更松了。刘总开始讲他当年在部队的事,讲得唾沫横飞。董事长笑着说刘总你这口才不去说相声可惜了。周敏偶尔搭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得竖着耳朵听。我喝得有点多,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刘总忽然把话题转到我身上,说陈经理年轻有为啊,这么年轻就跟董事长出来跑这么大的项目,不简单。我连忙说刘总过奖了。刘总又问我,陈经理家里几口人?我说就我自己。刘总说,父母呢?我顿了一下,说都不在了。
桌上安静了一秒。周敏的筷子在盘子里夹起一片青菜,又放回去。刘总打了个哈哈,说年轻人不容易,来,走一个。我跟他碰了杯,仰头喝完。
放下杯子的时候,我听见周敏说了一句,你爸什么时候走的。
整个包间都静了。刘总睁大眼睛看她,董事长也愣了一下。我盯着她,说六年前,心梗。她点点头,像在听一个普通甲方的背景信息。然后她说,那你怎么不留在城南,跑这么远来上班。
我的火一下子从胃里顶到嗓子眼。我听见自己说,留在城南干什么,守着那些老房子等拆迁款吗。她眉毛一挑,说,拆迁款不好吗。我说,好,好得很,拆得连个念想都不剩。
桌上的人面面相觑。董事长在桌下踢了我一脚,踢得挺重,但我没理。我看着周敏,用城南的土话说,你讲拆迁款好,那你自己回来住两天试试,满街都是灰,夜里连个买烟的地方都没有。她也用城南话回我,说那是你自家没本事,有本事的人到哪都住得舒服。
刘总听不懂我们说什么,一脸茫然地看周敏。董事长也听不懂,但他看得出来气氛不对,他猛地一拍桌,说别吵了,我追加五千万投资。
整个包间瞬间安静。我扭头看他,他脸上挂着笑,眼珠子却瞪着我,那意思是,你再敢多放一个屁,回去就收拾你。周敏看了董事长一眼,说,王总爽快。董事长端起酒杯,说,周总给面子,这五千万算我的诚意。刘总在旁边拍手叫好,说王总大气,这单咱就这么定了。
我坐在那里,酒劲混着火气,胸口像堵了块石头。五千万。他为了圆场子,多砸了五千万。我一个小职员,一个月到手就那么点,房租水电吃饭通勤,月底连包好烟都舍不得买。他拍一下桌子,五千万就出去了。而对面坐着的那个女人,我找了十几年,她坐在甲方主位上,跟人谈笑风生,认不出我。
不对。她认出了我。她第一眼就认出了我。不然她不会问我爸什么时候走的。不会问城南拆迁的事。不会用城南话跟我吵。她就是不想认。她在怪我。怪我没守住那个家,怪我把那些老房子都弄丢了。
饭局散了。董事长在门口拍我肩膀,说今晚表现还行,那个五千万的事你别往外说。我点点头。他上车走了。我站在酒楼门口,风一吹,胃里翻江倒海,跑到花坛边吐了。
吐完了,我蹲在路边,摸出手机想叫车。有人走到我身后,递过来一瓶水。我抬头,是周敏。她没说话,把水放在我脚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她背对着我,用城南话问,你现在住哪。
我说公司宿舍。她说,明天下午,老菜市场北门,那个卤味摊还在。然后她上了路边一辆黑车,走了。
我蹲在那里,手里攥着那瓶水,瓶盖都没拧开。风把她的车尾灯吹成一团模糊的红。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跟董事长说的是去见一个客户。坐地铁到城南,出了站,满街的围挡,以前那个菜市场缩成一条窄巷子。我走到北门,果然看见一个卤味摊,老板已经不是老赵头了,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摊前站着一个背影,黑裤子,灰外套,头发没盘,散在肩膀上。
我走过去。她回头看我一眼,说,吃不吃,我请你。我站在她旁边,看着那锅卤味在煤气灶上咕嘟咕嘟冒热气。她跟那个女老板说了两句,对方利索地切了半只鸭,又抓了一把豆干。
我们站在路边,一人一个纸碗,就着一次性筷子吃。她吃得很慢,跟我妈一样,喜欢先吃豆干。我吃了几口,实在忍不住,说,你当年为什么走。
她把一块豆干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说,不走,留着等死吗。我说,妈走的时候你都没回来。她说,我回了。我愣住了。她说,你在殡仪馆跪着,我就在门口。我看着她,嘴里的鸭肉嚼不动了。她说,后来我又走了,因为留下来也没什么用。
我想说有用。我想说你留下来,我就不用一个人守着那套房子,不用每次回去都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发呆。但我没说。我用力咽下那口肉,说,那你怎么改名了。
她说,改了就改了,跟过去断干净。我问,那你怎么还来城南。她说,正好路过。我知道她在撒谎。一个甲方公司的老总,没事跑城南老菜市场来买卤味,骗谁呢。
但我不拆穿她。我们站在巷子口,风从围挡那边吹过来,带着灰尘和卤水的味道。有个骑电动车的人从我们身边挤过去,差点撞到她,我下意识拉了她一把。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吃。
吃到一半,她说,昨天饭桌上,我不是故意要跟你吵。我说,我知道。她说,你那个董事长挺有意思,为了个下属,多砸五千万。我说,他不是为了我,他是为了那单子。她笑了一下,说,你倒看得清。
后来她接了个电话,说公司有事。走之前,她问我,你们那个标,是不是真的很想中。我说,想。她点点头,说,我知道了。然后她往巷子另一头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这家的豆干没以前好吃了。我说,豆干没变,是人嘴刁了。她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站在卤味摊旁边,手里纸碗还端着。女老板问我,还要不要加什么。我摇摇头,说不用。她指了指周敏走的方向,说,你姐吧。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你们俩吃相一模一样,都先吃豆干,再把骨头啃得干干净净。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豆干还在,鸭肉只咬了两口。
回到公司,日子照旧。招标结果出来那天,我们中了。董事长高兴坏了,说要给我发奖金。我站在他办公室,听他讲那些宏图大计,心里想的却是,这单子到底是怎么中的。周敏说“我知道了”,然后我们就中了。她是甲方,一句话的事。
可我没法去问她。也没法跟任何人讲。我姐是甲方老总,我跟着老板去投标,桌上吵了一架,老板拍桌子砸了五千万,最后单子成了。这中间的哪一环,都不是我能控制或者解释清楚的。
庆功宴那天,周敏没来。刘总来了,端着酒杯跟我说,陈经理年轻有为,以后前途无量。我笑着说刘总多关照。饭桌上有人问起上次那五千万的事,董事长哈哈一笑,说那都是玩笑话,合同里没那五千万。我听了,没吱声。饭局散后,我站在酒店门口抽烟。刘总走过来,递给我一支更好的,说,你跟周总是不是亲戚。我点烟的手顿了一下。他说,我看你们俩有点像。我吐出一口烟,说,我哪有那福气。
刘总笑了笑,说,也是。然后他凑近我,压低声音,说周总这个人,看着冷,其实念旧。你知道她为什么对城南那个项目特别上心吗?我摇头。他说,她自掏腰包,把你们那一片的老房子买下来好几套,不让拆。我手指夹着烟,烟灰落在地上。
刘总说完就走了。我站在原地,烟快烧到手指,烫了一下才扔。我姐买了我家附近的老房子。她不让拆。她跟所有人说她是外地来的周总,但她私底下,用真金白银,把那些念想一块一块地买回来。
那天晚上我回宿舍,翻手机相册。里面有一张老照片,是妈还在的时候,我跟我姐站在菜市场北门拍的。她那时候扎着马尾,笑得很傻。我站在她旁边,比她还矮半头。照片背面有字,是我写的,姐姐生日快乐。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
我没有她的手机号。庆功宴上刘总给我的名片,上面有周敏办公室电话。我存了,没打。
第二天,我坐地铁去了城南。老房子那片果然还立着,周围都拆成废墟了,就那几栋孤零零的。我走到楼下,抬头看那个阳台,阳台上居然挂着一件衣服,灰色的,像她那天穿的那件。我站了很久,没上去。
往回走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是她的声音,她说,你来了怎么不上来。我抬头,看见三楼阳台上站着一个人。我对着电话说,我怕上去没人。她说,我在。然后挂了。
我站在楼下,风从废墟那边吹过来。她站在楼上。我们中间隔着二十几级台阶,和十几年的时间。我没动,她也没动。后来她先下去了,穿着拖鞋,走到单元门口,说,上来吧,饭熟了。
我跟着她上楼。屋里很简单,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厨房里炖着汤。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那张我写的“姐姐生日快乐”。照片用相框装好了,玻璃擦得很亮。
她盛了两碗饭,放在桌上。我们面对面坐下。她夹了一筷子菜给我,说,你太瘦了。我低头吃饭,没说话。汤的热气往上飘,把她的脸挡得有点模糊。
吃到一半,她说,以后别在饭桌上跟人用方言吵架。我抬头看她。她说,容易露馅。我放下筷子,说,那你还问我爸什么时候走的。她没接话,继续喝汤。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那天看见你,没想好怎么认。我看着她。她说,你坐在那里,跟你爸年轻时一模一样。我鼻子一酸,低下头去。
那天晚上我从她家出来,她站在门口,说,下次来提前打电话。我点头,走下几级台阶,又回头。她靠在门框上,穿着那件灰外套,像小时候我放学回家,她站在门口等我。
我走到楼下,抬头看三楼的灯。灯还亮着。然后我往地铁站走,城南的夜里没有以前热闹了,废墟堆在路边,像一个个空壳。我走了几步,手机又响了一声。是她发的信息,就四个字,路上慢点。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地铁口的风从背后吹过来。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找回来了。也不知道下一顿饭是什么时候。但三楼那盏灯,确实亮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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